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不韋竊喜。
‘仙桂紋’與蛇魚的一舉一動,盡皆入眼。‘屍腐毒’所化成的妖氣,由著妖紋和蛇魚,源源不斷自眉心灌入妖田,令人氣清神寧。他甚至有種幻覺,這時的妖田如同久旱之後的枯田,迎來了一派生機。
更難得是,他對妖氣這個很複雜的東西有了自己的體悟。
但陽不韋很快發現了另一個問題。蛇魚的貪婪遠遠超乎想像,它嘗到了甜頭之後,吞噬‘屍腐毒’的速度比起‘仙桂紋’來更快。自它鑽入陽不韋的拳頭之後,‘仙桂紋’和‘屍腐毒’之間由生自而滅、從無為有的平衡被瞬間打破。
蛇魚每吞噬一分陰毒的濕氣,身子便白上一分,隻到最後形成一條白練掛在陽不韋的心神之間。而陽不韋又可以感覺到,吞噬了‘屍腐毒’之後,小臂上那根粗大的妖筋生機比以前更為濃厚,他的心臟每跳動一次,妖筋都會扭上一扭。
陽不韋有些擔憂,在沒有想出一個奪取摩赤‘追風紋’的穩妥辦法之前,如果兩個‘家夥’因為妖氣的供給而生肘腑之爭,局面便不可收拾。
畢竟荒妖強到什麽程度,他一無所知。
“你可想好了?”摩赤的目光落在‘死神之觸’上,有些不耐。但細看之下,摩赤疑雲大起。
‘屍腐毒’的特性,摩赤熟悉無比。屍腐之氣只要沾上肉體,蝕骨消肉只在彈指一揮間,但這鼠妖堅持了這麽久,那隻被‘死神之觸’扣住的左拳,依然看不出一點將要崩潰的跡象。
摩赤不禁有些犯難。如果僅分生死決勝負,他一點兒也不怵,但如何逼迫這鼠妖交出複生妖紋,卻是個難題。
看來得加點料。
想到這裡,摩赤也不等陽不韋回答,忽地將背後浮著五彩之紋的黑色長翅打開,縱身飛起!
然而在摩赤的黑色長翅拍動的第一次時,他並未看到陽不韋的臉上,喜色狂放。只有陽不韋知道,此刻盤踞在他左拳中的蛇魚,在摩赤的長翅動時,突然全力躥出,白得透明的身子由長鏈盤旋而上!
陽不韋想起了金毛所說的隔空……難道這透明的蛇魚,才是真正的隔空?
摩赤的長翅隻拍動一記,便已升起五丈之高,鏈爪繃直的所在,輕若無物將陽不韋從地面拉起。
刷刷刷!
摩赤接連扇翅,帶著陽不韋扶搖而上,瞬間便升到七十丈之高!摩赤扇動翅膀時,他的五彩‘追風紋’上,各種顏色浮現堆成氣流。氣流由翅尖揮出時,顏色又是漸變,只不過一會兒摩赤的長翅之下滿是柱狀的黑風。
這些黑風一叢叢,相互追逐撕扯,陽不韋入眼所及,摩赤和他幾乎被這些令人窒息的氣流包圍著。
當陽不韋低頭好不容易找到地面的林浪時,林浪的身子已經只是一個黑點,而躲在林浪長鬃間的金毛,連金晃晃的顏色都看不到了。
太高了!
陽不韋的笑容僵住,條件反射地閉眼,緊接著一股奇怪的酥癢卻由尾錐骨跳起,電一般傳遍了他的全身。
陽不韋不由得夾緊了雙腿。
“哈哈哈,好言相勸你不聽,現在想尿尿了吧?”
摩赤獰笑聲傳來:“不過別急,好戲還在後頭。且先讓你看看妖紋在我的身上,能發揮多大的作用!”
摩赤說完高速突進,他雙翅暴鳴,揮出了叢叢黑風。黑風甫一脫離翅尖,便不斷撞擊著,居然發出了有節奏的嗶叭爆音。而後巨大的推力由這些撞擊在一起的黑風裡爆發,推動摩赤的身子箭一般向前。
耳邊狂風呼嘯,吊在高空的陽不韋腦海裡頓時一片空白!但他還是下意識地啐了一口:“媽的死老妖,欺負老子有恐高症!”
陽不韋罵完,心頭卻忍不住又泛起了另一個問題。在這麽高的地方,又有著如此快的速度,如果一頭栽下去,該是怎樣的壯觀?這個問題一起,便佔據了陽不韋所有的思緒。陽不韋曾經虔誠地相信那個世界的科學,所以當這念頭如潮水一樣襲來時,擋也擋不住。
千萬不能掉下去!
想到這裡,陽不韋也管不了‘屍腐毒’有多厲害,他只是拚了命地勾起身子,然後伸出右手摸索著,想要抓住摩赤的那條長鏈。
摩赤飛了一段,翅尖一壓,疾速向地面衝去。
陽不韋依稀聽到,摩赤在巨大的風聲中問了一個問題:“這個高度落地需要多久?”
陽不韋:“……”
“你沒給我所有數據……還有紙筆……這麽複雜的問題,起碼也得給個計算器吧?”
