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不韋立於一人多高的萋萋野草間,看著遠處發呆。
天際之所,是一大片半月形環抱的山巒,險峻萬端。重重疊嶂之後,最高處峰巒的蒼黛漸淡蛻變成銀色,皚皚之雪蓋住了峰尖,在陽光下散射出刺眼的白。
而陽不韋立身所在,皆是莽莽原野,青翠的綠色生機無限。
這是什麽地方?
陽不韋正茫然無措的時候,他的視線陡然生長,仿佛在瞬間便行到了群巒之下。
他終於看清這片山巒的環抱裡,一座巨大的青石之城延綿數十裡,與群山結為一體。高達五十丈的青色城牆,幾乎連接著青色天空。一眼看去,青石之城如同一尊荒獸蹲在天際,入眼皆是壓抑。
更奇特的是,石城的正前方有一座巨大的四方形的祭壇。在祭壇的每個角落,十數人才能合抱的立柱頂端,各自嵌著同樣巨大的四顆月亮。陽不韋更為疑惑,這四顆月亮直徑足有一丈,依稀是上弦、望、下弦和朔時的模樣,除了望月星的明白之外,也不知那些閃耀著寒光以及對應的暗到虛無的星體,由何材質構成。當深淺不一的天光從四顆月星上折射而下時,遙遙指向祭壇的中心,仿佛在指引著什麽。
陽不韋心中泛起一絲奇異感覺,對他而言,立柱上的四顆月亮透著一種親切,但它們似乎在錯誤的地點出現,所以隱隱約約反而蘊含著令人不安的蹊蹺。
於是他沿著半人高的台階艱難而上。祭壇的台階足有九十九層,等到陽不韋費盡周折爬到祭壇之上時,他才豁然開朗,原來這祭壇的中心,是一個兩丈多高球形的圓石。
圓石詭異地懸浮著,色澤晶瑩,仿佛是白玉與水銀的混合物,這種質地陽不韋從未見過。當祭壇四角的光線在圓石表面勾勒著奇特軌跡時,圓石微微地轉動,一些奇異的白點出現在圓石表面遊動,它們劃出了一片片乳色的痕跡,仿佛是一群優雅的魚兒甩動纖細尾優雅而行。偶爾之間,這些遊魚也會驚起,撞出大片漣漪之後便安靜下來。
陽不韋暗自心驚。他直覺這隻圓球表面的白色小‘魚’,恐怕不像看上去那般柔弱淡雅,而是暗藏著凶險。
這時的天陡然間暗下,夜就像一隻黑色的墨碗倒扣過來,群山白雪、莽莽原野以及青石之城,都在刹那間染上了濃重的黑。
與此同時,祭壇之上,圓石大放光明。乳白色的光亮層層推進,眨眼間便照亮了數十裡之遠的黑夜。
它仿佛成了這個黑暗世界中的明月!
光亮中,青色之城數十座巨大的城門被打開,無數名衣著奇特的草原人,一步一叩,從巨大的獸嘴裡慢慢向祭壇移動。而每一名草原人的身邊,都緊跟著一匹蒼狼。
這些蒼狼,也覺著人類的模樣,每步一停,不過它們停下時,不是低頭叩拜,而是仰起頭長長地嚎叫著,祭壇上傳下的光亮映在它們眼裡,匯成了一片幽藍的大海。
沒有人知道,這片藍色海洋裡有多少頭巨狼,又有多少顆貪婪嚎叫著的心。
也不知過了多久,成千上萬的草原人終於匯聚到祭壇之下。雖然無人指引,這些虔誠無比的人們自覺地將身子貼向地面,任由額頭的鮮血浸濕荒原,而他們身邊的蒼狼,則停止嚎叫安靜蹲坐於地。祭壇之下,終於陷入了奇怪的寂靜,仿佛在等待什麽事情發生。
而此時的祭壇之上,陽不韋卻緊緊盯著圓石,他有些明白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麽!
在草原人和巨狼走出青石之城的時侯,他便發現圓石表面的遊魚,動作突然快了起來,它們的纖尾擺動十分有力,而身後的軌跡也變得越來越長。當那麽多的草原人因為叩拜而額頭溢血時,照亮祭壇周圍的乳白光線開始漸漸變幻,四面八方無數的血氣摻雜進這些的光亮,然後沿著向下傾瀉的‘月光’朝祭壇逆行。最終,當草原人和巨狼圍住祭壇之時,湧上祭壇的血色如同瘋狂拍岸的驚濤,一浪高過一浪。
陽不韋轉身,從他的角度看下去,祭壇之上的月光灑下,而祭壇之下的血浪卻詭異地溯流而上,衝進了散發月明的著圓石。
唰!
遊魚仿佛受到驚嚇,但稍稍一怔之後,這些看似溫柔之極的家夥們,卻瘋狂地向圓石底部疾撲,圍住血色之氣瘋狂噬咬。接下來,當更多的血氣湧上祭壇又衝進了‘明月’表面之時,這些急遽遊動的白點徹底炸了窩,它們的身子似乎能刺開黑暗,紛紛拖著黑色的紋路,將源源不斷的血氣爭搶一空!
