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還不清楚,天下原本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王老主任這樣做,是不得已的事兒,因為自己是辦公室主任,局長就是自己的天,就是自己的爺,不伺候好了,自己指定就沒個好前程。
王老主任已經一把年紀,兩鬢斑白,他不再是義氣青年,甚至他可以容忍沒有原則,沒有立場,隻討上級歡心,只要上級能替自己說上句話,在考察幹部的時候添上幾句好話,就成。
再不濟,自己也霸著這局辦公室主任的位子呢?
雖說是個正科級,比副局長矮一級,然而管後勤、管派車,把局長圍好了,多抱點有“貓膩”的發票,估計領導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可是,如果把局長得罪了,那自己這主任指定乾不成了,那些隱性的利益自然沒有了。
王老主任只是想不通,想不透,這吾蘭古麗一個女局長,為什麽就對這杜宇這麽感興趣,下這麽大血本。
王老主任想,這女人到底想幹什麽。
這卻是他不得不考慮的事兒。
在市人事局系統,他王老主任也是有名的人物。外號“萬花筒”,對什麽事兒不清楚。
在一個單位,如果你是辦公室主任,業務工作你精那自然是必須的。可是除此之外,你還得人情練達。
誰和誰關系好,誰和誰有過節,都要熟悉掌握,爛熟於心,不然,怎麽開展好那綜合協調工作?
但這一次,王老主任沒有琢磨通。
王老主任想,如果真的揣摩透了,那估計只有一招,就是把杜宇檔案裡的那個絕密件看了。
當然這險是不能冒的,也沒必要。幹了這麽多年了,他知道什麽叫紀律。
王老主任有點迷糊,但他對自己是有信心的,混了這麽多年,他覺得自己還是能把握的。
“慢慢走,慢慢看吧,我不相信還有我應付不了的局面”,王老主任自言自語。
王老主任說完走向吾蘭古麗的辦公室去了。
“杜局長,杜宇已經到局裡來報道了。”
“那你打算給他安排什麽工作?”吾蘭古麗抬起頭來,眼睛上那個金邊眼鏡後面透出一絲關切的目光。
“我暫時讓他開局辦那輛普桑車了。”
吾蘭古麗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王老主任刹那間察覺了吾蘭古麗可能有那麽一點不高興。
立即調轉方向,“杜局長,現在我是有個難處的,需要向您匯報一下。”
“請講。”
“咱們是人事機關,根據規定必須有文憑才行,杜宇自然是優秀的,可是他缺文憑,又沒法讓他乾別的事兒。隻好暫時讓他開車,這實在是權宜之計,不得已而為之。”
“我明白主任的苦心,凡事講文憑也不見得就好。人家能拿筆試、面試雙料第一,就證明人家的能力了,現在那麽多人都在搞繼續教育,誰拿個大專、本科也不是難事兒。可其實真正的含金量,我們都清楚。人一輩子時間不長,年輕的時候踏不上點子,可能一輩子就耽誤了。”
“那是自然,杜局您放心,杜宇如果真的有潛力,我一定不遺余力全力幫助他。”
吾蘭古麗又低頭看自己桌上的文件去了。
王老主任知道,自己該離開了。
正當他就要退出房門的時候,吾蘭古麗突然問了話:“王主任當了幾年主任了?”
*
王老主任立即停下了腳步,“杜局長,我當了五年辦公室主任了。”
“噢,是挺長時間了,去年是後備幹部嗎?”吾蘭古麗問。
“連續三年都是,就是朝裡沒人,沒人給遞句話,所以一直沒有效果。”
“哦,我知道了,您忙去吧。”
王老主任一出門迅速走回自己的辦公室,緊繃的臉立即松弛了下來,心中那個興奮呀!
等了這麽長時間,這才是最讓自己激動的一句話呢。唉,這次一定要把握好機會,絕不能再錯過了。
王老主任想,自己一定得把吾蘭古麗交待的事兒辦好。
“一把手”,什麽是一把手,一把手在人事問題上,要麽就是扶你一手,要麽就是拉你一把,讓你完蛋。
王老主任打定主意,這陣子一定要加把勁兒,對吾蘭古麗實行全方位服務,絕不能錯過這最後的機會,能提個副處,自己也就等退休了,這輩子也就功德圓滿了。
直到這時,王老主任算是鐵了全心扶持杜宇的心。
*
但是有些事情可以掌控,有些事情卻不是他老王主任可以掌控的。
第二天一早,杜宇按時到單位報道了。
在特種部隊呆過多年的杜宇,自然知道司機應該怎麽做。愛護武器裝備、擦試車輛是必須的,杜宇對這一輛不起眼的普桑進行了全方位的保養。
王老主任到的時候,看到杜宇把普桑的擦得鋥亮,說:“唉呀,你沒必要這麽做,你只需要沒人開的時候開一下就行了,咱們人事局有定點保養的地方呢。”
“不是,王主任,車是有靈性的東西,你對他好,對他熟,他才能對你好,汽車是什麽,是一個人腿的延伸,如果你對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都不愛惜,那到頭來只怕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這通話說的,任憑是誰也沒有反駁的理由了。
王老主任賠著杜宇說了幾句話,一前一後走上人事局的樓上去了。
王主任想混利益,想提職,他能做到樣樣看吾蘭古麗的臉色行事兒,可是別的人可不是都這樣。
欺生是任何行當都擁有的習慣。
杜宇到了辦公室上班,那間大辦公室裡坐了好幾個人,
“嘿!兄弟!”一個年齡三十幾歲,身材高大的漢子走向杜宇,“你新來的?”
