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命?”

　　悟得‘破妄’的歡喜還沒多久，陽不韋就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想想也是，如今有能窺得他人弱點、甚至是想法的強悍能力傍身，卻要逃跑。

　　“為什麽要逃命?我不喜歡逃命……”

　　逃命可以說是他最為討厭的兩個字了，但他很快讀懂了李賀的表情。李賀說話的時候，神態堅毅嚴肅，隱約還流露出淡淡的悲傷。

　　究竟是什麽事，居然讓李賀都要逃命?

　　“我曾答應過，要告訴你關於‘廣寒鏡’的一切。”李賀猶豫了一會兒，聲音低沉:“本來這些是要以後有機會再說的，但你修行‘明月行’比我當年快出許多……所以，我想現在就說給你知道。”

　　“前輩，這都是運氣。”

　　“不要說什麽運氣，有許多事情都是你看不見的手安排好的。”

　　李賀搖搖頭，又點點頭:“曾經有許多人看上去運氣比我還要好上許多倍，也曾爬到過萬人景仰的位置，不過現在他們中的大部分如今卻都死了，而我經歷那麽多的坎，依然還能賴在這世上不肯走……呵呵，你也可以認為這純粹是運氣。但我今天要說的是，你所經歷的這些、甚至是我在西域那麽多年所經歷的事情，都是道宗安排好的。從另一角度來看，我們的運氣的確算是運氣好，能被道宗看中，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李賀說到這裡停下。陽不韋感覺李賀的眼窩雖然是空的，卻透出看穿一切的智慧。

　　“什麽！”

　　陽不韋忍不住站起身:“前輩，什麽安排好了?我和前輩您……”

　　李賀伸手虛按，示意陽不韋坐下:“咱們的命運，從一開始就捏在別人的手裡，這是真的。約莫二十年前，我還很年輕，因為喜歡佛事，加上通曉佛家的經卷，所便被道宗的終南一脈安排了一個身份，帶著‘廣寒鏡’西行學佛。”

　　陽不韋瞪大了眼:“廣寒鏡?您帶著廣寒鏡去西域學佛?”

　　“還有‘明月行’。‘明月行’你身上就有，相信你並不陌生。其實道宗的這個安排有兩層意思，一是他們想要知道一個信佛的人，修習由道門而來的‘明月行’有沒有驚人的效果。第二呢，我還帶著另外一個任務，那就是想方設法偷學佛宗的三生慧眼。不過我到了佛宗許多年，才知道這門佛術也只有大光明寺的嫡傳佛子才有資格學習，像摩伽那樣的佛國佛子，也難以獲得修習的資格。所以，這任務在開始之初，便算敗了一半……”

　　李賀笑著，隱隱帶著驕傲:“你且坐下，敗了便敗了，其實失敗也沒什麽大不了。我現在敢把這件事情說出來，是因為我在明白不可能學到‘三生慧眼’時，依然學佛十年，然後有一天因為一句而悟到了另一件事，這句話來自佛宗的因果之說。”

　　“各因各報，前生後世;種因即有果，果是因原身……”

　　陽不韋依言慢慢坐下，隨口念道。他稍稍知曉佛家的因果之說，但是看李賀的樣子似乎對‘因果’還有著另外的理解。

　　然而李賀聽罷陽不韋的這句話，身子卻是微微一震，居然莫名其妙地出了一會兒神。這乳臭未乾的小妖怎麽像個百事通，哪兒都能插上一句?

　　這時候金毛挺起小胸脯，小爪背在身後走到兩人中間:“哦，就是因果啊，這句話我在大光明寺聽過許多回，其實吧，佛宗的許多話聽上去拗，其實道理反而比他們說的要簡單，你們都不知道，經壇開講時，翻來覆去那些話，聽得我都能打瞌睡……”

　　“嗯?”

　　李賀回過神來，他饒有興趣地聽完，不禁笑道:“我說是誰，原來是毗沙門佛手上的金毛鼠，咱們算是故人了，幸會幸會。”

　　金毛更為神氣，它拍拍胸脯邁步來回走著:“大光明寺的一位老僧曾經說過一句關於‘因果’的簡單的話，叫什麽來著……我想想……”

　　“對了，是做事三思，哪怕是一生一思，三世之內也必定能結出好的果子！”

　　李賀一拍大腿:“說得好。”

　　然後他轉向陽不韋:“當年我也是聽到了這句口口相授的話，才決定離開西域，而十年學佛最大的成就便是，我按照‘明月行’的圖譜摸索著修習到了第二重！相傳第二重境界，百年前只有吳剛達到過。”

　　陽不韋突然想起什麽，出言打斷:“前輩，您稍停，您說的第二重修煉方法，是在‘明月行’上記載的?”

