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膽子果然比我猜的還要小。”

　　李賀的驕傲更重，嘴角挑起:“大唐的確不能輕易踏入，它就像一汪水，你明明看清了，踏進去時才知道它渾濁得可怕。最鬱悶的是，隻到你淹死在這汪水中時，才發現原來自己當初是跳進了一條巨大地下暗河，那汪清明之水隻不是你自己心中的一個虛妄想法。”

　　老者的臉色漸漸釋然。想來李賀說他膽小，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問題，並沒有輕視他的意思。

　　“不過我卻不知道你的名字，所以不防讓我猜上一猜。”

　　老者又是一怔:“你倒說說。”

　　“你不是從大陰山的人，便是從小陰山而來。我聞到你身上血氣不足，所以你應該是大陰山的‘無血’薩滿。”

　　老者微微皺著眉，有些厭倦談話:“你猜什麽，便是什麽，這個不重要。”

　　“的確不重要，你已經夠強大了，至少眼前我不是你的對手。不過，我在西域之外呆了近十年，親眼見到過西域佛宗的強大，那時候他們的修煉就已經轉換到另一種層面，方式也很特別，據說雪域佛宗都不過是他們的一個分支。”

　　“這個我也聽說過，但我一直很好奇他們是如何修煉的?”

　　關於修煉的話題，始終是他這個境界的人首先注重的東西。李賀既然提到了西域佛宗修煉的方向有所變化，老者當然也不可能拒絕。

　　老者問完，眼神飄忽，不忘補上一句:“不過，你說我膽小也是對的，當年你的修為還沒現在的地步，就敢向西域佛宗挑戰，我的確沒有那份膽魄。還有，當年為何西域佛宗的人，都不敢對你下死手?”

　　他可能是見慣了李賀的驕傲，所以煞有趣味地有意試探。

　　李賀一笑，語氣重回到憂傷。

　　“西域佛宗裡有一個佛國，建造了無數寺院，他們集中所有的信徒日夜祈禱，通過這種祈禱，佛國的統治者可以獲得信仰的力量。如果這個方式是有效的，那麽只要掌握的信徒足夠多、建造的寺廟也足夠多的話，就完全不需要修煉……”

　　老者打斷李賀的話語:“你說的是金身佛國，西域佛宗已經把這個佛國給滅了。”

　　“你真的相信?”李賀露齒一笑:“我也聽說你親手毀了小陰山下‘月魂台’，但大陰山中的‘宮殿’呢?其實從‘廣寒宮’的角度來說，‘月魂台’和‘宮殿’都是月族修煉者的最喜歡的場所，所以我一直在想，當年道宗把我派到西域佛宗，是不是去錯地方了?如果讓我自己選擇，我寧可去你們的大小陰山學習。”

　　“停。我明白了……”

　　老者的臉上尷尬一顯。他沒料到李賀竟然把草原人心中的聖地大小陰山捧得如此之高，隨即他只能無奈地擺擺手:“大小陰山，道宗未必看得上。你繼續說……”

　　“何必謙虛?”

　　然而李賀說到這裡卻停了下來，仿佛在等著什麽。

　　如果按照真實的年齡計，老者至少比李賀要大上二十來歲，但不知怎的，此時李賀更像一個老而彌精的狐狸精，等著老者有所表示。李賀的架勢就是，老者不拿出對等的實質性內容，他便不會再往下說。

　　“這次來金沙鎮，的確不是為了你，或者為了天相石。而是大唐有人……我是受邀而來。”

　　老者說到這裡明顯猶豫起來。

　　“受邀?我明白了，原來真是道宗的人。”李賀沉思片刻繼續問道:“是臥牛一脈的廣沫生?還是李師都自己的意思?”

　　“也許明天早晨，你便可以看到結果。我不防告訴你，這一次來金沙鎮的不僅有我，還有史利王庭中的‘血狼師’，甚至還有達拉坦部落的一萬五千名精騎。至於大唐軍人有多少，我並不清楚，但估計你們大唐的河東督帥李師都，手下可用之人不比突厥人少多少！”

　　“血祀?！”

　　李賀一怔。

　　當由老者的身份而往更深處聯想一歇之後，李賀不禁臉色大變。

　　大小陰山，向來是草原修行者心中的聖地，但大小陰山的修煉，卻是以人牲祭祀為主，只要有人血，大小陰山的薩滿們，有無數種變得更為強大的選擇。

　　李賀終於明白了老者話語背後所指，但他還是難以相信這個猜測:“難道你是要幫著那個道宗的人，把這裡變成修羅地獄?”

