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子玥還沒回來,鍾海一個人躺在吳子玥的床上怎麽都無法入眠。他為白天所做的一切而感到深深的自責。凱莉的生活作風固然不檢點,可她也有自己的難處,但歸根結底,對於凱莉的死,王一鳴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鍾海趁著凱莉的死來要挾王一鳴,明顯帶著敲詐的痕跡。他沒感到對不起王一鳴,只是感到利用凱莉的死來做自己的文章愧對凱莉。活人做了對不起死人的事最揪心,所以鍾海感到痛苦。尤為揪心的是,他的這種痛苦還不能對任何人訴說。
饒恕我吧,只要能除掉王一鳴,你死得也值了。鍾海這樣安慰自己,也安慰著凱莉。他的身邊響起了一種聲音——
有的人死了,可他還活著,有的活著,但他已經死了……
這個聲音剛落,又一種聲音再次回響在鍾海的耳邊——
為人進出的門緊鎖著,為狗爬出的洞敞開著,一個聲音高叫著,出來吧,給你自由。我渴望自由,但我深深地知道,人的軀體,怎麽能從狗洞裡爬出。
鍾海睡著時,朦朧中夢到自己變成了一條狗。他後悔自己變成了一條狗,他四處遊走,到處狂吠,訴說自己是一條好狗,希望人們能理解他認可他,可所有的人都不理解他,連二毛和蘋果臉都對他嗤之以鼻。鍾海無奈,搖著尾巴跑到了紫月的房間,可紫月嚇得躲到了床底下,大聲地呵斥要他滾開,並說再也不想見到他。鍾海無奈,只能去尋找吳子玥,還好,吳子玥認出了鍾海,並發誓說,不管鍾海變成什麽,她都願意和她廝守一生。
還好,由於吳子玥的一句話,鍾海重新打回了原形,鍾海又變成鍾海了。
秋天的陰雨最煩人,鍾海的心情不好,再加上連綿的秋雨,心情就更糟糕透頂了。走出市府大院,鍾海伸手攔截了一輛出租車,去見凱莉的父母。
凱莉的父母一宿未眠,聽到敲門聲,半天才給鍾海開了門。生離死別是人間的最痛,何況還是白發人送黑發人。
鍾海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但又不能不說些什麽,於是就問道:“你們打算怎麽辦,還要到公安局問清楚凱莉的死亡原因麽?”
男人看著女人,女人也看著男人,兩人相互看了一眼,女人才果斷地說:“去,我們一定要去問個明白。”
“可是,即使明白了又能怎麽樣,人都不在了,難道你們還希望凱莉死後身敗名裂麽?”鍾海反問道。他希望他能說服凱莉的父母,打消他們到公安局鬧騰的念頭,只要掀過了這一頁,鍾海往下的路就會好走多了。
凱莉的母親白了鍾海一眼,倔強地堅持道:“正因為人不在了,我們才要為女兒討回個公道,如果你嫌麻煩,我和她爹也能找到公安局。老頭子,咱們走。”
農村人淳樸,可正因為淳樸才認死理,鍾海知道自己再怎麽努力都不會改變他們的主見,於是靈機一動,噗通一聲跪在了老人面前,先扇了自己一個嘴巴子,然後低頭不語。
“孩子,你這是幹什麽?”男人上前要扶起鍾海,鍾海墜著身子就是不肯起來,老人再拽,鍾海就開始流淚。
他和凱莉雖然共事時間不長,雖然沒什麽友誼可言,但畢竟沒產生過矛盾,何況,凱莉對他也有好感,想起凱莉的死,鍾海流幾滴眼淚很自然。
“我難過,所以我想向你們賠罪,希望兩位老人能接受我的請罪。”鍾海哽咽著說。
凱莉她爹還在犯迷糊,不明白鍾海的意思,直盯盯地看著自己的老婆。老婆似乎是個明白人,聽出了鍾海的弦外之音,就上前站在鍾海面前,冷靜地問道:“鍾秘書,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和凱莉她爹也見過你們學校的幾位老師,提到凱莉的死,他們都沒難過,更不要說流淚了,你哭什麽呀,你是不是有什麽事隱瞞著我們。”
“因為我們是同事。”鍾海低低地說。
“他們和凱莉也是同事呀,你和凱莉之間是否還有別的事瞞著我們?”
