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樓上隱隱約約的談話,邊連鋒聽不清楚,而且他與箭樓上的殺氣相抗,無法分心。
但李賀的聲音,他還是很熟悉。
在邊連鋒的認識裡,脾性極爆的李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哪怕當初面對西域佛宗那麽強大的敵人,窮迫到末路李賀都不曾皺一皺眉。可是現在,李賀又怎會與散發著殺氣的敵人,相安無事?
他正微微蹙眉時,箭樓上的談話已經結束,箭垛口邊一位老者突然顯出了身形。而在此之前,他的目光雖然一直盯著箭樓,卻不能找出那老者究竟藏身何處。
邊連鋒目光一凜。不過聯想到那隻蹤跡難尋的‘嘯月狼’,他隨即豁然。他已然能肯定,這位面色蒼白的老者,必定是來自草原深處平時罕難得見的大薩滿。
因為只有大薩滿,出行時必定會隨身帶著‘嘯月狼’!
‘嘯月狼’只有突厥人的聖地——大小陰山出產,它完全銀色的皮毛幾乎透明到極致,不僅行走間無跡可尋還能承受‘嘯月狼身’的術法。而‘嘯月狼身’的術法,正是大小陰山的薩滿們特有的秘術。通過這門秘術,薩滿可以將心智嫁接到‘嘯月狼’之上,從而達到人妖合一的境界,威力無比。
邊連鋒鋒穩了穩心神。他手中有‘寂滅’,從道理上講,這把曾經被稱作‘仙器’的黑色之弓,能夠發揮最大的黑暗力量,恰巧是克制‘嘯月狼’的絕佳武器。
但是邊連鋒還有一個問題想不明白。他身為大同邊軍的統領,又是樞機衛的關鍵人物,更清楚大唐對突厥而言是惹不起的強敵,而象征著突厥聖人意義的一位薩滿,又怎麽會大著膽子孤身一人跑到大唐的北地?
況且這位滿身腥血氣的薩滿,毫不掩飾地現身,著實令人費解。
這裡面一定有他所不知道的內幕。
在感覺到身前的嘯月巨狼緩緩退去後,邊連鋒小心翼翼後撤。不過箭樓上的壓力消失之後,他手中的‘寂滅’似乎也睡了過去。
退行到古龍等人身邊,邊連鋒收好‘寂滅’,低聲快速道:“大家小心,這是來自大小陰山的薩滿,他極有可能會發動‘嘯月狼身’。”
他說話的時候用心環視四周,果然見到蒙圖魯的身邊虛影重重。可只是這一眼之後,那隻隱藏在透明裡的巨狼立即消失了。
古龍跳下沃雪,看了看身上傷勢臉色陰沉沉的:“再讓我逮著這隻孽畜,非得扒了它的皮。哼!如果不是這討厭的家夥,蒙圖魯早就被我一槊挑翻了。”
四人中倒是馬伯年沉思了許久:“四弟,你的同州軍什麽時候到?”
邊連鋒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時,入暮之前應該能到。”
半邊白袍都已染紅的羅摩訶憤憤然:“這老頭走又不走,打又不打,難道是在等人?”
邊連鋒聽到這裡,與馬伯年相視,兩人心裡沒來由地陡然一驚。
他們倆都明白,這幾年李師都入主河東以來,一直向著草原前進,風頭正勁,道宗裡喜歡李師都的幾個支脈為此大加讚賞。面對李師都的咄咄逼人,突厥王庭的史利大汗甚至下令所有五萬人以上的部落都退回到草原,隻留下一些原本被從河東趕出來的小部落沿著邊境騷擾。
為了一勞永逸地解決這些蒼蠅一樣糾纏不清的小部落,李師都一手安排了這一次計劃,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李師都甚至安排兩人拋出‘天相石’的傳聞。但是為什麽那麽多的草原部落沒有來,卻偏偏來了一個小小的達拉部落?
難道這箭樓之上的薩滿,才是達拉坦部落的殺手鐧?
這也許算是個不是答案的答案,但邊連鋒和馬伯年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否定。道理很簡單,除去他們在場的四人,大唐邊軍的其他將領都不是這位滿身血氣的薩滿的對手,如果箭樓之上的薩滿是為了搶‘天相石’而來,就不該靜靜地呆著不動。
等人……等人?
想通了這一層的邊連鋒,面對不可預知心急如焚。他很清楚計劃的每一個環節,如果督帥李師都的動作夠快,由整個河東道拚湊出的‘神射軍’日暮前便要進入金沙鎮。
於是擺在邊連鋒面前的問題,便只能是個選擇,要麽陪著箭樓上的薩滿慢等,要麽就是拚著受傷攻上箭樓。
……
……
陽不韋在一瞬間抓住了這個顛倒過來的世界的本質。
它就是個幻像而已,他可以肯定,在幻像之外,鷹妖與摩赤甚至包括他自己,依然穿行在空中。
不過鷹妖的摩赤的相爭,卻如同一幕意外,深深地印進他的腦海,令他情不自禁地反覆地回味著。
難道自己剛才的一切都是錯覺?難道這兩個本是一夥的妖,心中都存著相互侵奪的惡心思?這也未免太戲劇化了……
等等!陽不韋突然想起了李賀的一句話,破妄的另一層作用,可以‘窺探敵人內心的陰影’?
