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難道是屬於我的妖變?難道李賀嘴的蠻妖是在說自己?”
陽不韋喜出望外難以自拔。
其實李賀大笑的時候,他便知道自己一定是遇上好事了。在吳山鎮,白眉便已說過妖的諸般變化,其中由小妖而變幻成蠻妖是個跳躍。這個過程對妖而言相當重要,有許多的小妖就是因為邁不過這個坎,終其一生碌碌無為,或者淪落到淒苦之極的境地。
但蠻妖就不一樣,陽不韋親眼見識過林浪的厲害。蠻妖之所以被稱為‘蠻’,就是指純粹的肉體力量已經超過了一般妖的極限。如果拋開人形不計,陽不韋的肉體力量根本就不是林浪的對手,他比林浪稍強一些的地方,無非是不知為何出現的妖紋以及連李賀都看不透深淺的妖田而已。
妖變…妖變!
陽不韋高興之余,完全忘了自己兩隻眼睛跟廢了一樣,畢竟他心中最熱切地期望著的便是成為一名蠻妖。
“別高興太早。”
李賀落地,淡淡地笑著:“想成蠻妖,還有最後一步。”
他的話雖然還有一點點的不確定,但是語氣之中的欣喜不比陽不韋少。在轉向公孫菡和萬年兩人之後,李賀十分客氣地彎腰深深一躬:“在場的諸位都不是外人,所以兩位盡可以細看,不過還請大家不要將所看到的東西說出去。這其中的原因大家都很清楚,自然不消我細說。”
“嗯嗯,我省得……”
李賀說話的時候,陽不韋忽然靜了下來,不過一息之後他便沒有了聲音,他的身子就像一具完全沒有了任何感覺的肉體,軟軟地癱倒在田頭。
“嗯,蠻妖之變我還從來沒見過呢。”
萬年的眼神緊盯著陽不韋的變化:“不過…他的眼不要緊吧?我好像記得他是鼠妖,俗話說鼠目寸光,他千萬不要變成一個半瞎的家夥才好。我們樞機衛,可不要瞎子。”
“不會有大關系,無非視力差一點罷了,而且這是先天決定的,萬年兄你和我,甚至包括他自己,都不應該感到任何的不公。古人雲妖難登天,說的就是妖道不是正道,所以就算我們再怎麽維護他,也無法打破上天定下的規矩。”
“規矩?說到規矩,我是不太相信的。比如有多少人,會把上天定下的規矩放在心裡?”
萬年若有所思,然後他忽然說了一句連公孫菡也聽不懂的話:“比如鐵佛兄你,我看你身上就沒有什麽公平。”
李賀嘿嘿地笑了,他指了指天上的月:“月有陰晴圓缺。你只看到我現在依然活著,卻不知道我曾經在暗無天日的世界裡過了整整十年……”
“是啊,有些地方,我不如你。”
萬年不禁神色肅然。以他的能力當然能看透李賀究竟是靠什麽活著,又是如何參透到那一步的。
李賀直起腰身,絲毫沒有得意:“再比如他,萬師或許只是看到他今日躋身蠻妖,可你哪會明白像他這樣根底的妖,哪怕是生存都難的。別的不說,就說說在我遇到他之前道宗是如何對他的吧,萬師可知道麽……”
“你是說不公?”
萬年牢牢地盯著陽不韋,並不在意李賀的抱怨:“我也是這段時間才知道他的事情。其實何止是他,就算是東宮的樞機衛也正在面對這種在外人看來的不公。樞機衛是離太子最近的禁衛力量,掌有大唐的未來,但是比起皇帝陛下身邊的天機衛,東宮禁內的力量實在是拿不出手的。你或許聽說過,皇帝陛下歷來重視郡兵,再加上河東一直不太平,所以東宮之內的統領都領著虛職被放到下面去了。”
李賀奇道:“哦?還有人拿樞機衛做棋子?”