“對不起,我忘記告訴你們了,我和凱莉是戀人關系,對於她的不幸我最難過。”鍾海硬著頭皮說。
“那麽我問你,凱莉到底是怎麽死的。”
鍾海跪直了身子,抬頭看著那個眼睛裡揉不進沙子的女人,斷斷續續地說:“事情是這樣的,我和凱莉認識以後,很快就住在了一起,前天晚上,她說他肚子疼,我就陪著她到醫院,誰知道就發生了這種事,那筆錢是我東挪西湊借來的,就算當做對你們的補償,我知道我罪該萬死,可是我也不希望不幸的事發生,你們要恨就恨我好了,無論你們怎麽樣責罰我,我都心甘情願地接受。”
鍾海演得好,女人聽得真,鍾海一說完,女人揚手就給了鍾海一個耳光,並氣憤地說:“我說呢,別人賠我女兒的錢怎麽會在你手裡,原來你就是罪魁禍首,咱們現在去找個說理的地方,我一定要為我女兒討回個公道。”
女人拽著鍾海想把拖出去,可無奈力氣小,又正在傷心,費了好大勁鍾海依然紋絲不動。男人看不下去了,上前拽著女人的手,說:“既然孩子都承認了,你還要怎麽樣,咱們女兒要是活著,她也不會允許你這麽對她的男友,再說了,孩子已經賠錢給咱們了,男女談戀愛發生了意外,就是到了公安局,咱們又能把孩子怎麽樣。”
“可是,女兒已經動了手術了,怎麽會自尋短見呢?”女人問道。
男人傻笑一聲,說:“凱莉的性格柔弱,她這樣做可能是怕連累了這孩子。”
鍾海受到啟發,馬上應和道:“是,還是伯父聰明,凱莉就是這個意思。”
女人松開鍾海,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扯開嗓子就哭,一邊哭一邊控訴著鍾海的滔天罪行。鍾海趁機挪動膝蓋跪行到女人身邊,先磕了一個頭,然後動情地說:“爸媽在上,請受我一拜,凱莉走了,你們痛心,我也痛心,從今以後,如果你們不嫌棄,就把我當做你們的兒子,我會替你們養老送終的。”
女人突然抱著鍾海,把鍾海摟在懷裡嚎啕大哭。男人也進入進來,三個人抱成一團痛哭不已。
鍾海清楚,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他在心裡祈禱著,希望凱莉一路走好,如果在天有靈,她一定會看到,他一定會為她討回公道。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鍾海跑前跑後,幫著兩人老人辦完了所有的手續,老人帶著凱莉的骨灰離開了安州市。
秋雨依然連綿,夜晚淒迷,鍾海那兩位老人送上長途客車後拖著疲憊的身子趕回了市府。他現在最希望見到的就是吳子玥,他想把這幾天發生的事完完整整地給吳子玥講一遍,然後再告訴吳子玥,王一鳴完蛋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等王一鳴接受懲罰的那天,就是吳子玥兌現諾言的日子。如果和吳子玥訂了婚,他就真正成了吳子玥的男友,如此一來,他就不必再睡外間的沙發了。如今的社會,年輕人談戀愛,未婚先同居者佔十之八九,自己趁著機會拱進吳子玥的被窩根本不是異想天開。
想起吳子玥婀娜的身姿,率直的性格,可掬的笑容,鍾海的心裡就像喝了蜜,甜絲絲的,這甜絲絲的滋味衝淡了因為凱莉的死而籠罩在心頭的陰雲。
鍾海爬上三樓從口袋掏出鑰匙。樓道裡的聲控燈罷工,眼前一片黑暗。
當他把鑰匙塞進鎖眼剛要轉動,一雙小手悄悄地從後面伸過來,捂住了鍾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