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專兒忙撿起鋼刀,自後跟了上去,邊跑邊道:“兄台救人一命,施恩卻不圖報,真乃我輩楷模,不過小弟白白撿回一條性命,若是不為兄台做些什麽,實在心裡面不痛快,還請兄台成全則個。”
方啟頭也不回,道:“你要是跟得上我,便算我成全你了。”
伍專兒習練過一段時日的輕身功夫,聞言不由大喜,見他折而向西了,連忙提氣直追,如此跟了一陣,卻是越追越遠,他也不泄氣,反正雪地裡足跡宛然,說什麽也不會跟丟了,自己只要循著足跡,他到了武當山總要停下來,那時自己再趕上去便就成了。
方啟回頭看了一眼,眼見得那伍專兒離得遠遠的,猶在埋頭狂奔,倒也有些佩服他的韌性,當下緩了腳步,待他追了上來,邊走邊道;“你這人怎麽這麽麻煩?我都說了不用向導了,你還跟著做什麽?”
伍專兒抹了抹額頭的汗水,嘿嘿一笑,道:“實不相瞞,小弟想跟兄台學些拳腳招式,日後做起大事來,也好有些自保之力。”
方啟笑道:“你要做什麽大事?”
伍專兒傲然道:“殺官造反,把韃子趕回關外去!”
方啟微微一怔,卻沒想到他要做的事情竟是這個,怔過之後皺眉道:“我幫不了你,你還是請回吧。”
伍專兒停住腳步,冷冷笑道;“我見你放走那些鷹爪孫,還道你是面慈心善,不忍傷人性命,如今再聽你說話,便知你是個膽小怕事的,莫不是令尊為韃子賣命慣了,把你也教成了為人奴婢的性子?”
方啟冷聲道:“你再說一句我爹如何如何,看看我敢不敢拔了你的舌頭去。”
伍專兒氣勢一滯,莫名有些心虛,竟是再也說不下去了。
方啟哼得一聲,道:“就憑你這樣的,還敢說殺官造反?碰著個人也不管是不是志同道合,就能把自己的要命勾當大大咧咧地說出來,這樣的人能把韃子趕回關外去?真正笑話!你我不是一條道上的人,就沒必要攪和在一起了,我的話說完了,你要再敢跟著我,我非打折你腿不可!“
伍專兒見他轉身便行,想要跟上去,卻又聽他說得凶狠,著實有些躊躇,正自犯難間,忽聽得北邊傳過來一聲呼救聲,那聲音嘶啞低沉,聽起來似乎奄奄一息,令人從心底裡直往外翻酸水,伍專兒倒是個熱心腸,轉頭看了看,循著聲音便找了過去。
方啟也已聽到那聲音,眼睛一掃便知出處,稍一猶豫還是停下了腳步,站在路邊看伍專兒如何處置。
伍專兒卻沒他那麽好的目力,尋得一陣,走了有二十丈多遠,才在田壟間的一個亂草跺裡看到了人。
那人身上積滿了落雪,與天地間的銀白之色一混,稍不留意便會錯過身去,伍專兒伸手給那人掃去身上的積雪,剛自掃了上身,看清了那人是個年近花甲的老道士,忽然手臂一麻,全身立時跟著酸軟下來,竟是被那那老道士扣住了手上脈門。
伍專兒怒道:“老子是在救你呢,你抓住老子做什麽?”
那老道士陰陰一笑,道:“我不抓住你,如何要你給我辦事?”跟著轉眼見路邊上的另外一人也啟步向這邊走來,當下揮手在伍專兒身上連點,先自製住了他,又將他手中的鋼刀奪過來拿在手裡。
方啟走到近前,見那老道士動作間身上積雪漸漸震落,便也露出身形來,這小兒一看之下,微微訝異之後,又是心下了然,難怪他先是求救再來製人,原來是移動不便,這才使出詐術來。
那老道士上半身倒是安好,下半身以下卻是殘不忍睹,先前落雪堆積,再加上他窩在草跺子來,倒還看不出來,如今積雪一去,頓時顯出他那沒了雙腿的半截肢身來,血汙遍地,殘身映雪,煞是觸目驚心。
方啟看得眼皮子直跳,半晌才啞著聲音道:“這位道長怎生落得如此境地?”說著轉到那老道士正面去,待得看清了那老道士的面目,他心下又是一突,又是個在百花宴上照過面的致真教眾。
那老道士見他臉上全是泥斑,卻沒將他與那個在百花宴上出盡風頭的武當山小長老聯系起來,聽他聲音稚嫩,顯是個少年郎,道:“老道遭了難,這才不得已使了些手段,兩位小哥若是能幫老道一個忙,老道必有重謝!”