這個爭搶的過程很長,隻到祭壇之下許多草原人伏地的身子開始僵硬時,血氣之浪才漸漸平複。而圓石上的變化此時也到了極致,吞噬了血氣的‘遊魚’越來越大,它們仿佛是貪食之蛇一般,漸漸無法在圓石表面容身。
恰在此時,祭壇下的血氣漸漸弱去,於是這些瘋狂到極點的‘遊魚’,為了吞噬最後的一絲血氣開始相互撕咬。
陽不韋目瞪口呆。
弱肉強食!看來他的預判是正確的,這隻圓石內部,還有那些遊魚,竟然創造了一個如此暴虐的世界!
然而陽不韋正驚歎時,天空的黑暗一抖,不知為何,他所熟悉的那輪真正的自然之月在天空出現。幾乎就在黑暗發抖的同時,圓石之上遊魚間的廝殺已經終結,除了一隻最大的白色魚兒幸存之外,圓石上再無其他生機。
可是這時的祭壇四角,卻意外地亮了起來,四根立柱上的那些明月之星,接引了九天之上的月光,將一束清明準確無誤地刺在了圓石的表面。
哢嚓!
輕脆聲響起之後,圓石像一顆太陽般燃燒起來,光芒萬丈!
陽不韋下意識地捂住眼,他離祭壇的中心這麽近,根本無法直視這炫目的白。可是他閉眼的時候,卻沒有發現,無數的碎裂的光亮,由圓石之上爆開,千片萬片旋轉著,朝祭壇之下飛崩。
祭壇下藍色的海洋沸騰起來,無數的巨狼人立而起,他們又一次嚎叫著,挺起胸膛迎接輔天蓋地的白芒。
白芒在空中飛行時,便已變幻成半月之形。幾乎每一片白芒,都精準地落在了巨狼身上,尤其以胸口的居多。讓人奇怪的是,這些看上去威力無儔的光亮,卻並未對巨狼造成任何傷害,反而深深地烙在巨狼的皮毛之上,熠熠生輝!
狼群的嚎叫達到了高-潮,祭壇上退下的血氣,一絲絲地由它們身上的半月鑽進狼身。數息之後,巨狼們將頭抬了起來,仰望著天上的圓月,嘶聲長嚎!
陽不韋在嚎器中睜開眼,他更深地震撼著。
相比祭壇之下的巨狼,圓石的變化太過驚人。它恢復了原樣,而一群白色的魚兒,又重新愉快地圓石表面閑遊。時光仿佛倒回到陽不韋剛剛登上祭壇的那一刻,一切都無變化。
陽不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輕輕地拍了拍胸口,暗自寬慰自己,也許這算是一場糊裡糊塗的夢吧?
也許夢醒時分,這個奇怪的祭壇、巨狼,還有那連綿的雪山、荒原,甚至那座根本不可能存在的青石之城,都將逐漸淡出他的記憶。
可是他的手拂上胸口時,卻不禁呆住了!
……
……
陽不韋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倒在地,與他面對面的,是圖多的巨狼,而金毛這時正扯住他的耳朵,極力搖動。
“喂!醒醒……你的天賦就那麽糟糕麽?”
“啊!”
陽不韋驚起,他指著圖庫的屍身:“它怎麽了?”
“當然是死了!”
金毛還是一副怒其不爭的樣子,但他隨即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驚呼:“咦,你的精神好了多啊,怎麽會這樣?難道你真吸了它的妖氣?”
陽不韋也不多話,他一把將胸前的板甲扯了下來,右手在胸前細細地摸索著。
這時的金毛,眼睛睜得更大,它好像一個好奇寶寶:“咦,好漂亮的樹啊!這是什麽樹?怎麽能不斷地生長呢?”
“這是‘仙桂木’妖紋,能損而複生……”
但那個夢裡的境遇讓陽不韋焦躁不安,他索性懶得解釋,而是將左手伸到金毛面前:“你看,剛才的傷已經好了!”
“哦?真有這麽神奇?”金毛一把抓住陽不韋的左手,翻來覆去愛不釋手:“我在想,這棵‘仙桂木’如果用來磨牙,那該有多好啊!”
林浪湊上來,翻了個白眼:“喂,小個子,你抓住一男人的手摸來摸去有意思麽?對了,你還盯著人家的胸看!你的愛情觀呢……你的……”
但是林浪剛說到這兒,卻傻住了,再也發不出聲音。
許多林浪才道:“小個子,你看那樹梢頭上,有什麽東西總在遊動?”
而此時,陽不韋的手指也恰好停下,他微微顫抖著在‘仙桂木’的林梢間摸索。
過了許久,陽不韋才長籲一口氣,他幾乎可以肯定,那條不斷在林梢間盤旋往來的長蛇樣東西,就是夢境中那顆巨大圓石上的最後一條遊魚!
原來那個夢境,居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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