王主任是個老官場，論理說，杜宇的簡歷寫得那樣的短，那樣的粗略，其實在官場就是一份不合格的簡歷，如果拿到區委組織部幹部科，不給你扔出來才怪。

　　可是這簡歷上交的地方不是組織部，而是人事局辦公室。杜宇此刻不是對公接受組織的挑選，而是由個別人挑選，因此結果就完全不同了。

　　現世的官場就是這個現象:開大會不解決問題，開小會解決大問題，不開會個別談話解決關鍵問題。

　　杜宇越是謙虛，王老主任就越感到壓力巨大。

　　在官場混搭了二十幾年，王老主任什麽情況沒見過，但凡有點關系的，誰不是尾巴翹上了天?

　　王老主任聽著杜宇“我一般人，就是一個複員兵”的回答，心裡想，是啊，你是複員兵，自然是一般人。如果僅憑這點關系，我會理你?

　　可你背後的人呢?她是局長，是一個在須臾之間，能動用市長到全局開黨委會的女貴婦，是一個在與根深葉茂的老書記權鬥的過程中，隻用小小的一招就能把對手發配到千裡以外去援助的女強人。

　　說是援助，什麽是援助啊?

　　這王老主任自然是知道的，所有的援助幹部，到了人家的地盤，在別人的一畝三分地兒上，哪裡還有你說話的份，其實就是個離家棄子，掛空檔的遊民，連吃飯、娛樂、住宿都成了問題，還能指望你給人家做出什麽突出貢獻??

　　因此，王老主任沒轍了，他急急找到紀委書記，作了整個調查結果的匯報。

　　紀委書記也是一頭霧水，唉，算了，就由老主任看得辦吧。自己懶得承擔責任。

　　本來各個部門的副職領導都是有自己職責的，都應該嚴格按職責辦事兒。

　　可是在官場，這樣子是行不通的，最終演變成了為“一把手”服務，所有的副職領導永遠要記住“推功攬過”才是自己的第一責任。

　　永遠要把自己置於正職的領導之下，永遠要把功勞和成績推給一把手，永遠要記著勇於替正職承擔過錯。

　　這紀委書記不願意承擔過錯，但也看不清老王主任這次挑人，是不是立了功勳，所以采取了放任的態度。

　　“來，來來，王主任，咱們就到杜局辦公室裡，把想法給領導匯報一下。”紀委書記拉著王主任，走進了吾蘭古麗的辦公室。

　　吾蘭古麗正襟危坐，華美的容顏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但高聳的胸部、豐滿圓潤，翠流欲滴的成熟性感，又實在散發著難以抵擋的魅力。

　　二人坐到吾蘭古麗對面的那幾張沙發裡，等待著吾蘭古麗處理事務。

　　吾蘭古麗頭也沒抬地批了三四份文件之後，才把自己手裡的工作暫時告了一個段落，站起身來，走到沙發這邊來。

　　王主任看著吾蘭古麗那高跟鞋上一個皺兒都沒打的那一雙迷死人的美腿，咽了一口唾沫。

　　“什麽事兒啊?”

　　紀委書記忙說:“杜局，這兩天，我和王主任一道兒把這次複員軍人分配竟聘的前三名，逐一進行了考察，具體過程由王主任匯報，但結果是，我們選定了第一名杜宇同志到咱們局來上班，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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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蘭古麗此刻臉上泛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喜悅，但她不敢表現出來，因為這裡是官場，是講究嚴肅的地方，只有有城府的人才能在這裡混得下去。

　　吾蘭古麗一手接過紀委書記手裡的那一疊考察過程中的材料，一邊裝模作樣地說:“具體考察的過程由你們二位負責的，你們辛苦了。相信你們對組織是負責的，我只是想問問，這杜宇有沒有缺點和不足啊?”

　　一聽這話，紀委書記原先停留在吾蘭古麗臉上的目光，迅速轉移到王老主任的臉上了。

　　這意思是說，老王主任這個缺點就由你來找了，我才不替你趟這渾水呢。

　　如果再有低一級的辦事員，那麽老王主任興許可以像紀律書記一樣做，可惜沒了，隻好自己上。

　　不過也無所謂，老王主任是老官場了，能在人事局這樣的實權局當辦公室主任，並且多年屹立不倒，自然有自己的本事兒。

　　老王主任說:“杜局長，這杜宇什麽都不錯，就是讓他寫簡歷的時候，他寫得有點過於簡單了。你看……”

　　老王主任指著那寥寥無幾行的個人簡歷給吾蘭古麗看。

　　“……1992年至1998年，在北京、上海、廣東、新疆、西藏等各海、陸、空部隊服役……”

　　看完，吾蘭古麗發出，哈哈哈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王老主任死盯著吾蘭古麗的臉色，以他多年宦海的生涯，他明白，此時此刻他能從領導的神態裡讀出他們要說的話。

