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算帳的小姐,自然就是名震蘇州的第一美,第一強,第一有錢的吳江第一閨秀——沈若槿沈大小姐。
先說第一有錢,沈家雖然並不算吳江最富的一等土豪,甚至資產都不能排上前十名,但沈家的產業大部分都由沈大小姐直接掌控,並無兄弟姐妹,父母亦亡故,其她的雖然還有出生更有錢大戶的閨秀,但哪個閨秀能像沈大小姐這般直接掌控偌大的家資?
沈大小姐九歲喪母,十五歲那年父親又撒手而去,給她留下了一個當鋪,一家絲行、一座織造機坊的的家資,也給她留下了兩個欲害她命的陰險的姨娘、兩個很不友善的庶兄庶妹,以及一紙婚約。
一場惡鬥,沈大小姐終於鬥嬴了兩個姨娘和庶兄庶妹,先讓她們身陷囹圄,然後又大仁大義地將他們救出,最終拿點銀子打發她們走人,一起趕出了沈家。
那個和他結有婚約的渣男,在考中秀才後就天天逛窯子累垮了身子,沈大小姐也通過一些手段決然地和他解除了婚約。
隨後為父守喪的三年多中,沈大小姐謝絕一切蜂纏蝶繞,靜心專心地打理自己手下掌握的產業。由於沈大小姐的一些創新的手法,既嚴格又激勵的魄力管理,沈家的恆生當鋪、大生絲行、盛生機坊三處產業都經營得風生水起,三年內總資產翻了一倍多,夥計、工人、機器也添了不少。
因這些事跡,沈大小姐江南第一女強閨秀的名號也不脛而走了。
三年守喪之後,沈大小姐也將近十八了,女大當婚,也有了桃之夭夭、宜其室家之意。但沈大小姐的挑夫的條件相當苛刻,不僅要有才有貌,性情溫良,而且還有一個更苛刻條件,那就是沈大小姐堅決不嫁人,隻招婿,將來兒女要隨母姓沈。最後一個條件,簡直要讓一批大男人欲群起攻之,以衛吾道。這沈大小姐也太強過分了吧,三從四德都不想要了!
雖然條件這般苛刻,但畢竟沈大小姐那等美貌、那等家資實在太誘惑,讓許多優秀青年都不顧大男人的尊嚴想要去吃軟飯,不止吳江縣,蘇州府其他縣聞名而來的才俊都不少,但似乎沒有一個能中沈大小姐之意者。
由於許多才俊被掃地出門,甚至連沈大小姐一面都沒能見上就被攆走了,所以沈大小姐在吳江第一閨秀之名號外,又多了一個名號——吳江第一母老虎。那等悍婦,誰娶誰倒霉。漸漸的第一母老虎之名竟蓋過了第一閨秀。
沈大小姐聽到第一母老虎的名號傳出,雖也是一笑置之,卻從此隻公開招夥計和工人,不再公開招婿了,一心一意經營產業,立志要將家資從二十萬兩銀子的中等富豪的層次,提升到像某些百萬家資以上的晉商、徽商那等大富豪的層次。
這等專心致志地賺錢,這等專心致志地算帳,以至於剛才她的貼身丫鬟問她話她都好似沒聽見,沒有回應。
“哎呀我的大小姐,怎的眼錯不見你就將這狐裘外套給脫了呢!這般春寒料峭的天氣,凍病了誰又知冷知熱的!”林丫鬟窗外的春風春雨望得煩膩了,關了窗一轉身看見身著單薄春衫的沈大小姐,忙三步並兩步趕過來撿起白狐裘,又重新給她披上。
“要你多心,我可是吳江第一母老虎,哪會這般不能經風經雨了!你怕我凍死了,就去臥內把那件雙宮繡鳳銀紅披風拿來我披,這等春氣發生的時節,披那狐裘不嫌太燥?”沈大小姐被林丫鬟披上了狐裘,堅持又要脫下。
“那些爛嚼舌根的渣紈絝和窮措大,我呸!一個個不拿鏡子照照自己德性,甚麽玩意!竟敢說我家美麗賢淑嫵媚溫柔全蘇州府無人能比的大小姐是母老虎!滾他媽的十裡遠去!”林丫鬟卸下沈大小姐身上的白狐裘,邊柳眉倒豎罵著走向隔壁的臥室,去取那件雙宮繡鳳銀紅披風。
“小姐,你將息將息吧,從白天忙到晚上,也不歇一下的,累壞了身子可如何是好?”林丫鬟將銀紅披風仔細地披在了沈大小姐身上後,又溫柔地勸說她不要太累了。
“不,今晚不將這一摞帳本算完,我就不睡覺!”沈大小姐果斷地否定了林丫鬟的建議。
“這摞帳本都要算完!”林丫鬟驚呼一聲,“小姐,你還要不要命了!花骨朵般的人兒卻這般對自己狠,叫我哪隻眼睛看得過去!”
