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秦峰才知道,這個軍營在重慶市郊,集訓期間禁止外出,每天兩點一線生活既枯燥又乏味。
這段時間總算找到事幹了――打牌。學兵隊是明令禁止賭博,然而撲克牌不算在內。
這年代的娛樂資源太匱乏了,晚上連電都沒有,點個油燈,大家也就在一起吹牛,吹了快一個月,大家都覺得煩氣,聊得自己都不想再說話。
後來秦峰實在閑的蛋疼,忍受不了天一黑,就要上床睡覺的折磨,七、八點鍾哪裡能睡的著。有困難要上,沒有困難製造困難也要上。
秦峰試探著問問陳厚德,能不能搞兩幅撲克牌來。
陳厚德一笑,回答小意思。結果沒兩天真搞來兩幅。這下有的玩了。秦峰現場教學傳統玩法“鬥地主”。玩法簡單的遊戲,大家最容易上手。沒幾天一屋子人全迷上了,每天吃完飯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搶位置。
秦峰是“發明者”,陳厚德是物資支援者,兩人位置雷打不動,其他人隻好搶剩下的兩個,輪上的洋洋得意,輪不上的就在後面幫兵助陣,有時候打錯一張牌,看的人比打的人還激動。
“你小子會打吧,打那個對子吃屎啊。”
“你小子攥著王下小的。”
“你會打你來。”
“我來就我來,你一邊呆著去。”
“別搶,我還沒過癮呢。”
一晚上就聽這屋子吵吵嚷嚷的聲音,結果把別的屋裡的人也吸引過來,看了一會兒,大家都學會了,甚至個別教官,沒事都來甩兩把。
為了增加階級鬥爭氛圍,秦峰提議輸的人貼紙條,紙條找不到就扣帽子,帽子不夠戴就喝涼水。這群人天天晚上,為了你多貼一個紙條,他少喝一口涼水,吵的面紅耳赤。
這天吃完飯沒什麽事,眾人又拉開擂台了。今天大家手氣都不好,四個人輪著輸,誰當“地主”誰死,每個人的臉上一會就貼滿了紙條。
陳厚德貼的尤其多,把把搶著做“地主”,結果次次被炸的腦袋都快糊了。
臉上的紙條一張挨著一張,貼都貼不下了,你想一把貼三張,驢臉都快貼滿了。
他開始草這草那,一會兒埋怨這地方沒風水,一會兒又埋怨椅子不舒服,影響他發揮,反正就是看誰都不順眼。
陳厚德一把搶過紙牌,嘴裡還不乾不淨的說:“老子自己來洗,他奶奶的,見了鬼了,每次都差那麽一、兩張,我就不信那個邪,再不贏老子自己鑽桌子。”
說話的氣流加上抖動的肌肉,把臉上的紙條弄的亂晃,看著好像“白無常”一樣。
又有的人忍不住笑道:“厚德,你就滾蛋吧,今天打牌沒看黃歷,我看你要輸一晚上。”
“閉嘴。”陳厚德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不服氣的說道,“老子以前可是有名的逢賭必贏,今天運氣不好,不贏回來晚上都睡不踏實。”
一屋子人看他死鴨子嘴硬,全都笑起來。
陳厚德把切好的牌往桌上一拍,大喝了一聲:“抓牌。”
其他三個人剛想伸手摸牌,突然屋門“哐當”一聲被打開了,門口出現幾個軍裝筆挺的人,一個中尉軍官帶隊。他掃視了一下滿屋子不知所措的人,大聲問到:“誰叫孫星海?”
“我,什麽事?”屋裡一個人有點迷糊的回答。
那個中尉看了看他,二話不說,手一揮命令道:“帶走。”
他的幾個手下立即衝過去,一把抓住剛才回答的人往外就拽。
這時孫星海反應過來,一邊掙扎,一邊喊道:“你們幹什麽,為什麽抓我?”
周圍的人也反應過來,立即把來的幾個人圍了個嚴嚴實實,七嘴八舌的喊道。
“你們哪裡來?敢到學兵隊抓人,膽子太大了吧。”
“我看你們是活膩味了,欠揍是不是?”
