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話同時出口,刹時間混做一團,夏侯仁沒有一心二用的本事,只聽清楚了自己師父的問話,當下恭恭敬敬地回答方啟道:“我也不知道什麽意思,可是就是知道,想到了就說出來了,心裡卻不明白。”這小孩年隻五歲,雖然聰穎過人,但畢竟歷事太少,遇到這種解釋不清的事情,表述起來便就顯得猶為混亂。
三人都是心竅玲瓏之輩,一聽便知他所言何意,古嶺客開口道:“看來只是恢復了少許記憶。事不宜遲,我們先按他說的辦,其它的以後再說。”說完催動遁光,卷起場中四人,投入滾滾洪波之中。
身在遁光之中比在辟魔梭內視線要好得多,四人一路下行,見到山壑裡如今已成了一個水晶宮,各類樹藤草蔓之物隨著水流如水草一般招搖擺動,除了四人所處的青蒙遁光,余者不見一個活物,眼往下看時,猶能見到水底白森森的獸類遺骨。
水流強勁,衝刷得四下裡不見一絲淤泥雜物,山岩黑壓壓地懸於頭頂,無端顯出幾分逼仄氣態。遁光越往裡行頭頂光線越暗,到最後只能勉強看見遁光外丈余方圓的地方,還有就是頭頂那一道如要割裂天空般的白線。
如此又行片刻,遁光便入了那深潭之中,到得此時,內中四人明顯感覺到遁光一滯,顯然深潭下的水流太過集中,衝力比先前要大了不少。古嶺客法力渾厚,盡能支撐得住,催動遁光轉而下行,由此越潛越深,遁光外的壓力越來越大,由剛開始的幾丈方圓漸漸縮小,到最後只能包沒四人的身形,似是只要伸伸手,就能觸碰到外面的湛湛海水。
遁光縮無可縮,壓力便盡皆轉移到古嶺客身上,那胖子臉色平靜似無所覺,反而將遁光催快了少許。
沒有人開口說話,青光之下顯得格外壓抑,似乎透著濃濃的緊張之意,方啟搖搖頭,像是要甩開這種無聊情緒,看著夏侯仁道:“除了方才的兩句話,你還記起了什麽?”
夏侯仁一臉懵懂之色,皺著眉頭努力回想,道:“就是覺得這裡很熟悉,好像什麽時候來過,你們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忍不住就想插嘴說話,說了那兩句話以後,又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方啟點點頭,轉而問古嶺客道:“前輩以前有沒有見過這種情況?”
古嶺客道:“轉世之人對前世熟悉的事物,天生便有一種神妙感應,偶爾有所觸動時,確實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不過像他說得這般清楚的,我卻從沒見過,也從沒聽說過,所以我才說他這是恢復了少許記憶。這其中還有許多難解之處,一來恢復前世記憶需得別人或是自己動法,這一點在他身上並未出現,二來恢復記憶之時,本身須得有一定的修行基礎,這一點他也不具備。”
方啟暗叫頭痛,脫口道:“苦老兒身上怎麽會有如此多的古怪之事,凡事只要牽扯到他,我就會覺得腦筋不夠用,這還叫不叫人活了?”
古嶺客笑道:“成道之事當然不會簡單,司徒師兄前世命運多舛,糾纏了諸多因果,這一世拜在你門下,偏偏你又不打算為他恢復前世記憶,如此一來,那諸多因果興許便要靠你來解開了。”
方啟愕然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又實在不知說些什麽好,末了重重“嘿”地一歎,道:“想不到小爺我還有當冤大頭的一天!”
古嶺客道:“司徒師兄此生能拜教主為師,當屬一大幸事。換作別人,自己的因果都避之不及,更何況他人的?教主明知前路艱險,仍能一力擔當,如此胸襟如此氣魄,也是我峨嵋派之大幸。”
方啟見他說得鄭重,擺擺手道:“我自己多少斤兩自己最清楚,你就別再誇我啦。對了,夏侯仁能記得起這件事來,便就說明他前世對此事極為看重,你說玄龜殿摩尼派那些人聚集戚家峪,會不會也是因為這個?”