“是啊,以後凡事兒請哥哥照顧點兒。”
“我當然會照顧你的,誰讓我是老司機呢,我都給四任局長書記開過車了。”
“噢,久仰”,杜宇說。
“現在,我就開始照顧你,小璐妹妹,你說是不是從今天起,咱們辦公室的衛生、和開水都應該歸他負責啊?”
那個汪小璐的,抬起頭,對這個說話的大漢說:“趙哥,那樣不太好吧,他一個大男人,打個開水就行了,我覺得收拾衛生,他也不擅長。衛生還是我來收拾吧。”
“喲,怎麽了小潞,來新人了,你就來勁了是不,立馬兒肘子就拐那邊去了”,這個趙大剛說話間從衣服裡掏出一麵包。
“擺大譜兒啊?到現在了還沒有打開水,怎麽著,想讓我乾啃麵包啊?”
杜宇沒有說話,沒有計較,只是默默提了開水瓶去打開水。
汪小潞立即跟了上去,“我領他去開水房,讓他認個地兒,方便以後工作。”
在走打開水的路上,汪小璐對杜宇說:“你以後躲著點趙大剛,這個人是老痞子了,成天價想著佔便宜、耍弄人。慢慢你就知道了。”
“沒事,沒事”,杜宇說,“我是新人,多乾點兒也沒什麽壞處,政府機關的體力活,哪裡有累人的呀。”
“不是累不累的事兒”,汪小璐說,“關鍵是這間辦公室一共坐了四個人,按道理應該是誰來得早誰打開水才是,可如果你每天都來得早,一來二去的,大家也都覺得掃地擦桌子打開水的活兒就是他的了,他幹了是理所應當也沒人感激,不乾反而不正常了。
汪小璐在杜宇到人事局辦公室工作以前,一直是那個打水、掃地、收拾屋子的人,論習慣說,雖然現在可以脫離這等下三濫的活了,可以欺負杜宇了,可是,她的角色轉變的還不是十分地快,她心裡非常看不起平日一臉狂傲之氣的趙大剛,整天價狐假虎威拿著局長司機的身份嚇唬人不斷地搬弄是非。
剛剛脫離十八層地獄的汪小璐,對杜宇那是有階級感情的。
杜宇和汪小璐打水回到辦公室,挨個給倒滿水。
管檔案的楊大姐“咯咯”笑起來:“好了好了,原來總是小汪打水,現在可好換男的了,陰陽調和了,在咱們辦公室工作真是應該知足。”
“新來的,你就好好乾吧,誰都是這麽過來的,在機關,誰都是醜媳婦熬成婆。”
這時門開了,王老主任走了進來,盯著杜宇說:“你準備一下,出趟車,杜局長要出去一趟。”
在一旁電腦上鬥地主的趙大剛,連看也沒看,就說:“小璐!給哥哥打個借款單,借五千,哥哥要拉局長出差了。”
這時王老主任說,“不是讓你老趙出車,而是讓新來的小杜出,小璐,你去打上一萬塊錢的借款單,杜局長安排,這次出差非常重要。現在就打!”
王老主任說完,扭臉就走了,辦公室裡突然一片寂靜。
因為他們幾乎不能相信,一個上班報道第一天的人,就能直接當局長司機,而且出差跑長途。這似乎有點不符合機關日積月累形成的習慣。
而習慣是什麽?習慣是一種自然,習慣是一種制度,習慣是一種文化,習慣有著看不見、摸不著的一股難以抵抗的巨大力量。
可是這個女杜局長就抵抗了,而且這一段時間,一直在抵抗。
趙大剛愣在當場了,他覺得有點不可能,這也太假了,就算是換掉自己,至少也應該提前打個招呼吧,這沒有一點跡象算怎麽回事兒。
趙大剛心裡那是相當氣憤,難以平息,眼睛幾乎都要從眼睛裡冒出來了。
像是突然間被皇帝打入冷宮的妃子一般。
但他裝著平靜,沒有說一句話。
王老主任走遠了,整個辦公室裡的人看著趙大剛一臉豬肝的顏色,誰也不說一句話。
大家怕這推動理智的趙大剛會拿出刀子殺人。
終於趙大剛還是暴發了,因為那一把鬥地主,他也真不走運,居然挨了兩炸。
“什麽他媽的濫牌,什麽他媽的鬥地主兒”趙大剛把電腦鼠標高高抑起,一把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無辜的鼠標被摔了個粉碎。
趙大剛呼地一聲站起來,一腳把椅子踢出老遠,“他媽的,我回家了,小璐,有事兒給哥打電話!”
這時門外傳來老主任的聲音:“杜宇,快準備出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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