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嶽一直枯坐於‘明禮’齋中,隻到天色擦黑時他依然毫無頭緒。‘九龍紋璧’的璧料都已裁好,可是龍形還沒法最終定下,這讓他倍感壓力。
表面上,他糾結於‘九龍紋壁’的九龍入雲還是九龍撅水,可是潘嶽內心清楚萬分,這兩種選擇稍有不慎,對他造成的打擊是無法承受的。如果皇帝不滿意,他被人從禮部郎的位子上趕下來算是輕的,要是太宗皇帝勃然大怒,那麽就算那個人也救不了他。
‘九龍紋璧’的最初提議,的確是他一手促成的。
長安夏日的熱,整個大唐的百姓人盡皆知。但這些百姓恐怕不知道皇帝陛下每日臨朝的永極大殿,正午的時候就像一隻蒸屜一樣熱。別說皇帝陛下不喜歡悶熱,那些年歲大了些的王、公老臣,恐怕呆久了都會中暑。可以毫不誇張地講,對大唐皇帝陛下乃至許多朝中重臣來說,夏日在這樣的大殿裡每天朝會,盡管是必須的必要的,其實卻偏偏是件極為痛苦的事情。
所以當潘嶽提出,在皇帝陛下身後放一塊足以鎮住大殿冷熱的玉璧時,滿朝文武頓時對潘嶽感激不已,尤其是當潘嶽提出那塊璧可以大一些,可以雕成九龍的時候,皇帝陛下都激動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潘嶽的想法其實很樸素很‘純潔’,他甚至都沒有特意關注這個設想究竟是拍了滿朝文武的馬屁,還是被些人暗地裡罵作卑鄙小人。可是潘嶽只相信一點,如果皇帝陛下高興,他潘嶽就大大的有好處。禮部郎在永極殿朝會的時候,只不過是站在最末腳位子的人,如果你能讓皇帝陛下記住你的好,那就是成功。
可是這些都是兩個月前的事情了。
如今的形勢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潘嶽許多的設想恐怕也派不上用場。比如長安附近的佛事大起,還有明年上元之前玄藏上師也將從西域回來,這些因素都讓他難以大展身手。他隱隱地想,入雲便是天子與佛爭天,撅水便是大唐皇族居於諸佛之下,誰更尊崇,這個度還真不好把握!
他現在手頭唯一還能掌控的,無非是大唐皇室對龍的熱烈興趣而已。可這種與‘身’俱來的興趣,在大唐百姓眼裡是天經地義的,不用潘嶽指手劃腳,百姓們也會樂於承認大唐皇族本來就是上天的代表,所以就算他做得再好,也不過是做了應該做的事情。退一步說,沒有他潘嶽,終有一天也有其他人會想到‘九龍紋璧’,會想到這個近乎‘溜須拍馬’的想法。
最關鍵的是,潘嶽接下來的時間不多了。其實不用等到明年的夏日來臨,只要接下來秋涼一起,皇帝陛下從龍首原返回太極宮,便會想起‘九龍紋璧’的事情。如果在這個時候他還沒定下九龍之形,或者還不能拿出一點令人信服的證據,那麽針對他潘嶽的各種刺心話必須甚囂塵上!
而且更讓潘嶽揪心的是,聽工部那邊將作司的消息說,龍首原上大明宮的正殿明年就要完工了,如果他這塊璧不能在明年之前派上大用,那麽一向視廉儉為命的皇帝陛下,想起這塊璧的時候恐怕會心疼肉痛,而不是念著他潘嶽一心為陛下的苦勞。
“來人,備轎。”
潘嶽終於從書案後站起,盡管那個人的話通常都不太靠譜,但他還是想知道那家夥對這事到底有什麽想法。而且他有一種預感,他想了這麽久都不能定下的兩種思路裡,必定有一種可以搏得皇陛下帝的歡欣。如果真能事先征求了那家夥的意思,那麽就算皇帝陛下對自己不滿,也未必會往心裡去。
潘嶽還想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真地能跟那人保持一致?