　　“佛宗的人才會說修羅。”老者並不否認:“道宗的人稱修羅作厲鬼，兩者沒有區別，但我來的確是受了道宗的邀請。”

　　李賀的臉色倏地蒼白。

　　“我也不知道當年道宗保你不死的人到底是哪位，但是這一次，他未必保得了你。”老者說完，朝箭樓下看了一眼，才伸手解下了披在身上巨大狼皮，面帶真誠遞給李賀。

　　“如果你想繼續呆在這兒，不防穿上這個。你說你是試驗品，我們大小陰山的薩滿何嘗又不是?道宗想做什麽，我們只有硬著頭皮配合的份兒。”

　　老者說完，注意力便放到了箭樓之下。

　　他從上而下俯視的時候，恰巧是邊連鋒抬頭看向箭樓之時。兩人的目光，一個似雲陰遮擋地面，一個卻似利箭穿雲而上，無形地交擊。

　　老者面色微微一緊:“這人的心志，的確堅強。”

　　李賀木然接過狼皮，他似乎能感受到箭樓下隱藏在虛無中的那一點點波動:“嘯月狼身的確很強，但你隻帶來一頭月狼，所以還是不要試探。我二十年前出西域時，‘寂滅’便已經過了兩輪錘煉，而那時的‘廣寒鏡’才不過經歷了一次不成功的輪回。我逃出西域時，曾用‘廣寒鏡’擋過無數追殺，甚至斬殺過韋陀級別的佛宗修行者。但當我逃到金沙鎮時，西域佛宗的天王級修行者，都不敢對‘寂滅’出手。”

　　李賀說的話，跳躍性太強，但老者顯然一下子便聽明白了。然而他面對樓下那穿雲而入的眼神，卻緊緊地捏緊了拳頭。

　　“我是看在你這張狼皮的份上，才好心提醒。”

　　老者神色一緊，陷入沉默。許久之後他才歎了口氣:“我是該相信你，還是該相信我自己?”

　　“看來你並不甘心做一個試驗品。”

　　李賀說完，披上巨大的狼皮，從容走下箭樓。他走出箭樓的門洞時，就像一個隱形的人，邁步走進了倒著四具血狼師屍體的空曠，輕松愜意地走向他的小院。

　　而此時，倒斃的蒙圖魯身下，那一灘青色血液結成了一個清晰而圓潤的‘月’。不過瞎了眼的李賀看不到，青‘月’旁扭曲的光線中，一條與血液同樣顏色的長舌，不時自虛空中伸出，貪婪地舔噬蒙圖魯的血。

　　這貪婪之舌後虛影，就是李賀所說的嘯月之狼。

　　……

　　……

　　陽不韋盯著摩赤手中的長鏈。

　　鏈爪上的陰濕腐氣雖然重，但此時依舊是像霧一般裹住了陽不韋的左拳。摩赤用力一記之後，停下來不再催動他的‘屍腐毒’。而在他落地之後，原本包圍了三名對手的黑色狂風，也漸漸消散。

　　摩赤很滿意。一出手便鎮住了局面。那隻嚇得差點發尿的金毛老鼠，以及收回了紅芒的馬妖，也站在不遠的地方，不再動手。

　　“我的‘追風’，當然是天生的妖紋，天生妖紋都很強大。如果你能交出複生妖紋，我一定不會讓它埋沒。”

　　摩赤心情愉快之極。自己不但已經控制住局面，還擁有了一個難得的機會。如果能逼迫這名人身鼠妖交出複生妖紋，那麽他的實力將再上一個台階。

　　複生之紋裡的任何一種，都是極其難得的存在！

　　不過此時摩赤也看不出濕氣之霧裡到底發生著什麽，他只知道這小妖的一隻手還陷在‘死神之觸’的束縛中，他之所以不再催動‘屍腐毒’，是因為如若操之過急，萬一損壞了複生妖紋就未免有些得不償失。

