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這少年根本不願學劍！韓慶之對著天才般的歸莊，最後只能是輕歎了一聲。

　　柳雲看韓慶之那反應，就大概已明白了是怎麽回事。日！最願學劍的最沒天賦，最不願學劍的最有天賦麽！

　　“賢弟，你這麽好的天賦，不學劍真是對天不起，你要不要重新考慮一下你的決定?”柳雲又看著歸莊，不死心地勸說他同上一條船。

　　“大哥，你別興我的頭了！我哪有什麽學劍的天賦，我隻懂一點書法而已。我剛才看使了一通劍，隻覺那一劍劍的使出，就像是用劍在虛空中寫字差不多。”歸莊看著柳雲雙目的灼灼之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杓。

　　“用劍在虛空寫字，你說得不錯！”韓慶之這個師傅被學生引起了豪興，慷慨而談道，“刺劍就像在寫點，斬劍就像是寫長橫，削劍就是短橫，劈劍就是那直直的一豎了，撇可看作是斜劈，捺則是反手斜劈，折劍、掄劍、旋劍、撩劍、提劍就像是寫字的折、彎、鉤。”

　　“不僅筆畫和劍招有相通處，書法中的用力、結體、氣勢、風格也和劍法的用力、氣勢、風格有相通處，有瀟灑飄逸的字，也有瀟灑飄逸的劍;有沉著剛猛的字，也有沉著剛猛的劍;有致密緊湊的字，也有致密緊湊的劍;有大開大合的字，也有大開大合的劍。”

　　“寫字論疏密、輕重、曲直、屈伸、收放、濃淡、剛柔、快慢、開合、連斷、虛實、正奇;使劍同樣也論疏密、輕重、曲直、屈伸、收放、濃淡、剛柔、快慢、開合、連斷、虛實、正奇。”

　　“唯一的不同是寫字不論攻守，使劍卻要加上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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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鼎又握劍使了起來，一片劍光劍風中，韓慶之的論書論劍之語更充滿穿透和點撥力。柳雲聽著韓慶之的話，看著陳鼎的劍，也漸漸似乎看出了一點門道。

　　“本門劍法有七字決，分別為刺字訣、削字訣、斬字訣、劈字訣、擋字訣、閃字訣、合字訣，是為七訣劍法。”

　　“每一字訣可分為六勢，六勢又可合為一勢，由一化多，由多歸一，勢變而神不變。”

　　“刺字訣，有點水刺、點鋼刺、回雁刺、落烏刺、飛鳳刺、驚龍刺。”

　　“削字訣，有分花削、拂柳削、斷葉削、斷枝削、流波削，旋風削。

　　“斬字訣，有驚風斬、斷金斬、弦月斬、圓月斬、驚鴻斬、斷虹斬。

　　“劈字訣，有斷水劈、破木劈、森羅劈、破山劈、九淵劈、升龍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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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求利、削求巧、斬求快、劈求勢、這四字為攻訣，擋、和閃為守訣，最難的還是一個合字訣，劍與身合，形與神合、攻與守合，刺與削合，刺與斬合、刺與劈合、斬與劈合……刺、削、斬、劈四六二十四勢臨場因敵的組合連擊，正奇相生、陰陽不測、神行無跡、守一隅攻四方，執一意化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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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記住了嗎?”陳鼎的劍終於停了下來，韓慶之也講完了，問了問聽講的柳雲和顧炎武。

　　柳雲雖然現在不頭昏眼花了，卻也只能是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大概記住了三成。哦，我說的三成是韓兄你講的話，至於陳兄使的劍，我恐怕連一成都沒記住。”

　　韓慶用鼓勵的目光看向柳雲，點點頭道:“能記住一些也算不錯，以後慢慢來，學劍貴在持之以恆。”說完韓慶之又看向顧炎武，那目光不再是鼓勵的目光，而是期望的目光。

　　顧炎武不負期望地答道:“我記住了韓兄五成說的話，記住了陳兄兩成的劍招。”

