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毛茸茸的家夥,剛探出頭來又立馬縮回身去,隻留下眼睛溜溜亂轉著,居然是一隻金燦燦的老鼠。
雖然金鼠縮身極快,但陽不韋依舊捕捉到了它眼神裡的一切。這種眼神很複雜,淡淡的傲慢和怯懦夾雜著,卻偏偏變成狂野。此刻它正從毗沙門的指縫裡,居高臨下偷偷打量著外面的世界。
陽不韋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老鼠。
然而當金鼠的目光落在陽不韋身上時,它忽地激動起來,兩隻小爪連連揉著小巧的臉,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
它似乎也覺得陽不韋有些親切。
陽不韋的激動一閃即逝,這個場合容不得他多想,立時飛身後退,但毗沙門的狼牙大棒速度太快,頃刻間攔腰橫掃而至。毫無疑問,只要被這柄大過他好幾倍的大棒刮到一丁點,那便是百死而無一生。
“吱吱!”
金鼠的腦袋又從毗沙門的指縫鑽出。這一次它拋開了的猶豫,大膽地揚起雙爪做了一個扒地入土的姿勢。空中的陽不韋不禁一愣,入地?自己這麽大一個兒,又不如你那般小巧,哪有什麽機會入地?
金鼠做完這個手勢後,停了一停。隨即它也醒悟過來,用小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無奈地叉腰喟歎。
勁風壓體,陽不韋張嘴卻無法呼吸。看著長滿巨大尖刺的大棒就在胸前,陽不韋狠心閉眼,左臂借力貼上了狼牙棒。
只要不被那些尖利的狼牙刺穿,借著狼牙棒的一擊之力,逃多遠是多遠吧!想來剛才李賀也是借了這個妙法……
噗!
輕脆的肉體撕裂聲擠進陽不韋的耳朵,隨即巨痛傳來。他模糊地看到一支狼牙刃尖從左手小臂穿過,而刃尖的倒勾死死地鎖住他半邊身子。
眼前情景讓陽不韋失望之極,想不到付出左臂重傷的代價之後,情況還是如此的糟糕,這真令人懊惱啊!不知李賀是如何挨過狼牙棒一擊的……
此時他就像一片樹葉被粘在了巨大的棒頭之上。
難道下一刻,將會面對真正的死亡嗎?
“哈哈哈……原來真的是一隻妖。”
毗沙門的咆哮越來越輕,隨即將棒頭收到鼻子前重重地嗅了嗅,骨碌著眼陷入了沉思。
咦?這是什麽意思?陽不韋頓時摸不著頭腦。
他還在疑惑時,毗沙門扭動著巨大的頭顱四下飛快地看了一歇,然後他迅捷地蹲下身,將腦袋埋得跟李賀的破屋一樣高矮。
這完這些,這尊巨大的天王化身重新把目光凝聚到陽不韋身上,明顯的猶豫著。
陽不韋更為迷糊,這個大個子是要做什麽?
“毗沙門,這兒離大光明寺那麽遠,就算吃了它,佛祖也不會知道的……對,吃了它!”
毗沙門自言自語著,隨後將陽不韋從狼牙上摘了下來,用右手捂住。然而他還不放心,又將頭伸出,目光掠過李賀的房頂,向西張望。
他仿佛擔心有人看到他將陽不韋捉住。
被一隻大手捂著的陽不韋頓時心驚,看來毗沙門起了黑心。原來這個為‘八音盒’幾乎哭泣的天王,根本一點兒都不傻!他在這個節骨眼上,興起了私吞自己的私念。
一想到毗沙門的那張大嘴,陽不韋心若死灰。這真的是私吞啊!
但是他很快便聽到毗沙門否定自己的聲音。
毗沙門稍松開手,用一隻眼貪婪地瞄著掌心下的陰暗,然後他又搖著頭眼神複雜:“不對,不對。這地方還是太近,能召喚我的地方,就有信徒,有信徒的地方,離大光明寺就不算遠……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啊?對了,這麽個破房子,連西面的光都擋不住!”
陽不韋松了口氣,看來毗沙門還是有點傻……
“讓我再想想……一定會有辦法解決問題的。”
毗沙門狠狠的往地上擂了一拳。
“吱!吱!吱!哼!”
毗沙門左右為難的時候,金鼠的聲音又一次出現了,不過這一次,這聲音卻充滿了傲慢和憤怒。
陰影籠罩中的陽不韋,抬頭恰巧看到金鼠從毗沙門的左手鑽出,它的眼神凶神惡煞,迫不及待地對著毗沙門揮舞著小爪。
可惜毗沙門根本沒看見金鼠,他眼神裡的痛苦和興奮,交替出現,不能自拔。
金鼠的兩隻小爪又叉上了腰,然後它猛地一跺腳便跳上毗沙門的手背,張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哦?是你呀!”
毗沙門驚醒,他的右手將陽不韋捂得更緊:“金毛,你餓了麽?這兒沒什麽吃的……乖,你先去玩一會兒,我正在思考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很複雜,一旦領悟,咱們可以擁有更多的香火之氣。”
毗沙門的聲音威嚴無比。
金毛?原來這金鼠叫做金毛?
毗沙門的作假水平,有待提高啊!
可惜陽不韋看不見金毛的表情,但是他可以猜到這隻小老鼠的心情一定不是太好。
也是啊,換做是自己,看到一隻同類身陷囹圄,心情當然不好。
“過會兒有香火之氣,我讓你先享用就是了。”
毗沙門的右手慢慢收緊,陽不韋頓時枷鎖在身。
哪知這時金毛卻突然爆發了:“毗沙門,你把手松開,我都看到了!”
