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不韋飛也似地趕到，雖然王老頭說的不是很清楚，但當他看清這間小院裡的人時，就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

　　尤其是院子裡站著的那個笑容溫暖的男人，明明個瞎子，空洞眼窩卻仿佛能看清世間的一切，身上更是散發著一種令他砰然心跳的氣息。而他的笑，讓陽不韋生出一種闊別已久的奇怪感覺。

　　陽不韋頓時心驚，於是他隔著石牆小心地問道:“前輩可是李賀?”

　　真希望這男人就是李賀。

　　李賀一直笑著，陽不韋問話的時候，他輕輕點頭，沙啞聲音裡有著陽不韋才能體會的淡淡驚喜:“我就是李賀。等了這麽多年，總算有人來了，很好，很好……”

　　陽不韋頓時又驚又喜。這一夜雖然他追的雖然是銀狐妖，心底裡卻對金沙鎮充滿了期待，而他意想不到的是，自己不辭千山萬水尋找的李賀，這麽快就站在了眼前。

　　這一切來得太快。

　　陽不韋仔細的目光又從院子裡的其他人身上掃過。三個草原人，兩個和尚，眼前的一切讓他又雲裡霧裡。

　　不過當他注意到其中一個和尚的膚色時，頓時來了興致。西域……西域之外，哈哈，這個藍臉大耳的和尚不正是個活脫脫‘阿三哥’麽?陽不韋立馬想起了吉特粟所說的薛延陀部落，他幾乎敢肯定藍臉和尚就是吉特粟所說的西域之外來的和尚，而如果這個結論成立，那麽另一位有可能是吉特粟的師父。

　　嘿嘿，三哥！別以為我沒見到過西域，更沒見過西域之外的人，但我就是認識你！

　　“他們來自薛延陀……真是個有趣的家夥，呵……咳。”

　　李賀沙沙的笑聲中斷，居然又一次咳嗽著，不過他立即停下，似乎有趣地等待著什麽。

　　他仿佛能看到陽不韋跳下林浪的背，推開柴門走進小院，還自來熟地對摩伽揮手，微笑著示意:“嗨，三哥，你好！”

　　摩伽愣住，他根本不明白‘三哥’是什麽。但李賀對這個走進院子的年青人欣賞，他卻清清楚楚地感覺到。

　　陽不韋不理摩伽的疑惑，依舊笑著轉向什木舍:“吉特粟的師父，你也好。”

　　李賀笑容裡的驚訝凝固，他沒料到這個有趣的家夥居然能認識摩伽和什木舍。

　　陽不韋又在三個草原人身上轉了轉:“他們又是誰?”

　　李賀的笑容收斂:“哦，兩個小和尚，一個妖。”

　　“我也這麽想。”陽不韋回了一聲，然後目光便盯住了手掌緊握的那個人:“一個晚上，我追得你好辛苦。你跑到這兒來幹什麽呢?有人能幫你?”

　　這人的指節在刹那間變得雪白，而這時的摩伽突然高聲吟唱了兩個簡短的字節，他的圓而肥的耳垂，也在這瞬間輕輕地抖動著。

　　聽到摩伽的吟唱，那人松開手，但看向陽不韋的眼神裡卻充滿了怨毒。

　　“咦，”

　　李賀突然出聲，他空洞的雙眼落在了摩伽的身上，倏地扔掉手裡的磨石，搭上了陽不韋的肩:“小心，這是小乘派的‘無人聽心’！能聽到你內心的所有聲音……”

　　李賀發出聲音時，陽不韋覺得心跳狠狠地頓了一下，一股奇異的力量鑽進了他的腦海。但是很快的，當李賀搭上他肩頭時，這股力量便已消解無形。

　　“這不可能！”

　　摩伽肥大的臉上，頓時筋肉交結，露出了驚恐而難以置信的表情，而李賀臉上的驚訝更比摩伽多了幾分。

　　“你怎麽樣！”

