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瀝瀝，飄飄灑灑，浥浥瀟瀟，江南開始下起了二月的第三場春雨，濕了暮煙，濕了杏花，滋潤了處處的嫩綠桑樹新葉。龍門客棧旁的兩株青青楊柳，也因這場春雨變得更清新嫵媚了幾分。

　　柳雲躺著客棧房間的地板上，閉上眼晴，聽著春雨，那個白衣似雪、青絲垂腰，抱琴立在船頭的動人背影又開始在面前晃動。既感覺近在遲尺，又仿佛緲若山河。睜開眼一抓，卻只是抓到一把空氣。

　　當時在尹山上隻遙見薑姑娘一個背影，那種風華絕代的美，就讓柳雲有些癡了！

　　“既會彈琴又會劍術的美女，真是吸引人啊！也不知她的劍術有多高?”柳雲躺在地板上像在喃喃自語，也似在問著躺在床上的顧炎武和歸莊兩人。

　　“得了吧柳哥！”歸莊翻了個身，哎呦一聲痛叫，又不屑地哼了一聲道，“我看柳哥你並非是想知道薑姑娘的劍術有多高，而是想知道她到底有多漂亮好看吧！什麽叫重色輕友，說的就是柳哥你！若非六哥當時還躺在地上爬不起來，只怕柳哥你早丟下我們不顧，衝下山去追薑姑娘去了吧！”

　　“閉嘴！本少爺要追姑娘，你一個書童不幫襯著，還要不滿發牢騷！你這書童合格否?”

　　“我歸莊豈是給人當書童的，你再把我當書童使，小心我拂袖而去！”

　　“願賭服輸。七弟，人而無信，可為人乎?”顧炎武也翻了個身，雖然身上被拳打腳踢的腫疼還未消，卻只是咬了咬牙不吭聲，並不像歸莊翻個身就大呼小叫的。

　　“六哥你……你怎麽不幫我反而幫他?”歸莊氣憤地捶了一下床。

　　“捶你個垂子，剛才看見薑姑娘正要轉身過來，被你一捶驚走了！你再捶床小心我捶你，將你那一身胖肉都捶掉下來。”

　　“薑姑娘薑姑娘！我看柳哥你現在眼裡只有薑姑娘了！”

　　“不是薑姑娘，我們最後怎能勝得了，怎麽能再賺一千兩銀子?改天我們還要一起去蔻香樓好好謝謝人家才對！”

　　“哼，要去你一個人去，那種地方，我和六哥都不會去的！”

　　“小子，裝清高麽?還是羞澀?你不會要告訴我你還是童子之身吧！”

　　“柳哥，你……”歸莊紅了臉。

　　“我什麽?小書童，不去那種地方歷練一下怎能成為男人?”

　　“嗚嗚……我真有些後悔加入魔教般的什麽格社了！我現在怎麽回去向我爹交待，他一定會打斷我的腿的！他一定會把我關起來從此不再讓我出門的！嗚嗚……”

　　“小子，上了賊船，現在後悔也晚了！成為魔教被追殺，有哥保護你就沒事的！放心吧，你爹要是敢關你，哥一定會去救出你，你爹要是敢打斷你的腿，哥也一定會去好好教訓他的！”

　　“你敢教訓我爹！”

　　“誤會誤會！此教訓非彼教訓，乃明以道理，曉以大義的教訓！相信你聽了了我的教訓，再不會打你的！”

　　……

　　“炎武，你大娘和娘要是知道了你的決定，會怪罪你的麽?”柳雲躺在地板上也翻了個身，問顧炎武道。顧炎武從小被過繼給了叔父家，他爹對他的管教應該不會那麽嚴格。但他的生母和養母，對他是否科舉做官這等大事，肯定還是很關心的。

　　“估計她們也都會擔心我不走正路，明天若能下地走路，我就回昆山去給她們好好解釋一番。”顧炎武望著頭頂的結了蛛絲的天花板答道。

　　“那你明天若回去，就多帶些銀子，既給嬸娘買些治咳嗽的燕窩，留些銀子日用，也給伯父伯母買些禮物，還有你哥姐的孩兒，都買些好吃好玩的帶給他們，也不枉你出遠門一趟。”

　　“從昆山到吳江，不算出遠門吧。柳哥要去歸家院將你妹子贖出，只怕兩千兩銀子都還不夠吧。”

　　“當然還要賺銀子的。不管怎樣，你明天多帶些銀子走路，至少要帶五十兩。剩下我該要給你的銀子，如果你硬不要，我就幫你存著，再托軒轅幫的人幫你打造一把劍。嗯，我就幫你打一把十五斤重，可單手用，也可雙手用的劍，你覺得怎樣?”

　　“十五斤，會不會重了些?”

　　“現在可能會有些重，但你練幾個月之後，可能會覺得輕的。我自己要打的劍，至少要有二十斤重。還有劍的長度，劍寬，劍身上的紋路，劍柄的鑲嵌材料，劍鞘上的裝飾，炎武你有什麽要求都可以說來，我明天就去找軒轅幫的二當家幫忙打造。”

　　……

　　“那我的劍呢！”柳雲和顧炎武正討論得不亦樂乎時，歸莊忽然氣呼呼地插了一句。

　　“你不是死活都不學劍的麽?難道今天被打了一頓，改變了主意?”柳雲笑著問了一句。

　　“上了賊船，不能考科舉了！不學劍還去做什麽?”歸莊又滿腔悲憤地捶了一下床。

　　“好，我也幫你打一把，你要多少斤重的?”

　　“我也至少要二十斤！”

　　“你也要二十斤?你那麽胖的！”

　　“再敢說我胖，我就……”

　　“你就要怎樣的?”