那個軍官被圍在中間,完全沒有懼意,陰沉著臉看了眼群情激昂的人們,大喝一聲:“都給我閉嘴,你們是不是想跟他一樣。”
說著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證件,再眾人眼前晃了晃,神氣活現的說:“我是中央特別行動隊的,隸屬軍統門下,現在有人舉報這小子鼓動叛亂,上邊特別命令立即抓捕。”
說著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逮捕令,秦峰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鮮紅的大字,刺的人眼睛生疼。
孫星海被幾個士兵按著,由於用力掙扎,胳膊彎的“嘎嘎”直響,他不甘心這麽被帶走,大聲嚷嚷著:“你們憑什麽抓我,我那裡鼓動叛亂了?”
那個滿臉橫氣的軍官,滿不在乎的撇了一眼還在掙扎的孫星海,說道:“你還敢說你沒有,有人舉報你宣傳赤化思想,進行煽動,有什麽話跟我回去再解釋吧。”
孫星海一邊掙扎,一邊大喊:“我沒有,你胡說。”
可能由於十分激動,兩個人都製不住他,那個帶隊的軍官臉色一變,厲聲喝到:“都他媽吃乾飯的,一個人都製不住,還不給我押走。”
又上來幾個人,連踢再打的把他推出門外,孫星海的怒吼,在夜色中傳的很遠,所有人都定格在原地,愣愣的看著門外的夜色。
這時隊長出現在門口,看了大家一眼,突然有人冒了一句:“隊長,這是怎麽回事?他們就這麽來抓人?您說句話啊。”
隊長神情複雜的看了大家一眼,無可奈何的說道:“都幹什麽,趕緊睡覺。”
說完轉身離開了,一屋子人都有點傻眼,秦峰更是摸不著頭腦,好好的人就被抓走了,拍電影都沒這麽離奇的情節。
大家全部都失去了興趣,很快都躺到床上睡覺去了,不過這一夜聽到很多人歎氣。
自從夜間抓人事件出現以後,整個集訓隊好像被蒙上了一層陰影,少了很多笑聲,多了一些沉默。
這天吃午飯的時候,秦峰端著自己的飯碗,看見陳厚德坐在旁邊一個角落裡,正對著自己的飯運氣,也不知道他在練什麽功夫。
秦峰走過去,找個石頭當凳子,一屁股坐下來,笑著問道:“幹嘛,和這飯有感情,光看不舍得吃?”
陳厚德看看他,氣鼓鼓的拿筷子敲敲碗說:“誰和這豬食有感情誰是孫子。前些日子還能見到點米星,現在就是這硬的和石頭樣的窩頭了,這鹹菜真夠鹹的,我懷疑他們搶了鹽鋪,不要錢玩命的放啊。”
秦峰聽了嘿嘿一笑,看來這公子哥受不了這操蛋的夥食了,其實秦峰這幾天也吃的非常難受,不過他鼓勵自己,必須堅持,自己在這裡沒有任何背景,餓死了收屍的人都沒有。
抱怨了一會兒,陳厚德又拿起窩頭咬開了,沒辦法不吃飯餓的慌。
借著吃飯的機會,秦峰問道:“陳大少,前兩天那個孫星海到底出了什麽事情?”
陳厚德正用力的嚼著,聽了這話立即停了下來,腮幫子被沒咽下去的窩頭撐了個鼓包,他看了一眼秦峰,反問道:“你打聽這事乾嗎?”
秦峰解釋說:“我隻是想知道他到底犯了什麽事,我也好有個警示,省的以後稀裡糊塗的被抓了,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呢。”
陳厚德繼續慢慢咀嚼著食物,停了一下,這才回答:“可以告訴你,那個孫星海據說在集訓隊裡,秘密宣傳GCD的理論,被人舉報了。”
“就為這事?”秦峰奇怪的問,“嘴巴上隨便說說也犯法,再說現在不是國共合作時期嗎?就算他是GCD也不至於被抓啊。”
陳厚德像看怪物一樣看著秦峰。秦峰被盯的有點發毛,不自在的說;“你看我幹什麽,我臉上又沒花。”
陳厚德突然笑起來說:“也難怪,你又沒在國內呆多長時間,是不了解情況。我告訴你吧,說是國共合作,那都不知道那年的黃歷了,皖南事變你知道吧?早在那時候雙方就撕破臉了,現在GCD表面上聽中央的,其實自己乾自己的,中央明裡承認八路軍、新四軍,暗地裡早把他們當成叛亂分子。”
陳厚德停了一下說:“這個孫星海算是倒霉,沒事讀了兩本本破書出來瞎炫擺,被那個毛永良舉報的。”
“被他舉報的?”秦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有證據嗎?”