……
……
陽不韋終於松開緊繃的右臂,從空中落下。他離地其實並不高,可是這時這短短的連一眨眼時間都用不了的距離,卻仿佛是好幾個小時的漫長路途。
更讓他惴惴不安的是,這段距離之內,他的聽覺卻異乎尋常地活躍。不僅他身後的公孫菡和萬年,還是離這兒十幾丈遠花齋之上的李太白的一點點動靜,都被他清清楚楚地聽在耳中,他甚至有種奇怪的感覺,身後遠的山崗上,此時多了一種火焰舔噬虛空的聲音。
難道這算是失明的幻覺?
他隱約地猜想,如果是那條時光之索樣的銀光導致了他短暫失明,那麽想要複原就必須靠公孫菡的幫助。所以在落地的刹那,他盡可能地放松心情,甚至在感受到身後公孫菡的焦灼之後,有意識地攙了公孫綰一把。畢竟這是人家的地盤,總不能在公孫菡面前,狠狠地將公孫小妮子踩上一腳,以宣泄不滿吧?也不知道公孫小妮子怎麽樣了……不要出些什麽跟他差一樣的亂子才好!公孫大娘可就在他背後虎視眈眈啊。
“哇……娘……嗚嗚……”
可是當他還沒來得及收回手,真正地轉過臉來面對公孫菡,準備承受這個劍舞界‘偶像’的怒火時,公孫綰卻哇地大出哭腔。陽不韋心裡一涼,他耳輪中清楚地傳來了公孫菡的砰砰心跳之聲!
可是接下來,更讓他崩潰的事情發生了。公孫綰在嗚嗚淚涕的同時,居然雙手反抱猛地一下抓住了陽不韋的右臂,整個身子又一次撲進了陽不韋的懷中:“渾蛋!你這個渾蛋,就不知道……”
公孫綰一把鼻涕一把淚,直接地哭入了傷心欲絕的狀態。
“大娘……前輩……不是你們看到的這樣的,我不曾欺負她啊……我,其實……其實我什麽也沒做……”
陽不韋單手高高地舉起,雖然他的眼睛已經不管用了,卻還是努力地在臉上拚湊著無辜的表情。這種場合他見得多了!以前看過的那電視電影裡,像他這樣被女孩兒家賴上的情形可真不少!
萬年終於發現了不妥,他一個箭步搶到公孫菡之前,伸手將陽不韋的右臂從公孫綰懷裡抽出,仔仔細細地看著。好一會兒,萬年抬頭又檢視著陽不韋的眼窩。當他松手後退時,搖頭長長地歎息:“大娘……有點麻煩。”
公孫菡也湊上來,當她看清了陽不韋右臂上密密麻麻的針孔樣的大片傷口時,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她的目力極好,赫然發現這些細微之極的孔洞形的傷口中,一根根如龍膽花爪的極細纖維正在以令人驚悚的姿勢揮舞著。
龍膽花開時,花朵中心會生長出一些能自行舞動的花蕊,這種花蕊紫劍山莊的人都見過,稱其為龍膽花爪。
“陽不韋……你覺得怎麽樣?”
饒是公孫菡見多識廣,也被這些不可能出現在人身之上的花爪震驚著。而當她看得更仔細些時,又發現一粒粒更為微小的紫色氣團,不斷地在龍膽花爪上積聚,然後被陽不韋的身體吸收。
公孫菡的震撼更甚,她掉轉視線略略掃過龍膽谷中的整片龍膽花時,終於想到了一個可能。
陽不韋的身體正在自行汲取著幾乎布滿了龍膽谷的龍膽花氣!
“大娘,”陽不韋手忙腳亂地將公孫綰推開了些,表情無奈:“我沒什麽大礙,就是眼睛看不見東西而已,或許過一會兒就能恢復正常了。”
他一邊說一邊努力地擠著雙眼,似笑非笑的模樣絕對搞笑。
這時萬年仿佛想通了一些事情:“大娘,龍膽花是不是在夜晚釋放,白天就會停下來?”