古嶺客道:“確實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所以咱們現下須得盡快動手,免得被他們找過來,又有許多麻煩。”
說得一陣話,遁光已深入地心,四下裡漆黑一片,眾人鋪展靈覺,以之代目,不一刻感應到前方洞壁有些若有若無的法力波動傳來,應該便是那禁製之地到了。
古嶺客駕著遁光自那禁製中間破損之處一衝而下,繼向下潛,又走了好一陣,卻仍是沒有到底。此時已處在那直通南海的水眼之下,水域一片平靜,遁光下行之時雖然比之在水眼上要快上少許,但壓力卻是越來越大,古嶺客臉色凝重,終於有了一些吃力感覺。
就在其余三人忍不住心生錯覺,以為這水洞根本沒有底的時候,古嶺客輕聲道:“到了。”
話音落處,不一刻青色遁光微微一震,落在地心之底,向下看去,只見遁光所觸之地是一片黑黝黝的平整岩地,其上沒有半點淤泥腐殖之屬,望之如精鐵,透出一股森森的冰冷之意。
古嶺客催動遁光左右巡逡,圍著地心之底繞了一圈,也沒見著那什麽東極元心,不由有些訝異地看向夏侯仁。
夏侯仁一臉的無辜神色,卻是終究沒能給他什麽提示。
古嶺客沉吟道:“大家以靈覺查探,看看地面下有沒有岩縫裂隙。”說著又催動遁光找尋,其間倒是發現了幾條岩縫,裡面卻是空空如也,便是連地心的火岩熔漿都沒有一星半點。
諸人沉下心思慢慢搜尋,圍著水洞漸漸轉到水洞的中央位置,終於發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小圓洞。那圓洞不知通向何處,便是以古嶺客的靈覺也察探不到盡頭。
古嶺客道:“勞煩教主祭上辟魔梭,咱們鑽進去看看。”
方啟心下忽地生出幾分豪氣來,呵呵笑道:“今日若是鑽透了地心,不知會不會冒出一群小鬼來。”
古嶺客也是笑道:“若真如此,咱們正好去地府會一會那十殿閻羅。”
說話間,九天十地辟魔梭應聲而起,方啟還是首次應用此寶,差一點便鑽歪了位置,好在身旁有古嶺客這個大高手指點了幾句,這才操控著辟魔梭循著那圓洞一衝而下。
如此遁了約有兩裡路程,前方忽地現出一團精芒,忽而雪白,忽而烏青,於黑暗之中格外耀眼,辟魔梭遁速極快,忽忽間便停在了那精芒之前,古嶺客沒有操控辟魔梭,看不見那精芒,此時見方啟停下,問道:“找到了?”
方啟點點頭,將梭端松開一個小口,便見圓洞汪汪的海水中浸著一個灰白物什,轉動著無盡的烏白光暈。古嶺客伸手以法力一招,忽地臉上一變,道:“好重的家夥!”一招之下,竟是沒能將那物什挪動絲毫距離。
夏侯仁見到那物什,忽地又開口道:“這就是東極元心,此物祭煉未成之時,輕若無物,一旦祭煉有成,便即重如山嶽。須得盡早把它取出,若不然等它一日日溶向地心,再想取出就難如登天了。”
余下三人暗暗乍舌,古嶺客道:“如此便只能由我來控制辟魔梭,才能盡全力取出此物。”
方啟點頭交過,古嶺客以法力勾連東極元心,跟著大喝一聲:“起!”
隨著他的這聲大喝,東極元心緩緩提起,地心中跟著震蕩不絕, 由此可見此物之重,重如山嶽之名當不在虛。古嶺客慢慢把東極元心招在手中,催動九天十地辟魔梭,再慢慢往後退去。
下去的時候容易,上去的時候可就艱難得多了,古嶺客法力急劇消耗,忍不住問夏侯仁道:“此物如此之重,要來何用?今次就算能將它取出去,又該如何安置它?”
夏侯仁這次沒再一問三不知,答道:“只要隔絕地氣,便能使它不再溶入地心之中。”卻是隻回答了他後半句話。
古嶺客終於嘗到了問話隻得半個解答的痛處,苦笑一聲,加緊催動辟魔梭往上飛遁。
出得岩地,古嶺客收起辟魔梭,換成遁光上行,路過水眼之中那禁製之地時,夏侯仁又道:“運用絕音寶磬的破禁之法,便能毀了這禁製。”
方啟祭起絕音寶磬,於萬鈞海水的重壓之下震出道道虛空水波,觸及那洞壁的禁製之時,那禁製中的法力便隨之搖動不休,跟著忽地光華連閃,化作道道飛芒電射,直撲到絕音寶磬裡去了。
禁製一去,海水便往下退回,地心中傳出轟隆隆的巨響,刹時間如同地龍翻身大地淪陷,洞中倒卷的海水都跟著晃蕩起來。
待方啟收回絕音寶磬,古嶺客全力上行,如此直過了半個多時辰才遁出了那山壑。
古嶺客臉色發黯,累得直欲虛脫,強撐著飛遁到一處山林之中,將那東極元心以錦雲金陽兜包裹隔絕地氣,跟著把錦雲金陽兜往地上一丟,便盤坐於地恢復起法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