陳厚德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我聽副隊長說的,消息絕對可靠。”
“我靠,這個王八蛋。”秦峰剛想張口大罵幾句。
陳厚德連忙把他的嘴捂住,小聲的說:“兄弟,你不要命了,被那家夥盯上了,你還有命在嗎?”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都有點垂頭喪氣,秦峰想了想問道:“你真的認為孫星海是GCD?”
“就他,揍性,說他是個激進分子我相信,說是GCD,我死都不相信。”陳厚德不屑的說。
陳厚德摸出包煙,兩個人一人一隻,默默的抽起來,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抓人風波過去了一段時間,這天按照值日順序,晚上應該秦峰站崗。陳厚德神神秘秘的跑過來,笑嘻嘻的說道:“兄弟,我聽說今天你夜崗。”
秦峰奇怪的問:“怎麽了?有事?”
陳厚德笑嘻嘻的遞上一根煙,秦峰沒接,隻是看著他說:“別給我來這套,到底什麽事,是兄弟的利索點說。”
陳厚德笑容依然不變,看看左右沒人,壓低聲音說:“這幾天夥食太爛了,天天蘿卜白菜,肚子裡的小蛔蟲都餓瘦了。有兩個兄弟早就受不了了,今天晚上想出去開開昏。”
原來這家夥想偷溜,秦峰奇怪的問道:“幹嘛要偷跑啊,現在不是能請假嗎?”
“去他娘的請假,每次請假還規定時間,聽了都讓人堵心,再說今天特別想喝酒。我上次出去已經打探好地方了,離這裡三裡左右就有一個鎮子,那裡有個醉春樓,味道確實不錯。”陳厚德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秦峰覺得這家夥真不靠譜,他看看陳厚德說:“我9點站崗,最多也就站兩個小時,你能回得來嗎?”
陳厚德奸笑著說:“嘿嘿,我就是你後面的班,都排好了,下面崗也是自己兄弟,你多頂一會兒就可以了。”
秦峰聽明白了這家夥的心思,秦峰無奈的說:“就算我能頂,可門崗是雙人啊,你把下崗的人都叫走了,我一個人怎麽站。”
陳厚德笑著說:“你不用擔心,山人自有妙算。”
“毛山人,你就別在這裡拽了,你讓我站崗一站五、六個小時,有點不夠意思吧。”秦峰故意顯得不滿意。
“哪能忘了你呢,放心,好酒好菜給你帶回來。”
夜幕降臨了,秦峰背上槍到崗樓裡上崗了,按規矩,一個是流動哨,一個是固定哨,不過大家似乎更願意做固定哨。可以打個盹。
秦峰主動承擔流動哨,他晃悠了一會兒,只見陳厚德賊眉鼠眼的出現在自己的面前,胳膊上還夾著一個東西。
他對秦峰小聲說:“兄弟我翻牆出去了,這東西給你。”
“什麽玩意。”秦峰接過來一看,差點沒笑出來。一個草人,這小子不知道從那裡,把人家老百姓地裡趕鳥的草人給偷來了,最搞笑的是還給它穿了件軍裝。
秦峰問道:“你拿這玩意幹嘛?”
陳厚德小聲的說:“如果有什麽問題,你就把這東西往遠處一放,遠遠看上去不就像人了嗎?”
秦峰看著陳厚德,真有你的,為了吃飯什麽主意都想的出來,這心思要在別的地方,肯定出成績。
陳厚德向後揮揮手,很快黑暗中出現了三個人,用屁股想想都知道,必須是被他帶溝裡的人。
乾訓隊除了院牆,其他地方都是破東爛西。幾個人連拉帶拽的翻過牆頭,消失在夜幕中。
說心裡話秦峰也很想出去,這地方呆的人都要發霉了,可一想到自己哪裡也不認識,對大環境也不熟悉,出去了可能還會惹一堆麻煩過來,隻好忍住衝動,來了這麽長時間,秦峰一次假都沒請過。
估計到了二點多,幾個人才偷偷摸摸翻牆回來,陳厚德還擠眉弄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同時還遞過半瓶酒。
秦峰早就聞到肉香,也不客氣,撕開紙包,不管是什麽肉,抓起就往嘴巴裡扔,含糊的說道:“算你小子有良心。”
陳厚德嘿嘿笑著說:“哪能忘了你呢???嗝”
誰也沒想到,他們覺得這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覺,第二天就有他們好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