　　聽了顧炎武的話，韓慶之也欣慰地點了點頭，再次覺得顧炎武練劍的天賦很不錯，然後目光又望向了一旁的歸莊。

　　歸莊擺了擺手道:“韓兄不用問我。我又不學劍，記住了也沒什麽用的。”

　　“那你記住了多少?”韓慶之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七成話，五成劍招，約莫是這個數。”歸莊漫不經心地答道。

　　“吹牛！我不信！”柳雲哼了一聲。

　　顧炎武投過去淡淡的一眼，也表示不信。

　　看韓慶之和陳鼎的目光神情，大約也是不信。

　　歸莊被眾人信不過，也哼哼兩聲道:“我吹牛能得什麽好?我又不打算靠這個去揚名立萬的！也罷，權當玩耍玩耍，依葫蘆畫瓢使幾招你們看看，拿劍來！”

　　接過顧炎武遞過的劍，歸莊將扇子收起，插在腰帶上，右手握劍，左手捏訣，擺了個起勢，然後就一招一勢地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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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歸莊舞的劍，顧炎武的臉上不再有懷疑之色，韓慶之也頻頻微笑點頭，目光再次閃爍出像發現天材異寶般的光芒。

　　柳雲看到歸莊那有模有樣，和剛才陳鼎使的劍有幾分形似的舞劍，是一時既欣慰又哀歎。欣慰自己的小弟居然真是個天才，哀歎天才小弟卻又不肯聽自己的話學劍。

　　顧炎武也接過劍，使了一通，雖然使出的劍招不如歸莊那麽多，卻看似更沉穩有力，也得到了韓慶之的點頭讚許。

　　“柳哥，看你的了！”顧炎武又將劍遞給了柳雲。

　　柳雲接過劍，看了看劍刃之光，摸了摸劍身之紋，一時卻起不了手。

　　“能記多少，就使出多少，慢慢來，不要緊的！”韓慶之對柳雲鼓勵道。

　　陳鼎看著柳雲，不知是鼓勵還是怎麽的也說了一句話:“我看好你，柳兄！”

　　“看好我?說實話，陳兄你剛使的劍法，我最有印象的，也能使出來的，只有一招！”柳雲捧著劍，有些無奈道，感覺自己今天要在兩個小弟面前丟醜了。

　　“一招?哪一招，不妨使出來看看。”韓慶之真是不嫌柳雲愚笨，繼續用目光鼓勵。

　　“那一招過於簡單，我覺得還是用雙手更有力量。”

　　柳雲由單手握劍改為雙手握劍，捧在胸前，雙目寒光收斂，望著前方的萬頃太湖水，沉腰墮馬穩穩半蹲而立，醞釀節奏，蓄養氣勢。

　　忽然一陣風來，湖水波浪湧起，一隻白鷗如箭般在湖波上掠過。

　　柳雲大喝一聲，揮劍而出。

　　斬劈劈刺！

　　斬劈劈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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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斬一橫，一劈一撇，再反手一劈一捺，最後一刺一點，柳雲連續四個斬劈劈刺，仿佛就在虛空中用劍連寫了四個叉叉叉叉字！

　　四個叉叉叉叉字畫出，柳雲全身的血液仿佛也跟著那劍跡字跡洶湧了起來！

　　“柳兄，你畫的這個叉字，是回雁刺的半招。”陳鼎看了之後點評道。

　　“唉，原來只是半招，一招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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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數太少，柳雲覺得只有在力量和氣勢上下工夫，但這輕劍卻感覺使不出多少力量和氣勢。

　　“這劍雙手握太輕了，陳兄，將你那重劍借我使使如何?”