　　可是旁觀的林浪以及金毛卻已經猜道，陽不韋可能發現了摩赤的破綻！

　　的確，現在的陽不韋正在做最後的努力，而他的‘仙桂紋’此時已經陷入了瘋狂！

　　陽不韋隻想等一個結果，那就是摩赤的‘追風’，到底是不是天生妖紋。如果是，那就有些麻煩。

　　想讓一名荒妖，心甘情願地交出天生妖紋，又該如何下手?

　　‘屍腐毒’依舊有節奏的侵蝕著陽不韋的手背，但陽不韋從摧動注意力的一刹那間，便發現了一個可謂奇跡的東西。

　　這個奇跡，便是他身上的‘仙桂紋’和那條蛇魚對‘屍腐毒’的反應。

　　在吸收死去的巨狼妖圖庫肉體中僅存的一些妖氣時，陽不韋曾經想過，這個天地間，究竟有沒有妖氣的存在。從另一個角度看，任何修行者的力量，一部分來自感悟以及自身極限的突破，而最開始的時候，他們必須能從天地之間獲得初始力量。

　　這種力量，應該是這個奇怪世界的修行者們，一步步朝未知之途前進的基石。

　　所以當陽不韋發現這個他自認為的奇跡之時，眼前仿佛打開了一扇屬於他自己的窗。他斷定天地之間一定存在著他不曾發現的屬於妖的力量。

　　在最初，‘屍腐骨’的侵蝕無往不利，但接下來數息，‘仙桂紋’便受了刺激一般，拚命地蠕動著，他手背的脂肉才分解，立即便有新的血肉從殘亂的爛渣中重生。

　　而在摩赤吹噓他的‘屍腐毒’時，‘仙桂紋’似乎迫不及待一般，還沒等肉體完全分解，便在黑色的屍腐毒素上生長起來。這些紋路的瘋狂，就好像那些‘屍腐毒’是它的養分一般！

　　與‘仙桂紋’不同，懶惰的蛇魚，許久之後才在仙桂木的林梢間稍稍動作著，在嗅到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腐臭之後，它悠然醒來。

　　蛇魚小心謹慎，就像一條盤踞在真正林梢的毒蛇，溜向陽不韋的左臂，它緩緩向前，悄悄地鑽進了包裹著陽不韋左拳的毒霧。

　　刷！

　　蛇魚猛退，然後它興奮起來，以更快的速度射出，將整條身子完全纏上了陽不韋的拳頭。

　　才不過一息，‘仙桂紋’和蛇魚，居然搶噬著‘屍腐毒’！

　　最讓陽不韋無語的是， ‘仙桂紋’的顏色與‘屍腐毒’類似，所以不論如何動作，他的拳頭都還被‘屍腐毒’的顏色包圍著。而蛇魚爭搶著‘屍腐毒’時，竟然吐出了與毒素一樣顏色的霧。

　　它居然懂得不留痕跡的‘移花接木’！

　　這不是可恥的偽裝和作弊，又會是什麽?！

　　不過蛇魚傳來的愉快，卻讓陽不韋最為開心。這種愉悅，與他觸摸並吸收巨狼圖庫最後的妖氣時，一模一樣。

　　陽不韋仿佛看到了一道閃電樣的明悟，劈在了他的眉心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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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要外出，可能要請假。

　　這是頭一次請假，所以……謝謝大家！

　　另外說一句，第一卷可能在100章左右結束。大概兩星期之後吧，開始第二章卷，可以負責任地承諾，第二卷要比現在有層次，溺魚爭取寫得明快一點，省得大家看得很吃力。

　　還有另外一件事，有許多人說，這書黃了，責編也說，這書前途堪憂。其實責編這是客氣話，他的本意是說可以太監了。

　　但我想，重開一本的話，再走到這一步，該如何是好?所以接下來的任務，就是先把這故事講完，再考慮將來，否則永遠也沒有將來。

　　誠其字，以言先立，而後有成至。

　　說過的話，會算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