　　“我就練一身腱子肉來給你瞧瞧看！”

　　“七弟，聽其言，觀其行，我和柳哥拭目以待。”

　　“那你們等著！”

　　“我等著。”

　　……

　　“柳哥，你妹子真是可憐啊！怎麽從小和你失散的?又怎麽被拐賣去了那種地方?雖然將來長大後也可能像薑姑娘那般風光，但畢竟風光不了幾年的，一旦年老色衰，無夫無子，那可是很淒慘的！你還是趕緊去將她贖出來吧！”

　　“我曉得，閉上你的鳥嘴！”

　　“難得跟你說一句好話，你又要我閉上鳥嘴！你休想以後再聽我說一句好話了！”

　　……

　　“柳哥，不要再想什麽薑姑娘了！這杏花春雨，楊柳青青的恁般好景致，你個風流才子連一首詩都吟不出，不會是個假冒的吧！”

　　“啊，柳哥你要去哪兒，你不會真的要去找薑姑娘吧！你不能丟下我們不管啊！不能這樣重色輕友的！”

　　“炎武，天快黑了，我去買一碗稀粥來，你想要配什麽樣的下粥菜，酸醃菜、茴香豆、還是花生米?”

　　“就一碟酸醃菜吧。”

　　“好，你等等。”

　　“我不要稀粥，也不要酸醃菜，我要紅燒肉！”

　　“要吃紅燒肉自己去買，我隻買稀粥。”

　　“柳哥你……不能這樣欺負我啊！”

　　柳雲不管歸莊的大呼小叫，幾步下了樓。

　　“小兄弟，有沒有油紙傘借一把?”柳雲問客棧的小二道。

　　“有的，大官人，這個請拿著。”小二熱情地遞給了柳雲一把油紙傘。

　　“多謝小兄弟。再問一下，這附近有沒有賣稀粥的鋪子?”

　　“有的，大官人出客棧門向右約莫走幾十步路，有一個十字巷口，再向北走進仙女巷，沒十步路就可以看見一家七品香的鋪子，那裡白米粥、紅豆粥、八寶粥、混沌、餃子、刀削面各種粥面都有呢，那鋪子不說在這清風街數一數二，在整個吳江縣都有口有碑呢！大官人去那裡保管不會錯的！”

　　“好的，我這就去，多謝小兄弟指路。”

　　“呵呵，大官人不用客氣！”

　　柳雲出了客棧，撐開油紙傘，踏上濕漉漉的青石板街，走向七品香粥面鋪。

　　細細綿綿的暮雨中，也有些撐著油紙傘歸家的行人，街邊粉牆黛瓦的屋簷下也次第亮起了燈籠。料峭的風吹來，雨絲斜織，燈籠也輕輕搖擺，吹不散的光芒，將周圍煙雨也染成片片暈紅。

　　不知何處傳來陣陣琴簫聲，和著風搖楊柳聲，雨打桑葉聲，還有柳雲腳踏青石板的啪啪聲，似乎在演奏一段春雨協奏曲。

　　在雨中聽曲走路去買粥的柳雲，隻得再次感歎，這明末的江南與西北、遼東相比，真是一國兩世界啊！

　　十五年後，這片杏花煙雨之地，真的就要變成一片血雨腥風的人間地獄嗎?

　　…………

　　月橋街薔薇巷兩邊，相較吳江縣的其它地方，房屋院落要更顯富貴氣象些。在春雨瀟瀟日將暮中，這裡屋簷下的燈籠亮得更早更多，各種造型的燈籠看起來也似乎更華美，更不怕風吹雨打。

　　巷內有一處名為芍園的帶花園三進院落， 靠花園有一座名為慵樓的兩層精雅閣樓。在春寒料峭的暮雨中，閣樓上的茜紗窗畔也亮起了一盞七寶琉璃燈，一個梳著雙鬟垂掛髻的俏丫鬟正嫋嫋倚在窗邊，以手支頤，托著粉嫩香腮，望著窗外的綿綿細雨，一時嘟嘴嘀咕著什麽，一時又呆呆出神。

　　“小姐，你說那野蠻人明天會不會來逞凶啊，人家的小心肝，真的有些上上下下的啊！”俏丫鬟又嘀咕問了一句，回頭看向屋裡的一張黃花梨大桌案一眼後，一雙水靈靈的大眼晴仍遙望望著窗外的雨絲風片。

　　黃花梨大桌案上也點了一盞散花侍女鎏金銅燈，燈下堆著一摞帳本，帳本旁有一張白玉珠算盤，一隻手正在那算盤上劈劈啪啪地飛快撥弄著。那隻手柔若無骨，指甲塗著豔紅蔻丹，手背手指的白膩光澤似要更勝那算盤上的白玉珠，那飛快的撥弄間，雖然不及彈琴那般優雅，卻也有一種賞心悅目的節奏動感。

　　打算盤的小姐似乎沒有聽到丫鬟的問話，仍然頭也沒抬，一邊飛快地撥著算盤，一邊翻瞧著帳本，一雙清寒的眼眸在帳本和算盤間來回流轉波動，帶著頭上青絲雲髻中斜插的青鳳玉歩搖也偶爾晃動幾下，又給神情專注，目光清寒的她憑添了幾分嫵媚感。

　　或許是那鎏金銅燈的光熱，或許她手上的飛快運動帶來的熱能，算帳的小姐隻覺身上一陣熱燥，刷地一下脫掉了身上罩著的白狐裘，露出裡面單薄的月白絲繡羅衣春衫，一片豐滿也挺著羅衣而起，在胸前勾勒出無比誘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