　　“可以，柳兄接劍！”

　　柳雲接過陳鼎約莫五十斤的闊口重劍，雙手頓感一沉，全身的力量都似被那劍引帶了出來。

　　這等分量的重劍，放在以前，柳雲雖說也可以舉起，但要輕易舞動卻不是那麽容易，現在舞動起來也是等閑之事。

　　斬！劈！劈！刺！

　　柳雲舞動重劍，又在虛空中連劃了四下。

　　接著斬！劈！劈！刺！又連續帶起劍風劍光，畫了五個叉叉叉叉叉！

　　這重劍雙手使起來真是帶感！握著劍，斬！劈！劈！刺！看著虛空被劍劃過的的一道道光影，聽著那劍刃的呼呼破風聲，感受全身力量的爆發而出，柳雲竟感覺此時無論前方有何等妖魔鬼怪，何等神佛擋路，都要被自己斬斷兩截，劈成兩半，刺穿洞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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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兄雖然劍招變化不多，但力量足夠強，氣勢足夠猛，單這一點而論，不是顧兄和歸兄可以比擬！”陳鼎看著柳雲簡單而有力的劍招，一向冰冷不近人情的目光也不覺露出一絲欣賞。在他看來，沒有力量作基礎的劍招，再怎麽好看，也是女人繡花般的花招。

　　待柳雲痛快發泄了一陣力量，終於喘著氣停了下來，韓慶之認真地看著柳雲道:“等你再歇幾口氣，握著這重劍，就像剛才那樣氣勢凶猛，不用留余地來攻擊我。”

　　“這個……”柳雲握著劍，看著眼前風姿翩翩的韓慶之，有些不敢下手，萬一不妙將他砍中一劍……

　　“放心，柳兄盡管進攻，你現在還傷不了我師兄的！”陳鼎在一旁打包票道。

　　“好吧，那我就試試！”

　　柳雲舉起重劍，深吸一口氣，向韓慶之揮劍攻去。

　　斬！劈！劈！刺！

　　四劍劃過，柳雲竟連韓慶之的影子都沒挨著！

　　“再來試試看吧！”韓慶之微笑鼓勵道。

　　柳雲咬咬牙，再次揮劍衝了過去。

　　依然連影子都沒砍著！

　　“再來試試吧！”

　　柳雲再次揮劍衝過去時，第三劍的反手劈還沒來得及使出，隻覺眼前一花，韓慶之的腰間輕劍忽然已拔出、攻來。柳雲頓時感覺第三劍再也使不出，因為劍已被壓，勢已被阻，瞬間之後咽喉又被輕巧的劍尖封點住，一股寒氣襲來，柳雲嚇得一動不敢動。

　　韓慶之看似那麽風姿翩然的身板，那麽輕松悠閑的一招，怎麽會強悍到一招壓住自己劍勢，怎會有那種後發先至的極快速度?柳雲呆看著眼前的二當家，一時既驚又嚇，只怕他劍尖再向前伸一點自己就要一命嗚呼了！

　　“你現在明白了些什麽嗎?”韓慶之收了劍，微笑看著驚呆的柳雲道。

　　“速度！我的速度與韓兄相比太差了！”柳雲滿眼佩服之色地看著韓慶之，摸了摸後腦杓道。

　　“你的體力確實較強，或許我都不及你，而你卻為何剛才舞劍的耐久力不如炎武和玄恭，現在速度又不如我?”韓慶之又笑問道。

　　“這……”

　　“柳哥，你用力太過猛了！才剛聽韓兄說使劍像書法一樣，也要講究輕重、濃淡、剛柔、虛實、正奇的變化，我看你就是一味只有重沒有輕，只有濃沒有淡，只有剛沒有柔，只有實沒有虛，只有正沒有奇，嘿嘿，那樣寫字既費力又呆板，那樣使劍也是費力不討好吧！”柳雲還沒想出原因，旁觀的歸莊已揮揮扇先替他回答了。

　　聽了這個回答，韓慶之看著歸莊不覺如深潭的雙眸又亮起了光芒，這是他今天第三次看歸莊這樣的眼神了。

　　“柳哥，小弟覺得你力量雖強，剛才卻只顧發泄力量，沒有很好地去控制力量。”顧炎武也在一旁補充道。

　　韓慶之聽了顧炎武這個回答，也對他投去了讚賞的一瞥。

　　這……柳雲現在真感覺收了兩個天才少年做小弟，既是很欣慰的事，也很有些壓力啊！

　　最後韓慶之又負手而立，雙目遠望眼波飄渺的太湖水總結道:“殺人劍法，若隻用三分力就可以殺死人，你用了七分力，那四分力就是浪費。何不用那四分力去多殺一個人?而且，用力過猛過頭則難收，難收則難變，難變則難快，難快則難神。快不僅是一劍之快，也是多劍之快。原本一個彈指間可使出七劍的劍招，現在你只能使出一劍，又如何能神妙不測?”

