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田裡。
那些團聚在草莖根部的紫色絲線,越發粗大,奮力扭動著,而月見草莖則瘋狂生長,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枝散葉。
他的這一式乃是獨門功夫,名作‘起底’,專門用來推測妖田的產能。白眉誇口自己是地殖大師,自然不是純粹的自吹自擂,雖然陽不韋不懂‘地殖’的法門更不可能找人驗證,但在他那個年代,被稱作‘地殖大師’的,真的超不過三人。
白眉停手,長久不乾這種體力活,果真有些脫力的感覺。如果不是吞噬了足夠多的石脂,他連手裡的長杵都難以把握。他很清楚,哪怕是以千年石脂這種珍奇之物構築的肉體,也經不起如此巨大的消耗。
不過效果還是挺好的。
妖田裡泥土般沉積的妖氣完全沸騰,濃密糾結而上的紫氣,把低空的雲都扯動了,如果不是那彎明月還在發著柔和到足以刺透一切的光,陽不韋的腦海早已完完全全地蛻變成怪孽叢生的世界。
這類熱鬧非凡的場景,白眉以前並不少見,可是他感覺沒有一次如眼前的一切這般瘋狂,也許一刻鍾後,它才會結束吧?
白眉聳動鼻息輕輕嗅著,他很滿意這個方寸世界的情調,這才是他所熟知的妖的世界啊!
白眉不僅滿意,還驕傲著。‘起底’只需八個時辰施展一次,十天才能完成‘起底’的目標。可是依著眼前已經見證的效果,白眉驚喜地猜想,這片值作或許用不了五天便能成熟!這應該是絕無僅有的體驗,便是在他的那個時代,這樣的速度想都不用想,沒有人可以做到這一步!
一定是‘地殖’的境界又進了一步!早知道當初告訴那小子只需要五天……可惜了。
他錯過了吹噓神跡的機會。
然而接下來,當他準備享受這短暫而嘈雜和快樂時,他卻發現那些瘋狂生長的月見草莖並沒有半點停下來的意思。
妖田繼續沸騰,花枝繼續招展,田地和植作就像脫韁的野馬一往直前無法自拔。隻到白眉看到無數密葉交織的枝條尖上,一個個小小蓓蕾爭先恐後展露頭角時,白眉毛骨悚然。
劈啪!劈啪!花蕾打開。
這些奇異的聲音就像一陣暴雨,最終凝成巨大的尖刺扎透白眉的意識。他隻能傻傻地看著這一分地的月見花田上,幾千個飽滿到極點的骨朵爭先恐後地爆裂。這些還不算完,緊接著的便是無數的花瓣衝天而起,如靈動飛舞的五色彩蝶紛紛撞進了盤踞在妖田上空的紫雲,而那些草莖,似乎用完了所有的力氣,在一眨眼間萎頓、收縮、腐爛。
完了,全完了!這是植作妖化!
白眉的腦海頓時空白一片。植作妖化不僅意味著所有努力全部泡湯,還影響到白眉的聲譽。
怎麽辦?怎麽跟那小子解釋?
白眉心亂如麻。
…………
陽不韋苦等的疼痛並未到來,他能感覺到的除了陣陣清涼外,甚至包括了明爽月光拂過身體的愉快,仲夏的夜裡能有這種舒心感覺再美妙不過。
而當他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已到了妖田。
頭頂狹窄的天空,明月將滿,清甜甘爽的月見花氣息不停地鑽進他的鼻息,但讓他奇怪的是,白眉神情頹然,似乎在低頭斟酌著什麽。
這個驕傲的兔子,難得有如此謙卑態度。
然而陽不韋朝妖裡瞅了瞅之後,神色終於大變。
三十六朵月見花,憑空虛浮在妖泥上,不即不離詭異萬分。陽不韋終於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喂,白眉,你果然是大師,真的了不起!居然能把外邊的花草搬進妖田……”陽不韋拍拍白眉的肩,興奮大叫。
白眉一震,立刻從頹廢中驚醒,他飛速地打量著四周。讓陽不韋奇怪的是,那三十六朵盛開的花朵根本沒引起白眉的注意,白眉晃了幾眼便徑直抬頭盯住了曾經花瓣飄舞的低空。陽不韋不知道,在白眉低頭思考對策之前,那裡還有大片的氤雲。
可是現在,這些紫色的雲氣正在變淡,絲絲嫋嫋的煙氣變幻了顏色,一點點朝天上的變月纏去。離明月愈近,紫色越淡,目力極致之處甚至化成乳白色匹練般的月光。
白眉又一次驚呆,三瓣兔唇都在顫抖。
“明月行你練了幾天?”