……
“罷罷罷!算盤給我!雖然知道沒個白天黑夜的幫你乾活,大小姐你也不會給我漲月錢,誰叫我林小眉心腸軟,看不得姣花般的人兒這般受罪,又不能躲遠些眼不見心不煩,隻好搭上我也一起累死累活夜裡也乾活吧!”林丫鬟說著已搶過了沈大小姐手中的白玉算盤,十指纖巧劈裡啪啦地撥了起來。
“早這樣多好些!下一場雨就去窗邊發什麽傻呆!”沈大小姐清寒的眼眸露出一絲漣漪笑意,又搬了個繡墩給林丫鬟坐。
“下不為例,一定下不為例!人家可不想大好青蔥豆蔻年華沒日沒夜地被這算盤給毀了!”
……
主仆兩人一個報數目,一個撥算盤,飛快地算起了帳本上的帳目來。
約莫一個時辰後,沈大小姐在林丫鬟的配合下,終於將大生絲行、盛生機織坊的上個月的一摞帳本進出帳目仔細核算了一遍,對上個月這兩處產業的銀錢出入和經營狀況已心中有底,其中有些疑問不對之處已用筆勾記好,暫不用說。
“累死人家了!”林丫鬟扔下算盤伸個懶腰站起身來,又去挨著沈大小姐,捶著她的香肩嬌聲道,“人家又耗費一個春夜為你做工,你就算不給人家漲月錢,小恩小賞什麽的總要來一點吧!”
“看在你這麽伶俐的份上,本小姐就賞給你——那包甜甜軟軟你說比桂花糕還好吃的東西,你再多吃一塊吧!”
沈大小姐捋起紅羅袖,露出一截賽霜欺雪的皓腕,看著腕上戴著的那塊百達翡麗表,看著那閃著比黃金更華美誘人光澤的白金表殼表帶,看著那更漂亮迷人的藍寶石水晶玻璃表盤,看著盤內的指針在按著很有韻律的節奏在走動,又一時神色癡迷愛不釋手起來。
根據表盤上的數字符號,現在從1到60的阿拉伯數字都已被算術天才的林丫鬟一一破解了出來,並且還破解出了秒針走一圈分針走一小格,分針走一圈六十小格時針走一大格,時針走一大格就等於子醜寅卯一時辰的半個時辰等等這些規律。根據林丫鬟的這些破解,沈大小姐現在看著表盤上的指針,就可以認出了時間。
“小眉,你看現在這個最粗短的針指在9與10之間,這不粗不細的針指在28這裡,那麽現在就是晚九時二十八節,相當於漏壺上的戌時二刻,你看是不是這樣子的?”沈大小姐認出了表上的時間,又向林丫鬟求證地問道。
“是是是!九時二十八節,戌時二刻!”林丫鬟有些不滿地撇了撇嘴,哼了一聲,“我的大小姐,你的人生就知道銀子和時節?不說你剛才有沒有聽見我問你甚麽話,你就不知道你自己已經十八了,不怕辜負老天給你的這般傾國傾城貌?你要這般辜負,還不如當初老天給我!”
“哦,你剛才問我甚麽話?別老撇著嘴啊!”沈大小姐轉過身,伸手捏了捏林丫鬟那粉嫩的腮幫嘴角。
“我又何曾問甚麽話來!我不過提醒小姐一聲現在帳算完了,小姐也該將息了,奴婢也要去睡覺了!”林丫鬟讓沈大小姐捏了兩下後,就扭轉頭別過臉去。
“我曉得了,不過我還沒洗澡呢,你也沒洗吧,我們一起去洗!然後你今晚就跟我一起睡吧!”
