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門下的騎軍陣中,早有一名將領擎著號旗奔出,乾脆利落地將三千騎軍引入軍陣。
這個過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許赤特是郡兵出身,又是頭一次看到如此龐大的騎軍陣,旗幡招展間晃得他眼花繚亂。
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多騎軍集結,而且他看得真切,軍陣之中包括跟李師文而來的所有軍騎,裝備極為精良,清一色的製式角弓,一壺‘殺矢’一壺‘扣馬箭’,精練中透著莫名的殺氣。
‘殺矢’箭,力能破皮甲,中人胸腹必死,所以稱作‘殺矢’,而‘扣馬箭’則對戰馬有著巨大的殺傷力。
不過許赤特的震撼不止是箭矢,他明白所有騎軍背上的角弓才是關鍵。大唐製式的角弓,射程在一百二十步到一百五十步之間。其實這個射程已經超過突厥精騎一頭,但是想要湊齊八千具造價昂貴的角弓,除了關內道和河東道能有這麽大的手筆外,大唐的其他八道恐怕一時半會兒不可能做到。
許赤特想著想著,目光又一次掠過身邊密密麻麻的軍騎,目光所及,他驚奇地發現,這些騎軍幾乎都有著跟他一樣精光爍爍的眼神。一個奇怪的念頭從他心頭升了起來,這些人莫不會都是修習‘金錢箭’的神射手?
對的,對的,一定是這樣!如果有八千神箭手,殺上草原又有什麽難事?
許赤特的臉膛突然湧上了一抹激動的紅色,他覺得找到了印證他那個猜想的證據!
他正這樣想時,許赤特看到李師文帶著親兵奔向大一杆紅得發紫的大纛旗,可惜那纛旗隔得太遠,除了旗上鬥大的‘李’字之外,許赤特無法看到更多。其實許赤特此時已隱約猜到旗下有著什麽樣的人,依大唐軍製,軍中能豎起大纛旗的,除了十六衛統帥之外,便只有各道的總督才能這麽做。可是他依然有個小小的疑問,各道的總督多是些文官,這些正三品以上的文人又有誰吃飽了撐的,會喜歡軍旅之事。
難道那旗下立著的不是一道之督?
許赤特知道自己想多了,纛旗下的人姓張姓李都跟他沒關系,只要這杆大旗能一直向北向北殺上草原,他便能爭得軍功!
一盞茶的時間之後,又有一名拎著號旗的將領從大纛旗下驅馬而出,他一路打著旗語從大軍面前馳過。
“開拔!”“開拔!”“開拔!”
號旗所過之處,軍陣之中都有壓陣的將領,以手握拳高高舉起大聲地應和著。
終於三聲炮響之後,大軍浩浩蕩蕩出了雁門,一刻不停向西卷行。
許赤特不敢亂了軍法,老老實實地跟著後軍出關,然而讓他疑惑的是,大軍穿過內長城之後卻一直向西而行,隻到天色將黑時依然沒有停下來意思。
向西是馬邑郡,向北才是雲中,難道這支輕騎軍不是去關塞之北?
又走了兩個時辰,許赤特漸漸發急。正當他心神不定時,夜幕中李師文從前面趕了過來。
“許赤特!”李師文略帶著喜悅低聲呼道:“你跟我來!”
許赤特一驚,撥馬出陣:“教習,您找我有事兒?”
“嗯,”李師文的嘴角彎起:“憋急了吧?機靈點,我帶你去見總督大人,只要你把事辦成了,別說一匹軍馬,給你個校尉當當也不為過。”
許赤特心砰砰地跳了起來,原來那纛旗下的主將,竟然真的是河東道的總督大人!但他馬上想起李師文所說的校尉,天呐,到底是什麽功勞能攤上一個校尉當當?
可是許赤特又不敢再問,他只能強忍著興奮緊跟在李師文身後。很快,倆人追上了輜重營。許赤特的心跳得更急,輜重營之前便是中軍,也不知道這位總督大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物?
當許赤特經過輜重營的大車時,好奇地瞄了一眼。然而一營的輜重,除了十車軍糧之外,其余的九十輛大車被帆布裹得密不透風,除了車軸壓下的印記極深之外,竟然看不出車上藏了些什麽。
李師文做了個手勢:“別看了,你的任務就是帶著它們,明天天擦黑之前趕到金沙鎮西的金沙河一線。嗯,大概還有四百裡的路。對了,你有一千騎軍和五百輜重營,記得這個任務的關鍵是走的既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否則不用軍法你也必死無疑!”
許赤特頭一暈。搞了半天,這一次真的是向西,向西倒也罷了,還是護衛輜重營,護衛輜重營倒也罷了,弄不好還要死。
你說好的功勞呢?
“別想太多,按我的話做出不了大事兒,另外,督帥大人也還有話要跟你講。”
……
……
陽不韋追得很快。不過等他過了兩山相對的山口時,紅色妖氣越發的淡,而他趕到鐵鍋金所說的第一條河時,妖氣終於淡到了無。
河水寂寂,線索終於中斷。
在河邊轉了大半圈,陽不韋終於確認,這狐妖要麽過了河,要麽已經折回。如果折回的話,這狐妖身上一定出了什麽他無法預料的變故,否則這麽大個圈繞下來,也能找到這狐妖的屍首。
“怎麽辦?”林浪眨著大眼睛,可惜他除了趕路什麽忙也幫不上:“難道這狐妖真的是要去金沙鎮?”
陽不韋沉默了一會兒, 斷然道:“咱們也過河,反正來去也就是八十裡路,哪怕跑個空也沒問題。”
……
……
金沙鎮。
新的一天到來。
鎮子西頭的王老頭起了個大早,他恭敬地給自家堂上供著的神像上了柱香,然後離開了自己的土屋,向鎮子東頭走去。
王老頭孤身一個,一把年紀的他替自己建了個小小的墓,本來今天準備塞了穴,可是他還是放心不下,所以想去向鎮子東頭的那讀書人問個清楚。他不知道的那座神像,也是讀書人給的。
鎮子大很荒蕪,王老頭走走停停,不時地停下來歎口氣。
十幾年前突厥人離開時,金沙鎮曾經比較的繁華。草原人、漢人,甚至西域的紇人,都曾在金沙鎮出現。可惜突厥人撤離時一把火將鎮子燒了個乾淨。然後大唐的邊軍接管了這個小鎮,可是隨著突厥越來越深地撤向草原方向,金沙鎮居然成了馬邑郡的腹地。
可是許多曾經在金沙鎮生活過的人,記的更清楚的卻不是十幾年前的那把火,而是不知什麽時候搬進小鎮的一個讀書人。
這個讀書人叫做李賀,除了能拿得動書之外,據說力氣小的不能縛雞。
可王老頭知道,偏偏有那麽多奇奇怪怪的人,一整年一整年地盯著李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