於是他眼前的迷霧一掃而空!
“哈哈!成功了,前輩,你可一定在要下面接住我啊……”
陽不韋忍不住在這幻境裡笑出聲來。
他這麽放松,這麽開心地大笑時,眼前的虛影頓時崩壞,所有的景象都像是從來不存在一樣化為輕輕的風飄忽散去。
陽不韋就像從一個真正的夢裡醒來。
風聲貫耳之時,大地似乎在他面前狂嘯!
陽不韋頓時汗透背心,他驚駭地發現,那些原本緊緊包裹著他的飛雪,不知為何卻突然不見,而一塊模糊的大地,不管他情不情願硬生生地擠進他的眼。
“前輩!你真地撒手不管了?”
陽不韋張嘴大叫,可讓他奇怪的是,他雖然空自吼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而在他的身下十幾丈處,林浪抬頭,仿佛笑呵呵地等著他的到來。
最關鍵的是,林浪的身邊,空無一人!
“前輩!前輩!”
陽不韋吼破了喉嚨。
終於,在他短暫的千呼萬喚中,林浪身邊的虛空中,鑽出了一隻手,在這隻手又掀開一片虛無之後,李賀從空間的縫隙中走出,面沉似水。
“摒棄幻想!”
李賀大叫。
陽不韋一怔,這時他幾乎已到了林浪頭頂數丈,面對這麽殘酷的死亡哪裡談得上什麽摒棄幻想?再說了,讓你出手救一次,怎麽又會是幻想了?
不開眼的瞎子啊!
但陽不韋很快便真的絕望了,李賀才說完,便淡漠地躲進了虛空,仿佛下一刻陽不韋的生死都與他無關。
老小子……陽不韋的眼睛眯了起來,冷光重重。如果這一次摔不死,有你好看的!
可是,這麽高,又怎麽會摔不死呢?
……
……
可是陽不韋剛眯起眼,眼前影像又是一變。近在咫尺的大地不見,四處茫茫一片,不辨東本。
更詭異的是,這個世界裡居然什麽也沒有。
這是死了麽?陽不韋喃喃,他很快便渾身一松,這個世界裡他居然可以從任何角度看東西。
這算是聊勝於無的技能吧,盡管這世界什麽東西也沒有。
可是接下來,他換了幾個角度打量周圍時,看到了身邊不遠的地方,有一處光線扭曲著,露出了一條極細的罅隙。
陽不韋換了個角度,視線鑽進了罅隙。
他目瞪口呆。
天空、金沙鎮、鷹妖、摩赤,還有自己都定格在一個畫面之中。而他所憎惡的李賀,此刻正平伸雙手,站在他將要落下的地方,靜靜等待。
李賀是在幹什麽?
這條縫裡縫外的世界,究竟哪一個是真的?如果這些都是假的,那麽即將要墜地的那個世界,又在哪兒?
陽不韋退出這條小小的縫隙,苦思冥想。那條縫隙裡的世界,李賀雙手平伸到底是要幹什麽?
“哈哈!原來是這樣!”
終於,陽不韋琢磨了一會兒之後,突然笑出聲來!
他的笑聲方起,什麽都沒有的世界倏地消失。還沒等陽不韋睜眼,便一頭撞上了大團蓬松的雪團,然後是雪團後的一雙手,輕輕地拍上他的胸膛。
“呵呵,”李賀的笑聲和煦,仿佛陽春的風拂進陽不韋的心田:“歡迎回來!”
……
……
陽不韋盤腿而坐時,摩赤在他東首不遠的地方重重墜地,與摩赤糾纏在一起的,還有那隻巨大的鷹妖。
林浪不安地踏著蹄子,卻終究還是沒有奔過去。
“我還算合格不?”陽不韋看也不看,只是對著他對面同樣盤腿而坐的李賀微笑。
“悟性不錯!”李賀頗為愉悅,很乾脆地點頭表示認可。
接著他語鋒一轉,意重心長緩緩道來:“以身為鏡,始終貫穿著第二重‘明月行’的修煉。特別是‘破妄’這一式,內中的奧妙值得深究。‘破妄’最大的作用,在於它能讓你看清對手的心思,你用得熟練之後,還可以發現自己內心的不足。”
“真有兩重用意?”
“以身為鏡,知己知彼……‘明月行’的原意,便是夜色中都可以坦蕩而行,無所畏懼……”
陽不韋眼前一亮,李賀的語氣雖輕,他依然聽出了一絲豪邁之情。
是啊,這是多麽騷包的意境啊!
“前輩,這句坦蕩而行,無所畏懼,真讓人向往!而且,前輩,我聽說過以銅為鏡正衣冠,以古為鏡知興替,以人為鏡明得失……”
陽不韋說著說著,不禁搖頭晃腦。
嘿嘿……這可是另外一個大唐皇帝都說過的話啊!
然而陽不韋說完這句話時,李賀的身子卻莫名地一震,然後他似乎想起來什麽。
“接下來,咱們準備逃命……在月光起來之前,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