　　“是有點過於簡單了”，吾蘭古麗說。

　　王老主任一聽這話，心裡長舒一口氣，終於跟自己沒什麽關系了。

　　“但是……”，吾蘭古麗這時又憑空來個轉折。

　　王老主任不由心再度懸了起來，端著準備喝茶的杯子，突然停了下來。

　　“但是，你們不覺得咱們現在這些會議呀、文件呀太多太濫了嗎，文山會海累死人，害死人。如果真能做到這樣簡潔明了，倒是一件好事兒，只是不可能。另外還有個原因，我給你們透露一下。”

　　紀委書記和王老主任一起抬起頭來，準備聆聽局裡唯一的一把手的教誨。

　　“這個杜宇的簡歷這樣寫是有原因的。”

　　“噢！”，紀委書記和老王主任相互對視了一眼。

　　“別說你王主任了，就是咱們區委書記要他寫簡歷，他可能也是這個寫法。”

　　王老主任一頭霧水，放下茶杯，驚訝地問:“為什麽呀?”

　　“其實我留意這個人很久了，在他考取第一名的那天，我和民政局書記就一起去調閱了他的檔案，可是我們什麽也沒看到。檔案的又上角隻標著一行黑字:絕密，非軍方正軍職以上領導，不得拆閱！”

　　紀委書記、老王主任嘴巴張得特大，額頭上滲出淺淺的汗珠，說實話，他們還從來沒有接觸過如此譜大的複員兵。

　　從吾蘭古麗的大辦公室裡出來，紀委書記和辦公室王老主任就沒話了，他們已經不需要溝通，隻忙著做自己該辦的事情了。

　　王老主任叫苦連天。

　　“你怎了?”紀委書記問。

　　“書記啊，你們當領導的，哪裡曉得我們這些當科室長的難處。”

　　“有事兒，你說嗎，興許我也能幫上你點忙不是?”紀委書記的空頭人情送得還是頗有水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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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老主任說:“書記啊，人家別的單位招考招聘都是找能乾的，能幫自己解決問題的人呢，可是我呢，你說我把這貨弄進來，怎領導他?唉！我不是給自己找罪受嗎?”

　　“那怎辦，誰讓杜局長看中了這小子。”

　　“可能這主兒，啥也不會替我乾，反倒我得替他協調跟全局別的科室，其他人員的關系呢。新進來的人，誰不想支使，萬一杜局哪天看到別人指使他，還以為是我授意的呢，不是麻煩大了?”

　　紀委書記說，“你怎麽光想著不利的方面、壞的因素，萬一，你跟他處得很好呢，萬一人家能替你找個更好的人脈呢，你看杜局都對他這麽好，背後的景兒，你能說得清??單只是給你引見一下，你的仕途就豁然開朗了，到時候你就笑去吧。”

　　王老主任沒到時候笑，他選擇了現在就笑。

　　仿佛杜宇已經替他引見了似的。

　　於是，王老主任撥出了電話，通知杜宇盡快到人事局辦公室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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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宇自打竟聘考試結束後，整日裡無所事事，一顆年輕的想乾事業的心，早就高漲了，接到這個電話，高興的都沒法說了，但是他不能有所表現，隻好壓著藏著，像是打射擊的時候，心態一定要平和才能更快、更穩、更準。

　　第三天，杜宇就走進了人事局的辦公室。

　　王老主任立刻和顏悅色地主動相迎，說道:“你小子行啊……”

　　這老王主任隻說了一句話，就停在當場了。本來這王老主任是想說，“居然能被杜局長看上了！”話到嘴邊的時候，突然意識到這樣說不好，於是迅速改口說，“居然能在218競聘中脫穎而出，奪得頭魁。所以經局黨委研究，你就在區人事局工作了，暫時先在辦公室熟悉熟悉。”

　　“辦公室?”杜宇一臉狐疑。

　　“怎麽了，看不起辦公室?我明白， 你原來是當兵的，而且是特種兵，不喜歡這些文員的工作，所以你才更應該在辦公室適應適應。時代都發展成什麽樣了，不在於徒手單刀解決問題了，更重要的是在辦公室裡決勝千裡。”

　　杜宇忙說:“主任，您誤會了，我意思是沒想到自己能進辦公室，能到這樣一個大局的中心樞紐工作。”

　　老王主任一聽，原來是這麽個情況，這下子樂得眉開眼笑，心裡思付，小夥子不錯，上路。

　　“你會開車嗎?”

　　“會！”

　　“那好吧，你就先在辦公室當司機吧，有誰用車，你開。原來的老師傅病退了，掙大錢去了。”

　　“好吧，我盡力做好工作，一定讓首長放心！”

　　杜宇以特種兵的口氣和性格對老王主任表著決心，把老王主任弄出一頭虛汗。

　　“可不敢，可不敢”，我可受不起，說實話，“咱們杜局長特別交待過，說你是一個有魅力的小夥子，你可要好好工作，別辜負了領導對你的期望。至於咱們怎麽處都行。”

　　這次輪到杜宇頭暈了，心想，我不過是個小兵複員，無職無權，你好歹也是一科級領導，怎麽自貶身價，跟我玩親密、弄起哥們兒弟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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