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高言的吃相極其不雅,醬肘子的油脂從嘴角溢出來時,他隻是胡亂用袖子擦了擦便算完事兒。
難以想像,這樣一個不修邊幅的家夥的人居然是個滿腹經綸的儒士。
李坤黑著鍋底臉:“師兄,你一直就這樣騙吃騙喝?你難道不明白這些吃食,都是湖州百姓的血汗?我不管你有什麽理由,總之你必須想辦法除了那個林浪。師父當年教導我們,讀書人當知百姓疾苦,難道你忘了本?”
傅高言一怔,停下油膩的手,面上神色變幻許久才道:“可是師父也曾說過,天之道者,一陰一陽,陽者天之德,陰者天之刑。林浪即便是作了些孽,也應當接受天道的懲罰,我們不能因為他苦了百姓就胡亂出手……”
說到這裡,傅高撓了撓頭,猶豫著:“其實……說了你也不明白,林浪的事情不僅牽涉到妖界和道家,或許佛宗的人也會插手,光是靠咱們儒林的力量,恐怕無法擺平。說到底,咱們儒林經歷百年前的劫難之後,到現在都沒有緩過勁來……”
李坤若有所悟,但臉色還是不善。
傅高言不想再刺激李坤:“你放心,明日入夜我便去吳山鎮,這次絕對不會任林浪逍遙,想來今晚妙語師弟已經到了吳山鎮,他單身一人不至於驚動了各方勢力。搞定了林浪的事之後,咱們‘嵇山書院’必定能執江南儒林的牛耳!”
“我就再信你一次!”李坤起身,豎起一根食指放到傅高言眼皮底下晃了晃。
傅高言呲牙笑了,伸出沾滿了醬汁的手慢慢握攏,做了個他標志性的手勢:“放心吧,小坤子,這次你一定不會失望,一切都在掌握!”
李坤翻了翻眼皮:“那你繼續,桌上的這碟初生羔羊肉,味道至鮮,走遍大唐就我的湖州有這個味兒,你吃了也好將湖州百姓的事兒裝在心裡。”
“好說,好說!”傅高言直接抓起一支羔腿,滿心歡喜地塞進嘴。
然而他還沒嘗到李坤所說的鮮味,一直黑著臉的知府大人卻突然俯下身子湊到他耳邊:“傅高言,說到吃羔羊肉,我倒想起來一件事兒,那林浪不會也是一隻羔羊,而你要養肥了他再宰來吃,是也不是?!”
撲!
傅高言一哆嗦,原本捏得極緊的小羔腿應聲落地。
………
………
“你是說你的師弟死在林浪手裡?”
胡雙虎沉吟一番,將信將疑:“我覺得這不太可能,令師估計林浪具有蠻妖的修為,境界應當跟你並不了多少。但你別忘了,妖總歸是妖,隻要他不傻,是絕對不會去惹道宗的人的。況且我到江南道這麽多年,也沒聽說過他的名字,可見這個林浪是個謹慎守道的妖,不會率性而為。”
青崖沉默了一會兒:“師父說的,我不該懷疑。”
胡雙虎笑了:“還有一件事兒,令師說的也不全,道宗的派系不止是江南的符流和器流,河北諸道鑽研丹鼎的人很多,關內的佔驗師更是跟皇帝陛下都說得上話的人,甚至咱們大唐戰兵出身的人,以前都被稱作甲師……隻不過這些人身上沒有穿著道袍罷了。”
青崖一怔,神情疑惑不已。
“還有,我猜令師應該不止是為了除妖,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天下那麽多的人熱衷於除妖?還不是希望能在妖物身上窺得上天更多的秘密?”
