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那人站起身來的同時,胡雙虎勒住了馬。
離十五還有一天,月兒並未最圓,隱隱綽綽的光亮原本照不了那麽遠的夜,更何況官道折角被一片密林覆蓋,胡雙虎想要看清樹蔭下那人的臉是不可能的。
可是胡雙虎不僅勒住馬,片刻之後竟然緊不慢地落地,並從馬鞍下掏出了一個方形包裹背在身後,才緩步繼續向前。
他每走一步,對面的人也前進一步,隻是隨著每一步的前行,那人原本有些灰白的身影竟然變得越來越光亮,三五間已經變得暗紅,仿佛燒著了一般。
十幾步後,胡雙虎終於看清了這個渾身都在劇烈燃燒的人,是名道士。
兩人相距十步,胡雙虎停了下來,眉頭深皺,略略地猶豫,他從背後摘下方形的包裹,將雙手都伸了進去。
“別激動,我沒有敵意,隻是想打一架。”道士的聲音很年青:“相信我,我真的隻是想打一架……”
“我明白,這也是我所想的。在江南這麽多年,總算找到個有意思的……”胡雙虎的手從包裹裡退了出來。
此時他的雙手染上了一層金燦燦的黃,竟是在瞬間多了一對拳套。拳套暗金色,每個指節都極其地靈活,兩隻拳面上各有一個紅色的虎頭,張口狂嘯。胡雙虎滿意地舒展著手腕,頓時許多的奇異紋路在拳套上緩緩流淌,勾勒出許多的王字。
‘王’字生生滅滅永不停息。
“我知道你想打架,”胡雙虎低頭,緊皺的眉頭下目光炯炯:“我胡雙虎自打下了江南,一直都赤手空拳,希望你別讓我失望。”
“先不急,敢問閣下這一趟是不是為了‘白魚’林浪而來?”道士神色不動,顯然並不認識胡雙虎。
“在下青崖,師自大通觀蒼生子,特奉師命前來吳山鎮降妖,如果咱們的目的一樣……”
“大通觀?”胡雙虎驚訝之極:“我的確是去吳山鎮捉妖的,不過……”
不等他說完,青崖便搶過話頭:“既然是這樣這架不用打了,我不喜歡拐彎抹角,咱們直接拚命就行。”
胡雙虎更為驚訝,然而當他還在琢磨青崖話語裡的意思時,青崖已經朝他揮手劈出一掌。
一線橘紅的火光脫手,在乳白色的月光裡燃燒著,轉瞬便越過十步的距離,刺到胡雙虎的面前。
…………
…………
在青崖要找胡雙虎拚命時,陽不韋已經坐在了月光下,他捧著廣寒鏡,一絲不苟地將月光引到身前的那一小片月見草上。
他的神情一絲不苟。
在修習明月行之前,他已經確定明天便是滿月的頭一天,雖然修行‘明月行’沒多久,但陽不韋已經很期待月圓時的‘明月行’的變化。‘明月行’的第一頁,包含兩幅圖,第一幅‘格物知事’讓陽不韋看到了希望,毫無疑問,後半句的‘問人敬人’能給他帶來更大的收益。
有所期待的感覺,很美妙。
陽不韋也不知道還能在這個後園裡待多久。其實不用許多捉妖的人找上門,陽不韋都想離開這個地方。就像白眉說的,這園子太小,吳山鎮也太小,在陽不韋的潛意識裡,江南道也算是小地方,既然已經來到這個世界,他沒有理由把自己局限在這個已經乾涸的小小池塘裡。
隻有不斷的進步,他才能有更多的資本走進這個奇妙的大唐。
從廣寒鏡裡折射出來的光線,比前幾天更為明亮清晰,可能是今天的月兒更圓了些,也可能是陽不韋的修煉更進了一步。不過這變化沒有什麽好追究的,陽不韋隻是滿懷期待地將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這片草株上。
一個時辰既快又慢,面前這塊面積不大的月見草已經被他梳理了兩遍。
他仔細地觀察這些月見草在月光下的變化,尤其把重點放在了那些各色交雜的花蕾之上。盡管許多人都說月見花在夜半時才會開放,但陽不韋相信這隻是個籠統的說法,那麽多花蕾,大大小小分布在不同的植株上,根本不可能做到同一時刻一齊綻放。
陽不韋重點關注了三十六個較大的骨朵,這個數字很巧,可惜陽不韋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關注這些花蕾僅是因為這些骨朵較大,應該是第一批綻放的目標。
