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飛回來,楊柳落微波。
連下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的春雨,終於在第二天上午停了下來。經過這場春雨的滋潤,江南處處的桑樹似更肥綠了幾分,青青楊柳也更嫵媚招展起來,桃花和李樹也冒出了小小苞蕾,再被春風吹幾場就要開了。不知何處來的燕子,也在青青柳枝和桃蕾樹間飛來飛去,嘰嘰喳喳。
“炎武,你要多久會回來?”
“說不清楚,可能三天,也可能要七天。”
“小書童,你呢?”
“如果我爹打斷了我的腿,或將我關了起來,我就再也回不來了。”
“真那樣,你一定派人來龍門客棧通知我,我去教訓你爹一頓。”
……
“楊柳枝,波中漾,隔江笛,樓頭唱……柳哥,快要走了,你就沒有送別詩贈我一首的麽?你那小冊子上的詩不會是找人捉刀寫的吧!你這個風流才子真不會是假冒的吧!”船夫長篙一點,撐開了船,歸莊站在船頭對柳雲揮了揮柳枝問道。
“快滾!是假冒的你又想怎樣的?”
“記得每天至少給我做一百個俯臥撐,回來時做不到一百個,看我不將你的胖肉揍扁!”
“一百個,太多了啊!打個八折行不行啊老大!”
……
送走了顧炎武和歸莊後,柳雲回到了龍門客棧,背著兩大麻袋二千兩的銀子蹬蹬蹬地去找軒轅幫二當家他們。雖然吳江縣也有經營存貸業務的錢莊,但柳雲對錢莊一點也不熟,怕被坑。反正也要拿銀子去請二當家幫忙打造三把劍,不如順路將所有的銀子都拿去請他們保管更妥當。
軒轅幫加五個頭領一起總共才三十五人,確實是一個小幫。在清風街青槐巷的巷尾有一家“利器鐵鋪”的鋪子,正是軒轅幫所開的。利器鐵鋪的鋪前冷清得門可羅雀,生意並不好。幸虧軒轅幫不靠這間鋪子過活,不然三十多號人都得餓肚子。鋪子離湖邊不遠,鋪子後面還有一個大院落,軒轅幫全幫人馬都住在那個大院落中。
柳雲已經來過一次軒轅幫,這次也是輕車熟路,並且與軒轅幫上至頭領下至一般幫眾大部分都乾過架,也算是來軒轅幫一點也不生疏。
“哎呀柳哥,什麽風將你給吹來了!聽說你昨天去尹山單挑複社了,將複社一群頭面人物都打趴,真是英雄了得啊柳哥!”名叫王宗道的高壯青年看見柳雲走近,忙從鋪子中笑嘻嘻地迎了出來,要幫他卸下身上背的東西。
王宗道在軒轅幫是第一個和柳雲交手,也是第一個被柳雲打趴的人,現在對柳雲卻是很服帖恭敬。
“宗道你拳腳功夫不怎的,馬屁功夫卻是了得啊!二當家在麽?”
“瞧柳哥說的,柳哥是真好漢,宗道心悅誠服啊!不過柳哥今天來晚了一步,二當家不湊巧出去有事了。”
“出去有事?這般不湊巧!那大當家在麽?”
“在的柳哥!大當家、三當家、四爺、五爺都在!哎呦柳哥你這兩袋是什麽東西怎的這般重?”
“兩袋銀子,大概二千兩,我想存放在軒轅幫這裡,你去問一聲大當家看行不行?”
“好的,柳哥等等!”
……
一會兒後,王宗道走了出來,對柳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柳哥,大當家說可以存放,但要一天收十兩銀子的保管費。”
“日!不給利息還要收保管費!還一天十兩!你帶我去找他!”
“柳哥請隨我來。”
柳雲隨王宗道來到軒轅幫的後院,誇過院門,只見一個偌大寬敞的院子,四四方方的,大得近乎可以跑馬,院子來還栽有三棵桃樹和兩株垂楊柳,桃花還沒開,兩株垂柳卻是隨風招展,新綠可人。一群燕子在柳枝飛來繞去,幾十個漢子也在柳樹下玩著射箭的遊戲。
此時正該大當家上場射,一身黑衣的峻拔大當家,肩上停著一隻紫尾小燕子,正在彎弓如滿月,呼啦一箭破風射出,百步之外的一根細柳枝應聲而斷,柳枝上系著的一個小甕也啪的一聲掉到地下,四分五裂。
柳樹上的燕子撲棱棱地飛起,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似乎在為大當家的神妙箭法歡呼鼓舞!然後又呼啦飛下那破甕旁,爭啄著搶什麽吃。
而大當家肩頭上的那隻小燕子,似乎對大當家的神廟箭法不屑一顧,也對那什麽破甕中的吃食不敢興趣,隻對大當家背後披散著的頭髮更感興趣,用尖尖的小嘴在啄著玩。
這一幕讓剛跨進院門來的柳雲看著頗有些震撼,以至於多年之後,柳雲和大當家遠隔天涯春天又來時,還會想起一身黑衣的大當家百步外一箭射斷柳枝的英姿,想起他肩頭上那隻紫尾羽毛、嫩黃嘴的淡定小燕子。
“老大的箭法神妙無敵,三哥除外,我一起大飲三杯!”黝黑魁梧的四爺徐溫徐知度率先舉起了杯吆喝著,然後軒轅幫的五爺陳鼎陳舉之,以及其他幫眾一起都倒酒舉杯共飲。
