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赤的雙手一瞬間支離破碎。

　　‘仙桂紋’的生長片刻不停，在骨肉間令人悚然地翻動，倏地纏上他的小臂。其中有幾支粗大的妖紋突起，看上去就像是一條條細莽，將摩赤的雙臂束縛。

　　摩赤終於醒悟過來，這些令人驚悚的妖紋，已經吸收了他的‘屍腐毒’。如此一來，妖紋在自己的身體生長得越快越久，所積聚的毒素便越大，可以預見，在接下來的數息時間裡，他的整具肉體，都會變成這妖紋的養料。

　　可是‘屍腐毒’本來是屬於自己的啊！

　　噝！

　　摩赤果斷地張大巨喙，電光火石間自斷雙臂。但是這疼痛卻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然而才做完這些，摩赤雙翅一緊。等他回味過來時，雙翼傳來更為巨大的疼痛。摩赤忍不適轉身，這才發現一些比複生妖紋更凶殘更野蠻的纏繞，緊緊地勒住了他寬大強健的羽翼。

　　喀喀！

　　巨大翅膀機械地扇動時，在發出了兩聲脆響之後，如同兩支巨大的枯骨齊根折斷。

　　無數黑色羽片，在雙翅碎裂時，隨著雜亂氣流漫天飛舞。

　　接蹱而至的打擊，令摩赤的大腦一片空白！

　　“不！”

　　摩赤嘶吼著。可惜這些無濟於事，連連扭曲掙扎了一歇，他還是無力地緊跟著陽不韋墜落，砸向地面。

　　然而才下墜數丈，一條極長的五彩相間的帶子從他眼前掠過，然後纏上了鼠妖狂亂舞動的身子。摩赤的眼一向銳利，那條長長的帶子從他面前飛過時，他立即認出了那極其熟稔的花紋。

　　那是他的‘追風紋’！

　　彩帶追上鼠妖，轉眼便裹住了鼠妖的右臂。而當鼠妖的身子為之一頓時，彩帶突然明光大作，五彩之色仿佛一條條霹靂活了過來。

　　摩赤頓時憤怒填膺。

　　這場景如此熟悉。他清晰地記得，當初自己的雙翅長出追風紋時，五彩的條紋就是這樣烙進了他的羽翼！

　　摩赤徹底亂了心境，這小妖究竟用出怎樣的手段，褫奪了他的天生妖紋?

　　對，一定是那條影子的古怪！想通了的摩赤憋屈之極。這該死的鼠妖，早知道寧可不要複生妖紋，也要先把它給宰了！

　　可惜摩赤意識到這一點已經太遲，他再後悔，也只能對著身前不遠的那個背影咬牙切齒。也許他唯一的優勢就是，可以看著鼠妖先他一步變成一堆碎肉。

　　這是貪婪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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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蛇魚一擁上身，陽不韋頓覺右臂緊上一個鐵箍，然後他眼角瞄見燦爛光芒切碎了衣袖，鑽進肉體。

　　這些色彩雖然熱火朝天，卻有著切骨的冰涼！而有一條更刺寒的線條，遊魚般滑上了他胸膛。

　　他側風看向胸前，恰好見到蛇魚重新棲身‘仙桂紋’的妖結，不過讓他奇怪的是，這時候蛇魚幾近透明的白色已經不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身上裹著的一層細密的鱗羽。

　　細細的羽痕如鱗次櫛比，不留縫隙地輔滿了蛇魚的身子，乍一眼看去，蛇魚竟如一條真正的莽蛇一般。尤其是蛇魚左側大概在‘鰓’靠後的位置上，長出一了一隻奇怪的小翅。

　　小翅有如合翼的蛺蝶，微微擺動有如呼吸！

　　這到底是什麽?

　　這時陽不韋下墜的速度已經到了恆定速度，氣流刮過他的臉時，竟然有些刀割的感覺。

　　而耳邊的風聲更急，生死一瞬間的壓迫感容不得他細辨。眼前越來越近的大地，滿滿地撲入眼。他唯一能看到的是，下方林浪正埋頭朝鎮子東首的曠野中狂奔，等到離地面更近時，他又看到看到了金毛拽住馬鬃，正在焦灼地奮臂呼喊。

　　看來這兩個家夥，在尋找自己的落點。

　　只是金毛的姿勢，讓人實在憂心。它高舉的小爪，是在指左?亦或是右?

　　唉，金毛的方向感啊……

　　不過陽不韋心頭依然湧起一陣感激，難道這兩個傻蛋是想要接住自己?