　　李賀微笑:“當然不是。第二重還是有字的，不過三重之後確實是空白的。”

　　“那為什麽我看的時候，第二重一個字也沒有！”

　　李賀點點頭，又搖搖頭，他似乎猜透了陽不韋的疑問，苦笑著道:“你還記得得我說過把‘廣寒鏡’交給道宗的人嗎?”

　　“記得。”

　　“我說過，咱們都是試驗品，命運由人而定，就像兩具傀儡。你是妖，我勉強有佛門的底子，咱們完全是兩類人，所以我猜想，道宗是在拿我們做一個比較，究竟哪一種人更適合修習‘明月行’。”

　　“為什麽他們一定要找人試呢?”

　　李賀的身上，突然沁出一股寒意:“因為三百年前，道宗與‘廣寒宮’一戰，廣寒宮主明月將‘明月行’的修煉方法毀去！而‘廣寒鏡’如果沒有‘明月行’相配，根本不能發揮出應有的威力。道宗的做法，不僅是一步步地試探‘明月行’的修習方法，更想借用西域佛宗的‘三生智慧眼’將整本‘明月行’的法訣都讀出來！不過，當我知道這個秘密時，已經遲了，整整十年，原來我就是個受人擺布而不自知的棋子……”

　　陽不韋悚然，他能體味到李賀身上的怒意，被一雙未知的手操縱了十年才發覺上當，自然滋味不太好受。他這麽想的時候，心裡也泛起了苦澀。也是啊，如果李賀說的屬實，那麽道宗的人又是在何時將自己變成了棋子，或者說是試驗的工具呢?

　　找誰不是找，幹什麽還不放過我這麽命運多桀的人啊！你們知不知道，我這麽可憐的人，應該好好安慰才是……

　　但陽不韋還是安慰李賀道:“前輩您既然已經恢復自由，不用再為他們賣命，這樣也挺好不是?”

　　李賀繼續搖頭，神色愴然:“你是真傻，還是假傻?我從西域回來的時候，很開心。你知道為什麽嗎?”

　　陽不韋搖頭。

　　“因為從那句人盡皆知的話裡，我悟透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如果這一生我只能看透一件事的話，那就好好的專看這一件事，把它好好想通、想透，它的過去現在和將來，都仔仔細細地研究，隻到它在我的眼裡沒有任何秘密。”

　　陽不韋大驚，他一直盯著李賀的臉孔，李賀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空洞的眼窩中，分明射出了一道明亮！

　　於是他跳了起來，難以置信地叫道:“難道這就是‘三生智慧眼’！”

　　李賀站起身，凝重點頭:“是的，你猜對了。原來傳說中的大光明寺的佛子才能修煉的‘三生智慧眼’，我其實也能修煉。這門佛術講究的是沉下心去，用一生的時間去鑽研一件事情，力求做到專精，一術之後通萬術……這也符合佛宗所說的有緣即得之無緣不強求的道理。”

　　陽不韋的眉心突突地跳著，原來李賀竟然是如此天資卓越之人，竟然因為一句俗世間相傳的佛語，便能悟得精深佛術的大智慧之人。

　　“前輩，那你為什麽不把所有法訣寫到‘明月行’上呢?”

　　“全寫出來?哈哈……你又犯傻了，換作你你會寫嗎?人玩我，我也玩人。如果我當年交出‘廣寒鏡’和完整的‘明月行’法訣，就絕對活不到現在。忘了告訴你了，‘三生智慧眼’小成之時，自已的處境一目了然。”

　　“所以，我連第二章的也全刪了。雖然我知道道宗肯定有留底，但是如果我裝作修習失敗，那麽就說明這第二重的修煉，必定是不完整的。”

　　“啊！”陽不韋又一次站了起來:“前輩，我明白了！”

　　“你挖了自己的眼，裝作修行失敗，其實你連第三重的修煉之法，也能看見，對不對?”

　　李賀神色一僵:“道宗也不好騙，他們讓我一直呆在金沙鎮，就是隨時隨地可以找我求證各種可能。所以……如果你煉不了‘明月行’第二重的話，那麽咱們的命運便連在了一起。”

　　陽不韋呆住。

　　“那您說原本晚上就要離開金沙鎮，意思就是……如果今天我不來這兒，您就不會顧及我的命運?！”

　　李賀低頭許久，笑容莫測:“我又怎麽知道你一定會來，我只知道，如果今天不走，那麽就有可能永遠也不可能離開這兒了。對道宗裡的某些人來說，我已經活得太久。”

　　“您怎麽可以這樣?！”

　　李賀終於站起身:“莫急，莫急……這世間，又有幾個人能猜得透自己的命運?你這不是來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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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到這裡，祝願大家都能用自己的一生，做一件自己最喜歡的事情。

　　並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