可是不管他怎麽努力,這一個時辰裡,這些花蕾除了在偶爾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外,沒有什麽令人欣喜的異樣。這片花草一如既往地沉默著。可是陽不韋很有耐心,有了上一次凍結蒿草莖節的經驗,他相信隻要想法正確,這種偏門的修煉終歸會引起面前這片月見草質的變化。
再來幾遍吧。
於是陽不韋繼續慢慢轉動手裡的廣寒鏡,這一次,手裡的銅鏡似乎更沉重了些,可惜陽不韋還是沒有注意到。
他努力的時候,妖田邊的白眉醒了過來。與其說是醒過來,還不如說白眉一直在等待醒來的機會。陽不韋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月見草時,無暇顧及妖田裡的變化,可白眉不一樣,他更關心的是陽不韋的紫色妖氣。
當白眉醒來發現陽不韋認真到偏執的態度時,不禁對這個白臉小妖刮目相看。這麽努力的年輕人,不太多。
不過白眉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一骨碌爬起來,鼓足了勁:現在,就讓我來驗證一下吧!
以白眉的閱歷,自然明白妖田的本質並非全如他告訴陽不韋的那樣,分為通境、奪魄和搜魂這‘三境’,白眉還有更複雜的東西沒有通徹地向陽不韋明說。歸根結底,白眉涅磐蘇醒已有三百余年,他面對世界的態度其實跟陽不韋差不了多少。時間過去的太久了,關於妖田的‘三境五色’之說,現在還管不管用隻有天知道。他可不願意說些不著邊際的事情來糊弄陽不韋。
不是每件事,經歷了許多年還一如既往的不變。
白眉站起身時,妖田裡的紫氣已經糾結成一股股粗大的繩索樣的東西,翻騰不休,仿佛等待著他去探索。
赤、黃、青、紫、白,是最正宗的五色區分,這五種顏色的妖氣越往後越適宜地殖。僅從這個排名,就可以猜想陽不韋的紫色妖氣強到了哪一步。
而且白眉還有另一層的擔憂。不是每個妖都像他這樣,一門心思把精力放在‘地殖’這件事兒上,有誰能確定這個白面的小妖,也像他一樣對種田這件另類的事情感興趣?
況且廣寒宮的傳人,總不能跟他白眉一樣,成為一個莊稼把式吧!想想三百年前廣寒宮的風光, 白眉就豪情萬丈!
至於陽不韋擔心被人捉的事兒,白眉可是一點兒也不擔憂。不僅是因為他對廣寒宮的傳承信心百倍,江南道最頂級的蠻妖――‘白魚’林浪,才是他真心安心的屏障。如果不是林浪,他也不敢在這三百年裡,一直安靜地宅在小小無名湖底,安靜安靜吞噬那些太湖石脂。
白眉相信,過去各現在,乃至將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不是展現林浪影響力的最佳時機。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這三百年來,白眉所知道的江南道的最大秘密,正是‘白魚’林浪!
白眉看著虯龍般翻卷的妖氣,內心空明。此時妖田上空已經極為明亮,頭頂那個彎彎的月牙也光潔清晰,仿佛儲滿了心氣神,隨時隨地都可以將整片妖田照個通透!
“好吧,這種事情還是讓白眉來搞定……這麽高級的田,是上天對廣寒宮的恩賜!”
白眉念罷,掏出長杵,仰天深深呼吸幾次之後,猛地用力戳進妖田!
陽不韋聽不見白眉的這句話。
如果他能聽見,肯定想把這隻藥兔痛扁一頓。你以前都說了些什麽來著?敢情你這隻不誠心的小白兔,根本沒打算把所有的事情告訴我!
但這時的他,就算有心這樣做,也無法分心。
在長杵戳進妖田的時候,他一直關注的那幾十個花蕾,突然地奔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