“三五天。”
“你給我說說,明月行修煉到哪一層了?”白眉的嗓音更為慌亂。
陽不韋不解:“哪一層?我只會凍結幾根雜草,難道明月行還講究層次?”
“任何修煉都有層次,‘明月行’有三重,你應該隻接觸到第一重。”白眉皺緊眉頭:“你所說的凍結,叫做‘凝霜’,但我猜你剛才在外面悟到了‘追月’。”
追月?
陽不韋也注意到了那些飛升的雲氣,豁然開朗:“你是指這些飛向月亮的雲氣?難道這不正常?”
陽不韋指著天空的時候,妖田裡的花朵突然劇烈地亮了起來,光芒耀眼。
白眉發現異狀,不由自主站起身,緊張萬分。
“當然不正常!我雖然沒有修煉過明月行,但第一重的兩種修煉法門我還是知道的,‘追月’隻能在第二幅圖的時候開悟,練到極致才能領悟第一重最後的殺技――‘誅心’!”
“現在都沒滿月,也就是說你重來沒有修煉過第二幅圖!”
“快看!”
白眉的話還沒說完,陽不韋卻指著妖田暢快地笑了起來。
妖田裡虛浮的三十六朵月見花,在陽不韋的指點下燃燒起來,如同三十六盞明燈極速上升,眨眼間便追上朝著明月飛升的雲氣。
瑞氣滿天。
這些明燈很快便相互纏繞著融成一團,將整個天空照得雪亮,令人驚訝萬分的是,此時天空的那彎明月卻詭異地消失了,就像它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一輪新的圓月,取而代之!
白眉淚盈滿眶。
因為此時的他, 依稀在那輪奇異的圓月裡,看到了一張熟悉之極的臉。
…………
…………
“火行師!”
胡雙虎眼神陡然亮了起來,盡管他早有準備,卻還是不曾料到這個年青的道士是位火行師。
燃燒的火線已然到了胡雙虎胸前,炙熱甚至能引燃他的衣衫。胡雙虎想也不想右拳擊出,一隻跟火線顏色相仿無幾的虎頭從拳面上躥起,張開血盆大嘴噬向火線。
青崖的眼中精芒一閃,劈出的右掌悄然變幻,四指微屈之後捏住拇指,同時左掌輕拍,又是一條火線由掌緣直射而出。
青崖右手屈起的時候,刺到胡雙虎胸前的火線悄然急卷,刹那間盤成首尾相銜的火環,在空中劇烈旋轉。
“合!”青崖低喝。
眨眼之間,第二條火線便已融入火環,火環猛地放大,無聲套向虎頭。
然而喝完這一聲,青崖顏色大變,身子猛地向前躥起,竟似不要命地撞向胡雙虎。
他全然不顧兩人之間還有一隻熊熊燃燒著的火環。
“這是虎剪尾,”胡雙虎收勢,左拳悄悄從背後縮回飄身退後:“咱們素不相識,我奇怪你為什麽要拚命……”
青崖險險在行將熄滅的火環前停下,他的後背,一條紅黃相間的虎尾輕輕貼住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