緊握著陽不韋的大手頓時又緊了幾分。
“你怎麽到現在還分不清香火和饗物!你違背了在佛前許下的誓言,你說過不再吃妖!而且……我們是一體的,你背著我偷吃就是背叛自己。唉,貪念……貪念,你一有貪念便會生出妄心,如果你再錯下去,有誰會還會再信任你的庇佑?”
陽不韋搞不懂了,金毛這是幹什麽?
“我沒有!”
毗沙門的聲音轟隆隆的,但陽不卻聽到了他語氣裡的心虛。
等等!李賀說過,打敗毗沙門只能用巧,要借用毗沙門的力量來打敗他自己!
可是毗沙門身上的漏洞,究竟在哪兒呢?
恰在此時,毗沙門收回了手,陽光重新照在了陽不韋的身上。陽不韋一屁股坐倒在地時,身下突然有件極為堅硬的東西,硌了他一下。
這東西似乎會動!
陽不韋下意識地伸手往身下摸索著,然而當他費了好些力氣終於抓住了這個堅硬之極的物件時,眼前猛的一亮。
哈哈,怎麽忘了這東西?!
……
……
許赤特在中軍呆了不久,便勿勿折回輜重營。他的身後多了一騎,馬背上的這人普通軍士打扮,除了腰間有一口短劍之外,再無其他兵器。
許赤特的心中翻江倒海,只有李師文和他自己知道,身後的這一騎正是河東道的總督李師都,而且他不久前才聽李師文親口承認,身為樞機衛教習的李師文居然是河東督帥的親弟弟!
兩人的名字還真是一字之差,這簡直難以令人相信。
不過這些都是次要的,他領來的將令,依舊是帶著輜重營的九十輛大車和一千五百名軍士,趕到金沙河西布防。
李師文甚至提到,哪怕有一名突厥人殺到金沙鎮,都會破壞督帥大人的計劃。
可是督帥大人,輕裝簡騎地趕到金沙鎮,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還有,突厥人不遠千裡到金沙鎮又是為了什麽呢?金沙鎮既然這麽重要,為什麽在他趕到之前,連一名邊軍都不曾駐扎呢?
不過他想的所有這些,都沒有人會告訴他答案。短短的小半個時辰,他由一名軍曹搖身一變,成了領著一千多精騎的校尉,已經是天上掉下一個大餡餅,就算沒有答案他也認了。
他沒有理由拒絕這樣的好差事!
想起李師文交待過,九十輛輜重車上居然帶著差不多一百具床弩,許赤特更為激動。
床弩的威力,他可是清楚得很。
這種可怕的大弓射出的兩丈多長的巨大箭矢,能輕易地貫穿三匹戰馬。簡單地掰著指頭算算,加上一千精騎的戰力,就算突厥人有五千之多,他也有把握隔著金沙河牢牢地扼守。
突厥人敢出動五千人,打到如今大唐的腹地麽?
輜重營轉眼便在眼前,不等許赤特發話,軍士中一騎奔出,馬上的將領奔到近前微微頷首致禮:“校尉大人,咱們就等你了。”
“出發!”
許赤特大手一揮。
……
……
毗沙門無力地收回右手,然後他扭頭看向西方,嘴裡喃喃:“為什麽沒有一次能瞞過你呢?”
金毛冷冷地哼了一聲。
陽不韋拍拍身上的灰土,毗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對金毛笑了笑:“你好,見到你很高興。”
金毛腆著小胸脯,目光意味深長:“別來虛的,如果不是看在咱們是一類,才不會出聲幫你。你畢竟是妖,我好歹也是個佛,雖然地位低了一點,但境遇總比你好多了。”
“那你為什麽會幫我?”
金毛的小巧臉蛋,突然有些抽搐。它趁著毗沙門扭過頭去的當口,飛快地湊到陽不韋面前,壓低了聲音:“我想問問,在你們大唐,有什麽漂亮的女鼠妖麽?”
陽不韋:“……”
這算是理由麽?這算是理由麽!
“沒有?不會吧?你再好好想想!”金毛的聲音有些急:“大光明寺的每一次講壇,都說東方是妖孽眾多之地。你知道,在我們那種地方,別說鼠妖,連妖都很難見到一隻,像我這樣血脈高貴的血脈,就算成了佛,又有什麽意思呢?”
陽不韋壓低了聲音:“我真不知道……”
金毛的眼神裡頓時充滿了失望。
“我只知道,我這一脈,也只剩下我這麽一隻……”陽不韋說到這裡,突然長歎了一口氣:“唉,如果在另一個世界,像咱們這種情況,有一種稱呼是極好的。”
金毛的立刻來了精神:“什麽稱呼?”
“好基友……一輩子……”
“這句話,我好像也聽說過……”
金毛若有所悟,凝神長思。
……
……
毗沙門轉過頭來,他的臉色莊重無比。
“金毛,我想通了。”毗沙門緩緩起身義正辭嚴:“你看著吧,就讓我親手來結束這一切!”
金毛不理他,自顧自長考。
毗沙門將巨大的狼牙棒拾在手中,冷冷地看著陽不韋:“都是你,差點毀了我的佛根!”
出乎他意料的是,這時的陽不韋背著雙手將身子挺得筆直,然後他笑吟吟地將右手伸到身前,攤了開來。
他的掌心,赫然是一隻依然在動著的小小佛塑,佛塑的四隻手,兩種樂器無聲奏動。
“好吧,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八音盒王子都喜歡些什麽……”
陽不韋將佛塑翻過身,在背後摸索著。
他這麽做的時候,毗沙門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手裡的巨大狼牙棒微微顫抖:“不要!不要這樣……”
下一刻,陽不韋毫不費力地找到了一個小小的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