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人撤走時,也有一些被突厥人帶來的降奴,因為漸漸習慣了耕作為主的生活,而選擇繼續留在金沙鎮生活。對這些身份特殊的人來說,不管是突厥還是大唐,都不是他們的依賴。
他們之所以留在金沙鎮,是因為草原已經沒有降奴的生存空間,而大唐邊軍卻有軍田供他們艱難度日。十畝軍田的收獲,刨去兩石糧食之後,剩下的恰是一個人一年的口糧。這待遇也許不算太好,但依然有失去牧場的北地人,不斷地進入金沙鎮,這些人中,就有王老頭所知的三名奇奇怪怪的草原人。
說他們奇怪,是因為這三人雖然也領了軍田卻不耕作,而是整天跟著李賀,半步不離。
王老頭轉眼便到了鎮子的東頭,李賀的破院子已然入眼。
跟往常一樣,小院裡沒有李賀的身影,而那三個草原人早早地便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其中的兩人還擠在一起,細細地研讀一本很厚很破的書。而另外一人,雙手緊握放在石桌上,不時地朝李賀的破屋裡張望著。
王老頭走到低矮的石牆外,猶豫著要不要推著虛掩的柴門走進小院。說實在的,他一直不喜歡草原人,更不喜歡三個草原人坐在一個唐人小院裡的那種感覺。
“王老爹,你請稍侯。”
王老頭正兩難時,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破屋裡傳了出來。話音未落,一名臉膛白淨的中年男子從屋中走出,緩緩走過石桌湊到了石牆邊。這男子的衣服雖然滿是補丁,卻十分的潔淨。最讓人吃驚的是,他的兩隻眼窩居然是空空的。
“今日可是來算日子的?”
男子的左手端著一塊磨石,右手握著一塊巴掌大的石頭,對著王老頭點頭微笑。
他走出破屋的時候,古舊邊的人都已起身,其中雙手緊握的那個草原人,在李賀走過身邊時,嘴角微微抽動著。
他的手心滿是汗水。
“李賀先生,”王老頭連忙作了個揖,他也不管這種禮數對不對路,李賀看不看得見:“小老兒求的正是這個事兒!”
這時的初陽已經照進了小院,一身補丁衣服的李賀乾淨地笑著,沙啞嗓音不急不慢:“王老爹,你那事兒得趕緊,我算過了,最好辰時前完成,不然錯過吉時便不好了。”
“多謝先生!”
王老頭直起腰,有些受寵若驚。方圓百裡,要說讀書人的可就是李賀這麽一個,他的那點爛谷子的破事兒,李賀居然一直都記著。當他還要感謝地說幾句時,卻意外地看到李賀的臉朝向他身後,笑容漸漸地冷了下來。
王老頭一驚,身後有一股火熱的氣息正在漸漸逼近。他轉身時,恰巧看到兩名身著土黃大袈的僧人,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似快實慢轉眼便走過了數十步,走到了他身邊不遠才站定。
這兩名僧人的服飾差不多,形容卻明顯不同。當頭僧人膚色黃中發藍,耳輪肥闊,頜下黃色卷須重重,而後邊跟著的僧人卻生著一張常見的突厥人的臉。
王老頭的眼瞳驟縮,他在金沙鎮生活了那麽久,自然見過各色人種,可那打頭的僧人他卻不識得是何種人。王老頭還在發怔的時候,那僧人竟然朝他笑了笑,嘴唇默默翕動還低頭合了個什。
這一禮罷,王老頭的心裡突地多出了一把烈火。烈火燥極,王老頭幾個呼吸之後,頓時壓抑不住,咽喉仿佛將要燒著一般,他的視線所及世界皆是血色!
正當他覺得整具肉體都要燃燒時,牆內的李賀沙吵地歎了口氣,伸出一隻手按上了他的肩膀:“王老爹,吉時不宜遲,你且去吧。”
王老頭頓覺一片冰涼從肩頭傳了過來,滿腔的火氣倏地散去,一瞬間便心平氣和。
他便是再笨,也明白這是怎麽回事。這個傳說手不能縛雞的書生,竟然身懷異術!
“多謝先生!”
王老頭忙不迭轉身飛也似地撒開腿猛跑,一口氣居然由鎮子東頭躥到了鎮子的中心。當他終於喘著粗氣停下來時,這才發現已經站在了金沙鎮唯一一條算得上街的寬大石路之上。
唉,王老頭一時有些失神,想不到自己一把年紀,竟然還能像年輕時那樣迅捷、那樣快速。以這個狀態,再活十年八載不成問題吧?那墓穴到底還要不要塞上呢?
王老頭想了一會兒,決定先回家再說,然而他才轉身,卻險險撞上了什麽,當他看清了面前的事物時,心臟驟縮。
他的面前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張噴著熱氣的毛茸茸的馬臉。
“喂,老頭兒,你怎麽能跑得跟我一樣快,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那馬突兀開口。
“啊!鬼啊……”
王老終於按捺不住,躥起了三尺之高。
……
……
“咳……”
李賀的手由牆外縮回,緩緩捂上了心口,低聲咳嗽著。
牆內的三個草原人,和牆外的兩名僧人,都在這吭聲裡沉寂著,黃須大耳的僧人甚至側耳認真地傾聽著李賀喉間發出的沙沙聲。
等到李賀停下來時,這僧人恭敬地施禮:“貧僧摩伽來自西域,久聞李施主的盛名,不過很可惜,李施主的身體似乎不適合接待訪客。”
李賀從牆頭撿起放下的磨石,自顧自回到小院的石桌邊,低頭磨著右手的圓形石頭。
沙沙聲又響了起來。
黃須僧人皺了皺眉,推開柴門走到李賀對面坐下。
“李施主這麽多年,可曾參悟了什麽?如果有什麽問題,不防攤開來,大家一起研究?”
李賀停下動作,風輕雲淡的兩個字:“不用。”
然後他繼續磨著手中的石頭。
黃須僧人也不生氣,身子前傾:“李施主,金沙鎮上的這些人是生是死,可都在你身上。小僧西來之時,也曾悟得佛家偈唱,所謂‘煩惱深無底,生死海無邊’,這裡邊的因緣之果,還請李施主斟酌。”
李賀又一次停下,不過他的臉轉向侍立一旁的突厥僧:“什木舍,這就是我們說好的麽?”
突厥容貌的僧人面色一僵:“李施主, 我薛延陀部落,如今是摩伽藏師做主……”
他還未說完時,臉色便已微紅。
“哦?藏師?”李賀低頭又磨著他的石頭:“不知摩伽藏師,擅長哪一藏?”
摩伽一愣,神色變幻了一會兒,才回道:“論藏。”
“哈哈哈!原來是論藏,怪不得……”
李賀笑完,從石凳上起身抬頭向天:“摩伽你給我聽著,我不管你來自什麽狗屁地方,也不管你打的什麽主意,更不在意你拿金沙鎮上的百姓來要挾我。”
他說到這裡時,竟然彎下腰來,對著摩伽:“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摩伽聽罷起身,臉色已變得靛藍,他仿佛看到兩條精光由李賀空洞的眼窩裡刺出。
“為何?”
“我若想走出這金沙鎮,沒有誰能阻擋!”李賀的笑聲沙啞著:“你也可以把這句話,寫進你狗屁不通的‘論’藏裡!”
……
……
李賀剛說完這句時,鎮子中心馬蹄聲急如戰鼓,奔向他的小院。
李賀倏地轉身又一次面對牆外,不過這一次,他的臉色竟在瞬間變得十分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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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陪老婆逛了會兒超市,所以今天的這章有點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