　　“劍與刀相較，勝在使巧力，出快招，變化莫及，飄逸靈動，柳兄一開始就往力量和氣勢的方向走，恐怕不是學劍之訣，而偏向用刀了！劍與刀畢竟是兩種不同的兵器，即便是重劍，也終究不是刀。雖說學到高處可以融會貫通，但初學之始，柳兄還是分清區別，掌握各自的精要為好。”

　　柳雲聽完韓慶之這一番總結之語後，默然半響，於心終於有了些明悟。

　　“多謝韓兄不嫌我愚笨，循循賜教，我定當謹記韓兄之語。”柳雲向韓慶之躬身一拜。

　　“兩位賢弟，你們天資穎悟，為兄也受你們之教了！”柳雲又對顧炎武和歸莊抱了抱拳。

　　“不敢當啊不敢當！柳哥你言重了！”歸莊和顧炎武忙不迭地向柳雲躬身抱拳。

　　韓慶之又鼓勵期望地看了看顧炎武道:“雖說使劍要多使巧力，不過力量畢竟還是基礎，炎武你的力量基礎和你柳哥相差較遠，以後你也要在力量上多加鍛煉，奮起直追才是。否則劍招再巧，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多謝韓兄指教，炎武謹記！”顧炎武對韓慶之恭敬謙受地躬身一答。

　　韓慶之還要對歸莊說什麽時，歸莊卻已揮揮扇子走開看風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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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落山，春日的晚風吹起，萬頃太湖畔一片清涼。

　　柳雲還在湖畔一遍遍地練劍，神情專注，用力揮出每一劍，斬！劈！劈！刺！用心體會其中的輕重、濃淡、剛柔、快慢、開合、連斷、虛實、正奇的變化， www.uukanshu.net

　　練了一個下午一直都在畫那個叉字，練那半招的回雁刺。

　　看著柳雲練劍時的那種心無外物，認真專注，一旁的韓慶之也不禁暗暗點頭。這少年雖然悟性不是很夠，但夠謙虛好學，夠認真專注，夠能堅持，有這三種品質，加上他不知哪裡的雄厚力量作基礎，以後變強大只是時間的事。

　　日更暮，落日染晚霞，又染紅了萬頃湖水，將要沉入湖中時，柳雲還在湖畔一遍遍地揮劍，斬！劈！劈！刺！

　　顧炎武也很認真地一直在練習，一遍遍地揮劍，渴了喝幾口湖水，累了歇，歇了再起，似乎在和柳雲比賽誰能堅持更久。

　　只有歸莊最悠閑，拿著折扇在湖邊到處遊蕩，吟風弄霞，尋章摘句，倒是像模像樣風雅得很。

　　落日入湖，月亮升起，韓慶之和陳鼎早已回去軒轅幫，柳雲和顧炎武還在湖畔一遍遍地揮劍，揮劍！歸莊也不去勸說兩人回去，只是將自己的吟風弄霞改換成了吟風弄月。

　　柳雲在湖畔的月夜下練劍，卻不知一天之間，通過那兩本花詩小冊的威力，他的大名已和一眾上榜姑娘的花名一起，傳遍了整個蘇州府。

　　在這春風月圓之夜，在蘇州府的處處青樓妓院中，不知有多少姑娘對著窗外的明月，想著柳雲這個人，對他慕之、思之、怨之、恨之。慕他才情風流，思他俊俏模樣，怨他將自己的排名靠後了，恨他為何沒將自己也排上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