伍專兒斜倚在草跺上,身被製住,口卻能言,聽他說得好聽,便即大聲道:“哪有你這樣請人幫忙的?還不快放了我?”
那老道士嘿嘿笑道:“我要不製住你,你們若是都不肯幫忙,老道豈不是就要被困死在這冰天雪地裡?”
伍專兒聽他將一件齷齪事情說得如此理直氣壯,不由氣極,亢聲罵道:“去你娘的老不要臉,你以為製住爺爺我,爺爺就肯為你賣命了?做你娘的春秋大夢去罷!”
那老道士也不著惱,看著方啟道:“老道雖然落了難,但這輩子還是學了些本事,你們二人若是幫了我,我便收了你們做關門弟子,將此生所學盡數傳授,你們覺得怎麽樣?”
方啟還沒應聲,那伍專兒眼前卻是一亮,叫道:“你這老道口氣倒是不小,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有什麽本事便先露一兩手看看,待我看過了,再決定幫不幫你!”
那老道士笑道;“好說。”說著手指一掐,跟著往前一指,波地輕響,便有一道罡風自他指尖冒出,打入到身前雪地裡去,鑽出個寸許方圓黑黝黝的小洞來。
伍專兒眉間一喜,道:“這個本事倒是不錯,似是指發劍氣的手段,還有別的嗎?再發兩個看看。”
那老道士傲然道:“你這小兒好沒眼光,凡俗裡的武藝怎麽能跟我這練劍成罡的手段相提並論?實話跟你們說罷,老道乃是修界中人,便是俗世中所說的劍仙一流,你們若是跟我學了本事,飛天遁地,增壽延年只等閑耳,待得法力高深了,便是移山填海,長生久視也未必不能!”
伍專兒越聽越喜,早將老道士製住自己的不痛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當下道:“那你要我們幫你什麽忙?”
那老道士道;“事情倒也簡單,你們只需把我送到襄陽府外的漢江邊上去就行了。”
聽到這裡,方啟心下中“哦”地一聲,暗道這老道必也是參與漢江之事的致真教眾之一了,興許在去漢江的路上遭了仇敵,這才被人打成重傷,困在了雪地之中。看他發動劍罡時吃力的樣子,似是有些法力不繼,想來也是,若是法力足夠,他盡可自己飛到漢江去,哪會用得著叫別人幫忙?
方啟曾聽洛佳荷說過邪教中人多數會一門邪法,可以在自己遭劫的時候,借助肉身損壞時的血光強催法力發動遁法,這類遁法飛遁迅捷,直如疾電,一般的修者根本追趕不及,不過發動之際卻最是損耗法力,逃脫之後往往要虛脫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恢復。
這老道半身殘損,法力微弱,想來便是因為發動過這類遁法擺脫仇敵的緣故。
方啟心下了然,見那伍專兒已是大為意動,當下又試探道:“我見你剛剛使的手段倒還算精妙,但也不見有多大威力,若是隻學這種手段,想來也沒多大的成就。至於你嘴裡說的什麽飛天遁地,長生久視諸如此類的,我們沒親眼見過,怎麽知道你是不是胡吹大氣?”
那老道眉毛一挑, 道:“哦?那你怎麽才肯答應幫我?”
方啟道:“我聽人說你們這些仙人一般身上都會帶幾件飛劍法寶之類的,你好歹也要拿出一樣給我們瞧瞧,待我看過之後才能相信你!”
那老道士神色不變,道:“老道現下已經拿住了一個人,就由不得你相不相信,既便你不同意,我也能逼著你的同伴背我過去,不過到得那時,你們可就不要再指望我會收你們做徒弟了,肯是不肯,你們都不是傻子,應該會選吧?”
方啟還待再說,那伍專兒忙打斷他道:“兄台你本領夠大了,些許機緣當然不會看在眼裡了,不過勞駕您老高抬貴手,不要斷了我的機緣行不行?”
方啟被他打斷,不由又是好笑又是好氣,肚裡暗暗冷哼:“你倒是個不知死的,只看那老道士盡使些卑劣手段就能想見他的為人,你信了他跟他回去,能有什麽好下場?指望他知恩圖報,真將平生所學全教給你?”
那老道士眼睛眯起,上下打量了方啟幾眼,見他身上並無法力,想必是個只會些俗世武藝的,心中暗道:“這小子倒還有些見識,現下我法力損耗太劇,用一分便少一分,哪能隨意催動法寶飛劍給人看?這小子留著是個禍害,須得想個法子除去他,要不然我既便能催著那年紀大的小子背我回去,這小子說不定也會從中使壞。”想到這裡,當即開口歎道:“看來我不再露些手段給你看看,你是不會相信的了,既然這樣,你走過來些,我給你看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