陽不韋在心裡咒罵著。
但咒罵歸咒罵,陽不韋真的急了起來,不論蛇魚有什麽異變,他必須在摩赤松手之前死死地抓住摩赤不放!
“給你二十息時間,”摩赤得意地笑著:“我會一直跟著你,如果二十息內你肯交出複生妖紋,我會重新抓起你,並放你一條生路。否則我不介意將你的殘肢碎肉一塊塊地拚湊起來,仔細研究……”
摩赤說完,緩緩收回鏈爪。
“喂!”陽不韋剛一開口,巨風灌進了他的嘴裡,但他依然支支吾吾地詛咒著:“你這個笨……蛋妖!二……二十息,都過了半分鍾,你有沒讀過書啊……操!沒文化,太可怕了……”
“讀書?操?”
摩赤微微一愣時,‘死神之觸’已經被他握在了手中。但讓摩赤奇怪的是,在收回長鏈之前,所有的‘屍腐毒’已被他收回,可是他看到的鋼爪卻依然有黑色的毒霧包圍著。
這是怎麽回事?
摩赤詫異的瞬間,陽不韋的右手卻抓上了‘死神之觸’。
嗤!
陽不韋剛握上鋒利的鋼爪,掌間便被鋒銳劃破,然而令摩赤更為奇怪的是,身下的小妖不但不放手,甚至還有意地將鋒利的鋼爪握得更緊。
血色在摩赤的身後,長長揚起。
但接下來,摩赤臉色大變,因為他清晰地看到,這個在他身下原本痛苦地懸吊著的鼠妖,臉上顯出了狡詐而得意的奸笑。
摩赤大驚,一定是什麽地方出了問題!
果然,摩赤的目光落到‘死神之觸’上時,他驚恐地發現無數細須樣的觸手自堪堪將要松開的‘死神之觸’中鑽出,它們沾上了小妖另一隻手不斷溢出的鮮血,然後順著自己的手掌向上攀附。
不過接下來,陽不韋的話卻讓摩赤十分意外。
陽不韋大叫著:“給你妖紋!”
摩赤心裡頓時一松,他細心地看著這著狂亂擺動的觸手,莫名地興奮起來。他認出這些搖擺著想要向上攀爬的觸手,一定是鼠妖所說的複生妖紋!
喀拉!摩赤心念急轉,他的腦海裡掠過一道閃電,仿佛看到了一座雄偉至極的大殿,向他敞開塵封了無數年月的大門。
“哈哈哈!”摩赤狂嘯:“得來全不費功夫!”
笑罷的摩赤盯著陽不韋,他不慌不忙地勾下巨大的喙,在輕輕割開了自己的雙手之後,滿臉地譏諷地等待這些不斷擺擺的觸須,鑽向他的雙手。
然而下一刻,摩赤大驚失色。
微妙的癢由手臂傳來,這個感覺太熟悉了!
這是‘屍腐毒’特有的麻癢!食腐是所有鷲類的天性,自成長之始,摩赤便嗜好腐肉,他的胃也早已習慣了這種麻而欲腐的感覺,但這種在修煉‘屍腐毒’時的感覺只在他的胃裡存在過。
可現在的情況不一樣了,這種感覺已經鑽入了雙手,鑽進了骨髓深處。可摩赤想不通的是,‘屍腐毒’什麽時候鑽進了他自己的血肉?
摩赤來不及細想,他隻明白一件事,便是他自己的血肉也無法與‘屍腐毒’對抗!
意外接蹱而至,陽不韋再也難以掩飾他的奸笑。
由摩赤的表情,他猜到‘屍腐毒’也對摩赤的血肉構成威脅,但他更在意的是,在這數息之後,摩赤長翅上拍出的黑色之風,越來越淡。所以在他認真地看著摩赤的翅膀之後,他索性放手一搏。
摩赤的黑色長翅上,奇異的紋路已經變談,只是摩赤還不知道罷了。而那些變淡的紋路之上,都密密地纏繞著一層發出亮光的白色痕跡。
蛇魚, 好樣的!
但是開心之後,陽不韋發現自己要考慮的問題實在太多。比方說,在搞定摩赤之後,又如何從這麽高的地方逃生?
難道要靠還沒到手的‘追風紋’?
這是瞎想,他可沒有翅膀!
於是陽不韋索性睜大了眼睛,打量著身下的大地。他多麽希望有一個人能在這時候站出來,給他指引一條生路。
……
……
陽不韋的目光,轉向身下的大地。
金沙鎮的形狀,一目了然。從他來的西面,金沙河像根面條,擦著鎮子而過,而鎮子的中心,卻有一座很高的建築。
等等!
陽不韋分不清那座很高的建築是幹什麽用的,但在建築之下的大片空曠中,卻依稀有幾個身影,似乎在沉寂中峙立著。
即使隔了那麽遠,他依然能感覺到淡淡的殺氣。
這時摩赤打個圈,掙扎著。
然後陽不韋看到東面的遠山間,一支很長的隊伍不急不緩地靠近,有人有馬,甚至還有無數的大車。
摩赤的掙扎更烈,翻滾了一圈。
當陽不韋仰面朝天時,他卻驚訝地看到了一隻巨大鷹,在很遠的天空之上,飛臨而來。
然後他的身子一輕,向下急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