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不韋仿佛入定,一動不動。
只有他自己知道,面前的一切與以前截然不同。他雖然閉著眼,花田的景致也能入眼,但妖田卻在他的面前清晰無比地打開了。漸漸恢復了生機的月見草叢,和花田中的龍膽花重疊在一起,天上的月也重疊著。兩種花一起沐浴在月光裡,奇異地搖擺著。而當徹底他停下呼吸時,這兩個不可能同時出現的世界便真正地契合到了一起。
此刻就算是萬師和公孫菡,隔了那麽遠都不可能知道他處在何等的狀態。
最讓他吃驚的是,白眉和白仙兒兩個,也好奇地睜眼打量著龍膽花田。他們看慣了月見草,而現在卻分明地看到了另一種奇怪的花,尤其是白眉,略略思索後便明白過來,這個可憐的人兒頓時欣喜若狂。
“這是‘妖田錯’!”
白眉掐著自己的小爪子,當他終於確認眼前的狀況後,忍不住手舞足蹈地跳著:“仙兒,快看!外面的世界!”
雖然他不可能觸摸到龍膽花,也無法立即從陽不韋的腦海中脫離,但整天看厭了妖田的他,在意外發現一種全新的接觸世界的辦法後,又怎能不激動呢?
可是此刻陽不韋的眼皮卻隨著身子的抖動而突突地跳著,即使是他很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軀體,卻依然無法控制住兩個重疊世界的穩定。
眼前的景致漸漸模糊。陽不韋越是努力地看,這種奇特的狀況越是變得脆弱,而月見草和龍膽花重疊在一起的影子,一個向上一個向下,相互背馳。在越來越模糊的影子逐漸拉長時,契合在一起的世界搖搖欲墜。
興奮的白眉終於發現了陽不韋的不妥,於是他揮舞著爪子大聲喊:“這是‘妖田錯’……放松!放松!只要堅持十息你就可以睜眼,如果你成功了,以後隨時都可以兼顧妖田和現實……加油啊!這種妖田異變是萬裡無一的……”
“六…四…三…二……加油!就快好了。”白眉跳了一會兒,終於安靜下來,他將雙爪握起,渾身顫抖著默默計數。
白眉計數的時候,陽不韋的眼皮像要被撐開一般,他所未見的是,頭頂的月光這時就像是一片片鋒利的刀片,一點點地撬開他的眼簾,他最初所見重疊的景物,都一點點地從眼前溜走,最可怕的是,他的思緒也像是漏了氣的球一般,一點點被現實剝離,緩緩地向腦海深處退去。而與之相對應的,白眉的聲音正在離他遠去。
陽不韋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如果任由這種狀況發展下去,與他的思緒捆綁在一起的妖田,也終將沉入寂靜,想要重新喚醒這個屬於妖特有的精神世界,將難比登天!
終於隨著妖田上升到到數丈高時,陽不韋腦海裡陡然刺痛。
好久沒有這種頭痛欲裂的感覺了!
“堅持!”
“你一定可以的!”
“還差一會兒!”
陽不韋咬牙堅持,
妖田裡的月光逐漸在陽不韋眼前消失,白眉的身子也在變淡,就連他的聲音都離陽不韋漸行漸遠。
陽不韋終於支撐不住,這時的他已經無法分清視界裡兩個世界,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恍惚間他只是覺得一行滾燙的熱流由雙頰流下。
世界突然通紅一片!
……
……
一身淺黑的寇謙之,不緊不慢朝花齋行去。
在與寇謙之隔了幾株樹木的另一條小道上,老農模樣的慧德和尚卻在慢慢地走著。慧德偶爾停下來,或者朝萬師立足的小樓看一會兒,或者隔著那幾行樹觀察寇謙之的行動。
也許兩個人的想法不一樣,但他們現在卻都是朝花齋行去。
遠遠的小樓上,公孫菡咬緊牙:“慧德也插了一手。”
“不去管他們,有青蓮在花齋那兒,他們佔不了便宜,而且你也別小看了陽不韋。河東那邊的戰報寫得很模糊,但我卻很清楚地知道,能在李師都和草原薩滿的手底下遊刃有余的人,不是那麽好對付的。而且慧德和寇謙之兩人也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你看,他們走得並不快。如果我猜的不錯,這是在試探我們,如果我們出手阻攔他們自會退去,尤其是慧德,他想讓寇謙之做出頭鳥……”
“草原薩滿?”
公孫菡訝然問道:“我只聽說他殺了不少突厥精銳,雖然我猜到他或者與李師都抗衡過,但卻不知道當時還有草原薩滿在場。”
“是。不僅如此,當時樞機四衛都在,但出手並堅持到最後的卻是陽不韋。”
“真是個奇怪的妖!”
公孫菡失聲歎道,然後她又觀察著從樹木間顯出身形的慧德,鄙夷嘀咕著:“長兄您從東宮出來行走,應該聽說這段時間敬德殿靜妃的事情吧。這個和尚原來比那些酸儒還要可惡……他們這樣明目張膽地跟道宗作對,長兄你難道就沒一點反應嗎?”
“靜妃好佛,陛下也是支持的,否則長安周圍兩百裡不會起十幾座寺。據說明年上元節前要完工的淨明寺,那才叫宏偉呢!”
萬師說到這裡停了停:“好佛也未必不是好事,至少陛下心裡是清楚的,要不然,東宮的幾位早就挪了位子了。”
“唉,我可不喜歡這些人都騎在道宗頭上……”
“哈哈!”
萬師輕笑“大娘,你說得太過嚴重了,他們充其量只不過是讀書人和窮和尚罷了。古往今來,一向是帝王家手裡的玩物,跟道宗不可比。如果你硬看高他們一線,那我倒也有句玩笑話……你們劍家也很厲害的,這不,蜀中劍門的人,遲早也會在長安城插上一手呢!呵呵……”
“不好!”
然而萬師剛說到這裡,卻突然長身而起,憑空由雕欄上躍了下去。
……
……
陽不韋被動睜眼,眼前的一切卻都是通紅的。他伸手胡亂在臉上抓了一把時,才發現手中竟是沾滿了血。
而正在此刻,背後一陣涼風襲來。
這陣涼風與月光潮水的來勢相逆,不過它起勢雖輕,卻將浪頭打了個暫停。風頭余力,恰恰將正在遠去的妖田影像吹得煙消雲散。
陽不韋壓力陡然一輕,他回過神來時,卻敏銳地察覺這背後襲來的風中,夾雜著一絲絲金屬之氣。
陽不韋來不及回身,整個身子朝側前一倒。行將撲倒在花田中時他半扭著頭,卻正看到一大蓬金色的光,風一般由半空掃過。
嘩!
這金色的光雖然落在空處,卻將龍膽花田掃掉一大片。
陽不韋側身連滾,狼狽不堪站起身時,卻發現花田邊站著一個一身黑衣的人,這人手指拈住一把折扇,正神態輕松地繞著花指。
折扇如輪,轉得人眼花繚亂。
“我道是如何了得的人物,卻不過是一個隨風便倒的淺薄之人。我就想不通了,樞機衛和道宗怎麽會看中你這樣的貨色?”
陽不韋的頭尤自痛著,他在地上連滾了幾次,眼前的景致變得更為凌亂。
而當他聽完背後偷襲之人的搶白時,卻突兀發現,這人頭頂之上,多出了一彎紅色的月。
更讓他驚恐的是,紅月之中俏兮倩兮地映現出一個人的微笑。
這月何其熟悉!
這人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