“雖然我打不過你,但你不可以這樣詆毀我師父。”青崖的臉色發青。
胡雙虎回身牽馬,走過青崖身旁:“你已經開始懷疑自己了,不如咱們一起去會會林浪,大唐雖大蠻妖卻不多見,至少我在江北時沒見識過,不如咱們一起去吳山鎮,你放心,我不會跟你搶什麽好處,我的話都挑明了,聽不聽在你。”
說罷,胡雙虎徑自上馬前行,轉瞬便過了林角。
青崖略略發呆,他的心的確被胡雙虎攪亂了,而且青崖聽得出這個打敗自己的人,語氣裡充滿了自信。
他木然轉身,情況又變。
一方黃紙,從拐角的林梢上飄了過來,飛向青崖,暗夜裡明黃色的符紋隱隱發亮。
黃紙飄到面前,散發出的味道青崖極為熟稔,除了師父,大通觀沒人能在紙符上留下這種氣息。
紙片飄浮力盡,化成飛灰,不過青崖早已看清了紙上的四個字。
“萬鱗符身”。
…………
…………
滿月之上,映出一張絕美的臉。
毫無疑問這是一位女子。女髻黛眉,閉著眼,櫻桃般小巧的唇似笑非笑,特別顯眼的是,她的眉心有一彎月牙印記,憑空多出了一分不可褻瀆的寶相。
“宮主!”
白眉縱身而起,伸爪便抓,可他怎能碰到天上的明月?
女子似乎被白眉驚醒,她睜開眼,疑惑地四下打量,眉宇間略顯遺憾的神情,讓人心碎。
陽不韋身不由已起身,這女子他見過!
雖然頭一次在長街上,陽不韋只看到一張模糊不清的臉,但當這女子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時,他禁不住心中狂跳。
女子的視線盯住陽不韋,半晌之後嘴角勾起,居然帶著一抹微笑!陽不韋還要細看時,女子的微笑淡了下去,整張臉都漸漸虛無。
一定是她!難道她就是白眉所說的廣寒宮主明月?
白眉呼喝許久,頹然放棄。
“這真是明月宮主?”
白眉情緒更為低落:“當然是她。”
陽不韋小心翼翼:“宮主怎麽會在明月中顯現?她到底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廣寒宮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
白眉漸漸安靜下來,苦思許久之後緊鎖的眉頭才重新打開:“罷了,既然你身懷廣寒鏡,自然是廣寒宮的話事人,我就從頭說說咱們廣寒宮的一些往事!”
“廣寒鏡從何而來,沒人說得清,反正我見到它的時候,是在三百多年之前。當時它在一個男人手裡,這男人名叫孫秀,在道宗也算是個人物,但他造反被殺後, 明月宮主出現了,宮主說廣寒鏡是仙器,因此成立了廣寒宮。至於她所說的是不是真的,我不在意,我那時候剛修成人身,世道又亂,如果不是宮主收留,怕是早就被人除掉了。你不知道,那時道宗可不比現在,我隻是個略懂醫術的小妖,怎麽能跳出道宗的掌控?”
“那後來呢?”
“宮主雖然是個女子,行事卻極為果決,廣寒宮成立不久,道宗的人便找上門來。宮主一人之力,自然不是對手,廣寒宮幾乎走到了絕境。”
白眉的神情痛苦萬分。
“造化弄人!那時我也有妖田,種的是天下奇珍異物,有一天妖田裡突然結了兩個果子。宮主識得那是涅聖果,於是便服用了一顆,誰曾想突破太快,居然發生了傳說中飛升仙界的事兒……後來,我被道宗逼急了,也冒險吞了一粒,再往後……往後……我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飛升仙界?”陽不韋瞪大了眼睛:“這不是神話裡騙人的東西嘛!”
“神話?我不懂你說什麽……修成大道怎麽會是神話?”
白眉沮喪地揉著發酸的眉頭:“不過現在看來那的確不是飛升,你也見到了,宮主被困在廣寒鏡的幻像裡……”
陽不韋不由自主握緊拳頭:“廣寒宮難道就沒有其他拿得出手的人物?”
“有!當然有!”
白眉突然想起什麽,義憤填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