原來軒轅幫眾人在玩射飲的遊戲,射中的人自飲一杯,余眾陪飲三大杯。射不中就要自己被罰飲三大杯,余眾陪飲一小杯。其他人射時都是射靶子,唯有大當家不射靶子射柳枝。三當家魏煜魏景明因為右手腕被柳雲陰險一拳打殘了還沒好,依然吊著繃帶,所以今天沒有參加這個遊戲,只在一旁看著玩,喝不喝都隨他意。
大當家向玦向崇剛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後,也為魏煜倒了一杯,端給了他。
魏煜左手端著酒杯正要喝時,不知怎麽忽地看見了院門口那株桃樹下站著的柳雲,酒到唇邊卻忽然不喝了,一雙凌厲的眼眸向柳雲射出了不友好的神色。
“你怎的又來了,這裡不歡迎你!”魏煜毫不掩飾對柳雲的不友善。
軒轅幫的其他幫眾看到柳雲來了,卻是目光有些複雜。那些沒和柳雲乾過架,或者被打得輕的主要流露出佩服之色,而那些也被柳雲下重手辣腳教訓過,或是和三當家感情很深的,對柳雲卻也流露出向三當家那般的不友善之色。
只有大當家,看著走近過來的柳雲,還是那般雲淡風輕的輕蔑。
“三當家,還在怨恨我?我不是給你陪過禮道過歉了的麽?好吧,我今天再敬你三大杯,向你賠罪,還求三當家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則個!”柳雲更走近幾步,說著已向魏煜抱拳作了一揖,然後看向地上排著的那一溜酒甕酒杯,俯身就要去揀起一個大杯倒來飲。
“慢著,你說要喝就給你喝麽,這酒不要錢的?”正當柳雲拿著酒杯正要倒酒時,卻被大當家向崇剛輕輕一句話擋住了手,挑怒了心。
日!喝你幾倍酒也要跟老子算錢?這樣不待見老子的!柳雲站起身,看著雙手從容背負,眼神淡淡而傲的大當家,恨不得走上前將他那上嘴唇的一圈濃密黑胡子給拔個光!
“老五,將你手中的弓箭給他,如果他一箭射中了,就讓他喝,如果射不中,就讓他滾蛋。”向崇剛不顧柳雲眼中冒出的火苗,轉過身去對陳鼎吩咐了一聲道。
“柳兄,試試看!”陳鼎聽了大當家的吩咐後,立即將自己手中的弓箭遞向了柳雲。
那天在太湖畔陳鼎對柳雲專注刻苦的學劍精神很有好感,所以現在對他也比較客氣,那目光中甚至有一絲鼓勵期許的意味,這種目光讓得本來冷漠不近人情的他看起來溫和了不少。
面對陳鼎的鼓勵期許目光,柳雲雖然以前從沒摸過弓箭,現在也毫不猶豫地接過了。或許可能老子要射飛機,但射都不敢射豈是老子的作風?
“陳兄,這是多少斤的弓?”柳雲接過弓問道。
“兩石。”陳鼎答。
一石為120斤,兩石就是240斤,那麽要拉開這張弓就只是需要240斤的臂力了!一個強壯的成年人扛240斤的沙包還不成問題,但要憑兩臂拉開240斤的弓卻並非易事,拉開還要瞄準射中五十步之外的靶心,更是兩個籃子疊一起——難上加難。
“這弓什麽木做的?”柳雲拿著弓,並不急著射,又問了一句。反正以前從沒射過箭,何必急著現在打飛機?
“柘木。 www.uukanshu.net ”陳鼎又簡短作答。
“柘木?怪道這弓看起來不怎麽粗長,卻這般有勁的,原來是拓木為弓胎做的!再加上鑲以犀角,裹以牛筋,纏以蠶絲,漆以生漆,端的是一把強弓良弓啊!”柳雲拿著弓侃侃而談,看似很懂弓箭的模樣。
這小子不會也是像大當家那般的神箭手吧!軒轅幫的幫眾也被柳雲的侃侃而談,從容自信的模樣所迷惑,就連傲上天去的大當家自己都忍不住多瞄了柳雲一眼。
“嗯,好弓,的確好弓,這弓弦也不是一般的桑蠶絲絞做的!”柳雲又試者彈了彈弓弦,側耳傾聽那弦的震鳴聲,像是一個絕品琴師在彈琴前要細調一下弦般內行。就連陳鼎看到柳雲那彈弦聽弦的從容優雅動作都有些被唬住了,他真的不會也是個神箭手吧!
“冷兵器為主的時代,弓箭才是真正的百兵之王。自從人類發明了弓箭,有了遠程打擊力量,才真正開始變得比猛虎獅子那等猛獸更強大。弓箭,是人類文明史的一個標志性發明。而我華夏中國的弓箭技術,一直走在全球的前列,諸葛武侯發明連弩時,西洋人還只能用弓箭來射麻雀,以弓箭的遠程打擊力量決定勝負的著名戰役也實在很多,比如說……”
“再不射就給老子滾蛋!”柳雲還要滔滔不絕時,大當家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別急嘛大當家,我會射的!”柳雲終於也可以對著大當家雲淡風輕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