萬年歎了口氣:“今天他的事情我絕不會說出去,你不必問為什麽,因為接下來我說的話便是一個交換,我也希望你聽了這些話之後便忘掉它。”
李賀靜靜地等待。
“樞機衛如今的狀況並不如外人傳說的那樣風光,往深一點地說,樞機衛這邊屬於終南一脈的力量,我只不過是個管事的而已。把我放在東宮,是終南一脈和臥牛一脈相互妥協的結果,就算是皇帝陛下,對這個結果都心知肚明。所以當我聽說陽不韋的事情之後,就下決心要把他拉到樞機衛裡來,哪怕我得罪終臥牛一脈的那些人,也一定要做到這一點。而且這些年來樞機衛一直注重培養有修行潛力的新人,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們也不能拿我怎麽樣。”
李賀的疑惑中不由地夾雜了些淺淺的怒氣:“又是終南一脈……對了,難道你有足夠的能力對抗臥牛一脈?我就是被終南一脈的人一坑十數年,你可不要步我的後塵。”
“呵呵……”萬年輕松地笑了:“鐵佛兄,難道你認為當年你的那樁事,是臥牛一脈幫你扛下來的?你就沒想過,為什麽那時候廣寒鏡在臥牛一脈的手上,而當你把它交給終南一脈時,這兩派的人卻為什麽沒有有任何的爭鬥?”
李賀空洞的眼窩裡混濁白氣繚動,他陷入了長久的深思。
“道宗就是道宗。它行事的方式,不是一句兩句說的完的,包括這一脈那一脈的那些看上去掌控著大道方向的人,都不過隱隱約約地在猜將來的虛無飄渺的事情罷了。臥牛、終南、無數、神農,這些大的流派,又有多少人不是隨著各自的領頭人在走呢?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唉,不說了,且看他如何過這一關吧。”
萬年說完,情緒沒有任何的波動,也許在他眼裡,陽不韋接下來的變幻過程才是他最看重的。
就在這時,天空氣勢一變。
這時的龍膽谷,月光盈滿的山谷上空,月氣突然莫名其妙地黯淡下來。
深思中的李賀心中一動,連忙抬頭。他雖然不能看到天上掛著的明月,卻分明能感受到那月的的圓滿,只有萬年、公孫菡以及公孫綰才看到那圓月中心不知什麽時候起了一塊拳頭大的斑。
月流瀉灑之間,那月就好像一隻被中空的玉圭一般,隻留下邊緣極薄的一圈光暈。
“這…這是……這是月蝕!”
一邊一直啜泣著的公孫綰意外地叫道。但她隨即將目光放到爛軟於地的陽不韋身上,同時捂住了嘴,唯恐自己的叫聲驚動了陽不韋。
“長兄,這不是月蝕。月蝕的變化很慢,不會在這麽短短的一刻間就變成這般模樣。”
但是剛說完這句的公孫菡,臉色隱隱發白,接著她似乎想起了什麽,神色間充滿了焦急。
“精變?難道是精變?!”
萬年一頭霧水,他雖然聽說過許多關於妖的變化,但他先前的修煉只是沉湎於藥石之術,所以並不是很清楚公孫菡話語裡的意思。
不過下意識地,在聽懂了公孫菡的焦急之意後,萬年就要舉步上前察看。
“且慢!不是精變……”
李賀聞言,已然猜到了天空的變化,稍稍側耳傾聽陽不韋的動靜之後,李賀不等萬年有所動作,陡然向前一步,兩手張開將眾人攬在身後:“別動!慢慢地後退!不要有任何敵意……”
李賀大聲提醒時,一隻比滿月大上十數倍的冰涼之‘月’,從他的胸前撞了出來,猶如一隻巨大的月輪綻放著燦爛的光華。同時李賀的眼窩中,兩條乳白光線衝了出來,在發出類似金鐵交擊的聲音之後,這兩束光線並成一體,頂住了巨輪光月。
李賀挺胸,這束合成一體的光線頓時將巨輪之月緩緩推動,慢之又慢地向陽不韋湊近。
如瀑汗水由李賀額頭淌下。
公孫菡聞言稍稍定神。她對自己剛才所說的‘精變’有些羞慚。她所知道的精變,是指妖向上來晉級蛻變時,如若引動了自然大道的不滿,便會有各種異常的自然征象來隱喻這妖將來的最終墮落。可是這‘征象’既是月,總不能說陽不韋將來會變成一隻破損的‘圭月’吧?妖就是妖,怎麽可能變成其他東西呢?