公孫菡一怔,隨即欣喜地回道:“的確是這樣!長兄的意思是說,他吸引了這些花氣才導致失明,如果到了白天,自然能恢復如常?”
“這當然還得看他的運氣,”萬年困惑不減:“而且這件事情也不是你我能解決的,不如等李賀來了再說吧……”
萬年說著,目光轉到還拉著陽不韋不斷啜泣的公孫綰身上:“現在我唯一能確定的是,小綰身上的宿疾已然無憂……”
哪知萬年不這麽說還好,他剛一說完時公孫綰竟然跳了起來,她舍了陽不韋一頭扎進公子菡的懷中:“娘……是我不好,我不該那麽狠…嗚嗚…”
公孫菡愕然。這丫頭長到這麽大,犯下的大錯小錯怕是比這夜空中的星星還要多,多到數不清,可是她這個做娘的,從來不曾見過她今天這般痛悔的模樣啊?
難道……難道……
這好像不太可能吧?
……
……
不過一刻鍾的時間,陽不韋已經搖搖欲墜。公孫綰隔得近,已然發現陽不韋的臉色都是醬紫色的了。
遠在花齋之上的李太白,一直看著田頭那邊的動靜,當他看到公孫綰一直扯著陽不韋不放時,不禁搖頭喃喃:“原來還可以這麽乾,真有意思…呵呵…讓人豁然開朗啊!”
李太白說完,躍下花齋先行去了。
萬年和公孫菡卻沒有他這般的閑心,兩人清楚地知道,如果陽不韋一直這樣吸收花氣,就算不出問題到時也夠戧。這個道理很簡單,陽不韋的身子就像一隻桶,滿谷的花氣就像水,而天下沒有水裝不滿的桶,這樣下去一直到天亮的話,陽不韋的身體盡早會被花氣填滿。
填滿之後呢?又會發生什麽?
而且龍膽谷的花田那麽大,龍膽花那麽多,叫他們兩個將陽不韋藏到哪裡去才好?
很快地,萬年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幾乎與陽不韋的一模一樣。他本是道宗不世出的藥石聖手,卻實在難以看透陽不韋身上正在發生的變化。
……
……
“我想我應該沒有什麽大關系……”
陽不韋大口喘息著。他說話的時候,一些紫色的氣從兩瓣唇間冒了出來,看得人毛骨悚然。
“別說話……堅持一會兒,天快亮了…”
這會兒公孫綰也不哭了,一向刁蠻的公孫大小姐一門心思都放在陽不韋身上,即使是看不清她心裡在想些什麽,但臉上的慚怍還是明擺著的。特別是她說‘天快亮了’的時候,慚色更濃。
“你這個騙子…天亮還早著呐…”
陽不韋咕咕碌碌的笑著,神情間竟是帶著幾分狡黠,然後他倏地掉轉頭,朝著身後一排排樹木擋住的另一條小道難聽之極地呼叫:“前輩…您快來啊!快…快救命啊!”
他的聲音還沒落時,李賀已經直接從高大的樹梢之上,像風一樣翻了過來。
公孫菡與萬年對視,各自心驚。一方面他們吃驚於李賀的身手之高,超乎想像。這片隔斷小徑的大樹高有四丈,林葉密不透風,李賀的身子卻像林間的月影般飄忽靈逸地出現。而另一方面,他們更被陽不韋的聽覺震撼。連他們都無法聽到李賀從遠處趕來,陽不韋眼不能視物,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然而這還不是讓倆人震驚的。
因為李賀的身影還在月下虛無飄渺時,他就哈哈地笑著:“太好了!太好了!廣寒宮中又多了一個瞎子……也多了個蠻妖!”
“前輩…這算什麽…話?!有這麽笑話…自家人的麽?”
陽不韋的口舌,如同打了結一般。
可是他很快便利索地大聲問道:“前輩,什麽蠻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