　　李賀搭在陽不韋肩頭的手上，雪白的霧色湧出，像一層嚴霜將他的整隻手裹了起來。但他仍不停下，一條比霜白更寒、略帶青色的冰枝樣的草莖從他的手背飛快地伸出，就像一支箭，插進了陽不韋的後心。

　　陽不韋並不躲閃，也似乎覺察不到痛，而是面帶微笑:“我沒事，除了‘三哥’兩個字，他聽不到任何聲音。”

　　李賀手背的冰枝停止生長，他臉上的笑容又一次浮現:“哦，真的很好很有趣……你竟然把第一重都練完了，還有了‘冰心’?”

　　“冰心?”

　　陽不韋心念急轉，他想起了大江之濱，那棵大樹下的幾乎凍結住他整個身子的冰涼。

　　“對，這是冰心，你的運氣不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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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賀將手收回，也不管摩伽。他轉身指著三個草原人，對什木舍做了個手勢:“現在來談談當年我們的約定，我想那個約定可以結束了。”

　　什木舍的目光閃閃忽忽，不由自主飄向摩伽。

　　“你不用看他，約定是我們之間的事兒。‘身心寶經’裡的秘密我已幫你解開，我李賀欠你們的也該就此一筆勾銷。至於我解的對不對，相信你自己會有判斷。”

　　李賀說話的時候，摩伽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無人聽心’從來沒有落空過，如果他不是急著想知道這個走進院子的妖是什麽來頭，他還不屑於使用這麽高深的佛術。而讓他更不喜歡的是李賀說話時的態度和方式，更何況李賀一直面對什木舍，似乎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

　　摩伽終於憤怒。

　　也許沒人知道摩伽從哪兒來，可是摩伽自己知道，在那個佛的國度裡，他的地位超然，是第四刹利王‘諾普拉’最信任的弟子，在諾普拉佛國，他就是聖人一般的存在，什麽時候曾經受過這樣的輕視?

　　李賀說到‘身心寶經’的時候，摩伽的臉色更為陰沉，他也不再有禮儀上的繁瑣搶過話頭:“‘身心寶經’的事情，還需要一段時間。我想知道的是，施主剛才所說的‘沒有誰能阻擋’做何解釋?”

　　說到這時，摩伽低頭合什，嘴唇微微蠕動開始吟唱， 一些奇怪的音節從他嘴裡斷斷續續念出，嗡嗡地沒人能懂。

　　陽不韋的反應最快，甚至超過了瞎了雙眼的李賀，他隱約看到小院裡，一股黃色氣息升了起來。

　　李賀自然也聽到摩伽的聲音，但他的笑容卻悄然變化著，仿佛對著一個白癡:“你既是西域來的，就該收了那顆貪心。如果我猜的不錯，你是想要打‘廣寒宮’的主意吧?如果你敢這麽做，就大錯特錯。以大唐之大，能人眾多，怎麽能容我李賀一直苟活於此?別說一個薛延陀部，就算突厥的大汗史利，都不敢打‘廣寒宮’的主意。至於你的問題……也好，我來告訴你那句話的真正意思。”

　　“沒有誰能阻擋我，客氣點的意思就是，我想走便走，你恐怕攔不住我。換成另外一句話，就是如果你敢要挾我，我保證你走不出金沙鎮。”

　　摩伽的的吟唱，聲調更高，在最亢奮的時候突然停住。他的臉神竟然在吟唱之後，變得無比虔誠。

　　“小僧想見識一下，施主如何做到想走便走。”

　　陽不韋看著那些黃色氣息越來越濃，他忽然想起了吳山鎮上，大通觀的青泥也曾用符召喚出這樣的黃色土氣。

　　他正這樣想時，李賀卻將頭抬了起來，手指陽不韋:“摩伽，你這種虛偽的面孔，我十年前便已見過。對付你，實在用不著我出手，有他就可以了。”

　　陽不韋嚇了一跳:“我?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