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內亢旱如火,讓李坤的心情極度糟糕。
施家公子的後事,交給胡雙虎也不錯,這種官二代的事兒李坤不願意沾手,能避則避。
可是胡雙虎剛剛辭出知府衙不久,就有小吏向李坤稟報,‘嵇山書院’的大儒傅高言求見。
李坤內心的焦燥陡然升了起來。
你小子來得正好!
入夏兩個月來,李坤所轄的州境內,已經好幾處的旱情影響到百姓生計。按照這個趨勢發展,不等秋雨落下來,那些遭了災的百姓怕是就要指著他李坤的脊梁骨沒完沒了地開罵。要知道湖州本是個低窪之地,沒有理由發旱,同樣臨近太湖、處於窪地的蘇常兩州,這個夏季風調雨順一點事兒都沒有。在老百姓眼裡,這同地不同天的不公,就是官老爺的過錯,若不是官長的行為違了天和,又能是什麽?
李坤最擔心被人指摘,但擔憂歸擔憂,他明白這件事自己確實脫不了乾系,如果不是大師兄傅高言,也許湖州的旱情就不會出現。
李坤極會寫詩,大唐取士必考的九經裡,他隻擅長‘詩’經,其他的幾經則粗粗涉獵。但大師兄傅高言就不同了,這家夥不僅書、禮、春秋滾瓜爛熟,對‘易’書的鑽研早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可正是這個大師兄,硬說自己境內的那名渾號叫做‘白魚’的蠻妖,不能隨便去動,搞不好就會出大事。
當初傅高言可是拍著胸脯打過包票,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只會寫寫詩的李坤又能做什麽呢?
可是這下完了,妖不在乎你動不動它,有妖不除必遭天譴!
“請他到書房……哦,不,我要親自去接!”李坤的語氣充滿了憤懣,抬腿便行。
他一邊走向府衙大門一邊輕聲嘀咕:“見妖不除的渾蛋!如果不是老師當年讓你做師兄,我李坤哪能聽你胡天黑地瞎指派?整天靠算命唬人的家夥,虧你有臉跑來見我!李坤啊李坤,這天底下也就你最傻了,居然抱著這種人的大腿不放!哦,不對,不對……還有朱妙語那家夥,跟你一樣是頭蠢豬!”
遠遠的,李坤便看到府門大開,即便是隔了很遠,又是在夜裡,傅高言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李坤看得一清二楚。此刻傅高言正倚著門,跟個要飯的差不了多少。
李坤暗自歎了口氣,他就見不得傅高言的這種做派,明明是個讀書人,卻偏偏喜歡戴著土不拉幾的黃冠,穿一件同樣土黃色的破道袍,腳上麻鞋更是誇張地能露出所有的腳趾,就這模樣,活脫脫就是個沒受戒的野道士!
還是朱妙語那個豬頭有讀書人的味道。
看到李坤,傅高言正了正身,卻突然伸直了手臂,當他的手剛剛攤開時,一隻白色的鴿子自他的身後刺破黑夜,箭一般地落入掌心。李坤壓著火,走到傅高言跟前,也想去看傅高言從鴿爪上取下的便箋,卻被傅高言閃了過去。
“可是心裡憋屈?”
傅高言很快將便箋看完,神色不動調侃李坤:“喲,為民做主,也不必拿我這個大師兄撒氣吧!你放心,這一趟我就是來幫你解決問題的,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看著傅高言握緊拳頭的酸樣,李坤瞪眼不搭腔。
倒要看看你有什麽把握!
“我餓了,哪有吃的?”傅高言似乎看不見李坤的鄙視,熟門熟路撥開道兒往廂房直走,嘴裡還老神在在:“啊,那個……小坤子,我前些天佔了一卜,湖州境裡明日晚間便有一場大雨,這麽說你可安心?對了,廚房沒搬地兒吧?好香的肉啊……”
身後的李坤抬頭看天,憂心忡忡:“明日夜半,隻雨無雷?”
傅高言不耐煩地停住,又有模有樣掐了幾個指訣才放開手,睜大眼睛道:“想不到師弟你也有幾把刷子,說的不錯,隻雨無雷!”
說罷,這位江南道有名的儒士,鑽入了廂房的黑暗之中。
李坤甩甩手,似乎揮去煩惱:“罷了罷了,老天無眼,不打雷怎麽能劈死這個禍害?!”
…………
…………
終於有一陣風掠過月見草叢,引得無數花蕾一齊擺動。這個狀況太扎眼,陽不韋頓時眼花繚亂,然而當他注意到那三十六個花苞的變化時,內心更為震撼。這些花苞,在陽不韋眼裡緩緩地開始綻放,他再白癡也知道一個人是不可能看清花朵的綻放,這裡邊肯定有什麽奧妙被他錯過。
然而恰在此時,白眉將長杵戳進了妖田開始奮力攪動。妖田裡的紫氣,似乎受了刺激,如同沸水似的騷動起來,無數氣泡從月見草莖下衝出,衝向妖田上空,刹那間凝聚成了大片的紫色氤雲。
煙氣和炸裂聲,充斥小小的天空。
陽不韋微微一慌,他聽得聲音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能下意識地努力將目光散開,想要在極細的微刹那間罩定那些正在綻放的花苞。可惜他的視線跟蹤不了那麽多的花苞,好在手裡的廣寒鏡,在這一瞬間跳了跳,月光從鏡面上灑了出來,濃鬱的乳白色在極短的時間裡照亮方圓數丈的花叢。
陽不韋暗道不好!
他太過用神, 當廣寒鏡中的月光照亮那些花蕾時,他便發現不妙,如果他的視線和鏡子裡的銀白月光,將這些花蕾凍結的話,這片草叢無疑便會被他破壞殆盡。
可是接下來,陽不韋被眼前的影像驚呆。
面前的月見草叢,居然像瘋了一樣的搖擺起來,那些大大小小的花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著,尤其是他一直關注著的三十六個大骨朵,抽了瘋似地生長,在眨眼間便變得拳頭大小。
啪!
終於有一個紫色的骨朵發出清脆聲響,爆裂了,骨朵上一層層的花葉憤怒剝離,盡情舒展著,如同一個神秘的精靈將積蓄已久的力量發泄出來。
啪啪啪!
花蕾的綻開聲,此起彼伏。
停下來啊!陽不韋內心狂呼,可這起不到什麽作用,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月見草叢以一往無前的態勢瘋狂。
然而短短十秒,花蕾的爆裂聲便停了下來,他面前的月見草叢,大大小小的花蕾終於安靜了。這時的陽不韋才察覺後背滿是汗水,視線也變得迷幻不定,他知道接下來,痛徹骨髓的疼痛必定如期而至,可是他除了靜靜地等待痛苦降臨之外,什麽也不能做。
只希望這疼痛短一些才好。
可是陽不韋卻不知道,此時的白眉比他還要鬱悶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