“是,小姐,奴婢這就去吩咐晴兒、碧兒她們準備熱水、浴巾和香料。”
“哦,等等!”
“小姐還有何吩咐?”
“看在你幫我破解這塊小手鍾上的古怪數字符號上,下個月開始我每月發你二兩月錢。還有,那包你說甜甜軟軟比桂花糕還好吃的東西,反正你都拆開吃一塊了,再賞你多吃一塊也是一吃,大不了賠那野蠻人一些銀子就是了。還有那塊你一直想用來洗澡的香皂,我今晚也批準你拿來用了!”
“小姐,漲月錢就免了吧,你要漲我爹可能也不會同意的!”
“好,那就免了,你去吃那好吃的,還有去拿香皂吧!”
“小姐,人家只是說我爹可能也不會同意,可能……還有,那甜甜軟軟的東西我也不敢吃了,那香皂小姐想用就自己用,反正奴婢是不敢用的!”
“怎的?忽然怕成了恁個樣子?我說過有本小姐在,那野蠻人不敢拿你怎樣的!”
“唉,小姐,叫我怎麽說好呢!你這兩天一心看聖賢帳兩耳不聞窗外事,還不知道外面世界發生些甚麽了吧!我今天下午去隔壁的隔壁徐小姐那裡去討還你借個她的一對玉墜兒,卻看見她捧著一本小冊子在瘋魔般念詩,並時不時萬分傾慕的說出“姑蘇柳雲”幾個字,我就向她打聽了一下,這“姑蘇柳雲”只怕現在全蘇州的待嫁閨秀和青樓名妓都仰慕其名呢!”
“這還不算,從徐小姐家出來我又碰見了我哥,偶爾問他一句“姑蘇柳雲”,我哥也是驚得不得了!說他今天上午在尹山上,姑蘇柳雲竟敢一個人去搶複社的場,砸複社的台,將複社的一群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打得落花流水橫七豎八!複社啊小姐,九千歲魏忠賢那班人都被他們給弄死了,姑蘇柳雲竟敢一個人去砸複社的台,你說這人有多凶悍啊!”
林丫鬟說完這一大段後,不禁一雙水靈靈的眼睛露出小鹿般的驚嚇之色,又伸手捂了捂砰砰跳的胸口。
而沈大小姐看著滔滔不絕驚嚇中的林丫鬟,卻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清寒如深潭的雙眸微眯著淡淡問了一句:“姑蘇柳雲再怎麽得蘇州府閨秀名妓們的仰慕,再怎麽強怎麽凶悍,和你有一兩銀子的關系麽,你這般激動是為哪般?”
“唉,小姐,忘記告訴你了。你說的那個窮得連長衫都穿不起的窮人,也就是你手腕上這塊閃閃發光東西的主人,就是姑蘇柳雲。他現在可是一天賺了一千兩銀子,萬一他明天就要來贖回他的所有東西該怎麽辦?嗚嗚嗚……人家可是偷吃了他的一瓶波羅,他一定要人家賠又該怎麽辦?”
“一千兩銀子又算個甚麽?”沈大小姐輕笑一聲,一雙美眸又射出了如雪水深潭般的寒光,“他一定要你陪,本小姐就陪他十倍的銀子好了!”
“嗚嗚嗚……人家不是擔心他要賠銀子,而是擔心他一定要人家賠波羅……”
“哪有你這等說,那波羅又不是什麽人參果。”
“嗚嗚嗚……如果他一定要蠻不講理地逞凶……”
沈大小姐看林丫鬟那般擔憂害怕的模樣,忍不住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臉,然後清寒的雙眸微揚,安慰她道:“林丫頭,你莫怕,有你家大小姐在呢!你去拿那甜甜軟軟的東西來,我也吃一塊看看。那香皂本小姐今晚也用來洗澡了,看他能將我們怎樣的?大不了報一個不慎遺失當品,他就是個力舉千斤的霸王,也還敢殺了我們不成?還有這手腕上的東西,都戴在本小姐手上了,他想要贖回,也肯定是入地無縫上天無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