但是公孫菡太在意公孫綰了,她渾然不知道自己在拉著公孫綰慢慢退後時,一支縵紫間青的軟劍被她握在了手中。
這是公孫菡賴以成名的‘紫姹劍’,被她視為生命的另一半。就算是每年一度的‘萬花劍舞’大會,她都不一定會拿出來使用,也只有在李太白出現龍膽谷,驅動‘青蓮劍’作舞時,她才在一時忘我的情況之下,與李太白湊成雙劍在花田中舞動過一回。
但是現在,她被陽不韋妖變引發的異像鎮住,所以不知不覺地祭出了自已的‘紫姹’。對她而言,劍即是心,所以一股十分不安的氣息,不斷地由‘紫姹’上一點一滴地融進了徐徐夜風之中。
正在催動巨大車輪一樣的‘月’往前行的李賀,在刹那間感覺到了‘紫姹’上的不安。他悚然回頭,以極快的速度大聲叫道:“快退!快退!這不是什麽月食,而是‘真幻妖變’,你們看到的東西,是真亦假,就算是他也分不太清什麽是真假!如果一不小心陷進去,除非他是清醒的,否則沒人能救你們……”
李賀的面容,模糊月色下,居然變得極為蒼白可怖。
公孫菡這時才回想起李賀先前所提醒的話,握住‘紫姹’的手不禁輕輕地顫抖起來。她雖然不明白李賀所說的‘真幻妖變’,但倉促後退時,一塊廣袤無垠的原野兜頭對向她罩來,還沒等她揚起手裡的‘紫姹’,一叢叢紫色葉脈的花便在這塊原野上卷天卷地生長著、開放著、凋謝著。公孫菡不用看,也知道這些紫色的花是什麽花,她生來便愛這種花,甚至有些時候勝過她的生命。
於是公孫手裡的劍便難以揮斬而下,她心中稍稍猶豫之時,這些紫色的狂野之花已充塞天地,無數的花爪不知從何處鑽出,不過一個呼吸便纏上了她的手腕。半酥半麻間,花爪又躥上了‘紫姹’,長長的須髯樣的爪節毫無阻滯地鑽透的‘紫姹’的劍氣,朝軟劍的更深處綿延而進。
而她的另一隻手變化,又是另外的情景。
公孫綰掙脫了她的掌控,一路歡欣地跑進了花野。在她時停時走之間,那些狂野的花仿佛識得她一般,紛紛讓避。轉眼間,一條曲折婉轉、勝似‘萬花劍舞’的不停地繁複變化著小徑,出現在公孫菡的眼前。
花錯花落,當公孫菡努力搖頭想要看清那條小徑時,原野倏地一變。
在將要隨著滿眼花原一起消失的花徑那邊,公孫綰視線的終點之處,一個熟悉的身影仿佛從虛空中跳出來一般,突然出現。哪怕隔著那麽遠,公孫菡都能看到,這個熟悉的人氣息裡卻滿是酷虐殘暴,就連他的眼瞳中心,都有著一條刀鋒斬過肉體的血線。
“綰兒,回來…去不得!”
公孫菡下意識地呼喊,她認出那人正是陽不韋。
可是任她怎麽喊,公孫綰還是一頭撲進了陽不韋的懷裡。
“哈哈…妞兒,來得正好!”
陽不韋撲地將公孫綰推倒,騎了上去,然後伸手往臉上一抹,變成了另一副猥瑣之極的模樣:“這是送上門來麽?”
公孫菡頓時心如刀絞。她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轉眼間陽不韋會變成那個與她有著刻骨怨仇的人!
……
……
萬年色變。
公孫菡揚起手中的軟劍後,李賀回頭厲呼。萬年不能理解為何李賀在刹那間變得瘋狂,但那蒼白的臉色,卻讓萬年立時明白了一件事。
這便是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恐怕李賀和他都無法完美地解決。
可是等他想到這裡時,他看到近在咫尺的公孫菡,身形正在變淡。同時,一股夾雜著溫補與焦燥奇妙合一的氣味,不著痕跡地鑽進他的鼻孔。
這種氣味怎麽可能混在一起?
於是萬年在刹那間由大袖裡摸出一顆藥丸,匆匆丟進口裡。接著他果斷伸手,拽住了公孫菡的一隻袖子。然而萬年用力一拉之下,頓時心生不妙。
他手裡捉住的,仿佛不是一隻衣袖,而是一塊沉重到極致的大幕。
幕後到底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