　　感謝你們，可這法子真的不行。

　　陽不韋想到這裡的時候，索性努力地翻了個身。不管如何，面朝下摔死，面子太不好看。

　　果然，他翻過身時，感覺稍稍好了一點。但陽不韋馬上發現不妙，高空那突然飆下的巨鷹竟然直接衝著摩赤而來。它的雙翅完整，所以俯衝更快，估計再過三五息便能追上摩赤。

　　陽不韋悚然一驚，糟了，這鷹妖竟是要救摩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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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陽不韋覺得自己看透了鷹妖安迪的目的時，他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背後呼嘯著的風，不知什麽時候起了一絲涼意。

　　這個感覺不怎麽真實，但當他找開雙臂時，立馬意識到這些由身邊刮過的風裡，的確起了縷縷的冰絲。然而不等他反應過來，漫卷的打著轉兒的風撲上了他的面，其中竟然多幾了幾片飛雪！

　　難道這是風中送雪?陽不韋心裡猛然一喜，他終於記起了這種突兀而來的飛雪曾經在李賀的小院中見到過。

　　是李賀！

　　真是太好了，原來這位前輩並不是想像的那樣不靠譜！

　　果然，下一刻，他的身子在愈厚的飛雪中穿行，而這些在雜亂無章的氣流間回旋的雪片，不僅散而不亂，還在緩緩向內收緊，須臾間便將陽不韋重重包裹。

　　陽不韋心裡一松，他這時的身子，應該就是一個包著蓬松雪花的雪人。

　　“放松！”李賀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就如湊在陽不韋的耳邊。

　　“以身為鏡的‘破妄’，道理是這樣的。”李賀不動聲色，就仿佛一直伴隨著陽不韋飛行:“在聽我說完之後，我保證你還有三息的時候施展‘破妄’。”

　　“你快說！”陽不韋立時心驚，剛才他還覺得李賀靠譜，但是馬上李賀便有了令人‘驚豔’的表現，但他卻偏偏無法阻止:“抓緊時間啊！”

　　“注意看我的靈山，看它是如何變化的！”李賀說到這裡，語氣凝重起來:“之所以要讓你在這麽高的地方試驗‘破妄’，是因為一個人的眼界有多高，對自身能力的掌控必定也有多高，這種能力修行者稱之為潛境界。”

　　“境界就是境界，哪來的潛境界?”

　　“潛境界很難解釋。比如說‘破妄’的修煉，首先這一層明月行是以身為鏡，所以想要掌握‘破妄’，只有摒棄所有的幻想才能找到真實的自己，其次才用心中正，窺探敵人內心的陰影，做到一擊得手不落空！”

　　“好了，先不解釋這個。”陽不韋幾乎大叫出來:“還有幾息?”

　　“不急，磨刀不誤砍柴功。這就開始了……”

　　李賀說完，被雪花包裹得密不透風的陽不韋，立即發現眼前的世界為之一空，充滿他視野的只有一座七重八角之塔。

　　這不是李賀的金質浮屠骨佛塔麽?

　　然而陽不韋剛認出骨佛塔時，空蕩的世界裡突然起了風，骨塔的重簷之上輕絲系著的赤色鈴鐺，叮鈴鈴地搖出了動聽的聲音。接著有許多白色的月光從鈴鐺中鑽出來，將佛塔纏繞。

　　陽不韋看得認真，心思所系還不忘問上一句:“前輩，如果我失敗了，你一定會出手救我的，是不是?”

　　“你先練著，我在地上等你！”

　　李賀說完，悄然遁走。

　　“前輩……”

　　回答陽不韋的只有佛塔簷邊的七重叮當亂響，而骨塔也應聲搖晃起來。這時他才駭然發現，原來這塔竟然托在一隻巨大的手掌之中！

　　手掌傾倒，將骨塔顛覆，接著巨手順手一壓，骨塔搖晃間被壓到極扁，又在倏地一陣金光散去之後，虛空中多出了一隻明晃晃的明鏡！

　　整個世界頓時便在陽不韋的眼中傾倒！

　　他朝身下看，金沙鎮赫然在眼。西首的金沙河如帶，鎮子中心的建築高聳，而東邊的曠野中林浪還在奮力奔跑！

　　陽不韋看得正過癮時， 身邊疾風搖動。陽不韋刹那間轉身，才發現巨鷹堪堪追上摩赤。但不知怎的，他覺得此時自己的巨鷹卻並非想去救摩赤，而是伸出巨爪狠狠抓向摩赤後背。而此時的摩赤，卻也在巨鷹近身的刹那返身亮出巨大的利喙，奮起一擊。

　　陽不韋一驚，再搖頭看時，巨鷹分明離摩赤還有一箭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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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陽不韋還有虛無的境地中破妄之時，離著金沙鎮不遠的平緩山丘間，許赤特卻行得不緊不慢。但他每過一會兒，都要看看身後的李師都。

　　雖然李師都將所有軍務都交在他手上，但許赤特實質上只是個‘軍曹’而已，小心翼翼才是正道。

　　好在李師都幫他指定的副手馬雲也是把好手，省了不少事。

　　當許赤特數不清第幾次回顧李師都的表情時，這位在河東道一手遮天的督帥，似乎有意地催馬上前。

　　“你可曾有什麽願望?比方說，你是不是一心想做成一件事……之類的?”

　　李師都問話的時候，臉色依舊很淡，就好你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

　　許赤特一愣神:“大人……卑職……”

　　李師都搖搖手，眼神放得極遠，在掠過前方的數重山之後，輕聲依舊:“再過三座山，便到了金沙鎮。你記著，只要按我的命令辦事，你的任何願望都有實現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