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臨空。
除了陽不韋自己之外,無人知道他看到了什麽,而手持折扇的寇謙之依然鄙夷地看著陽不韋,寸步不退,極盡所能地嘲笑著。
“我明白了。你就是個棋子,道宗的棋子!你知道麽?我朝這邊過來時,道宗在東宮的管事萬年清清楚楚,可他並沒有阻攔,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因為你是棋子,可以隨時扔掉的棋子!我敢肯定,他們不會因為你而得罪工部禮部的幾位權臣……”
可是寇謙之說了許多,陽不韋卻如死寂一般毫無回應。
不僅如此,雖然陽不韋整個人如石雕般不動,他斜著的身子卻一點點正立,月潮越過他的身體時,一點點將他奇異地推升。不過片刻陽不韋便浮了起來,離地數寸的他看上去就如同踏在不斷搖擺的龍膽花上。
人也臨空。
寇謙之停住嘮叨,若有所思。
也許在寇謙之的世界中,這彎血月並不存在,但當他發現陽不韋兩眼朝天呆呆地看著時,終於感覺到一點點狂放和殘暴從陽不韋身上緩緩升了起來,漸漸的,寇謙之感覺自己正面對著一個大凶大惡之人。然而就在他稍稍頓了頓的時候,情況又變。他恍惚看到一層層水一樣的血氣,正一層層地由龍膽花間攀爬而上,將陽不韋圍繞,進而這些血氣凝成了一隻隻細長的龍爪一般的觸手,毫無規律地由懸浮的軀體之上,四處伸縮。
只在一息間,陽不韋的身體像一隻長滿了無數的龍形觸手的怪物,尤其他空洞的雙眼,更是轉瞬便充滿了噬血的欲望!
即便以寇謙之的身份和閱歷來說,他都不曾見過這種類型的凶惡之人,於是他情不自禁地後退,同時啪地一下打開手中的折扇,反手豎起扇面朝前又是一揮,同時口中陰沉沉地輕喝道:“月蝕!”
一大片白色的光從寇謙之的扇面炸開,刺眼光芒大作時,三隻月牙般的光刃,詭異地穿過光芒,穿過虛無的空間,竟是跳到了光芒之前,分上中下三路刺向陽不韋。
寇謙之推完這一扇,氣喘籲籲。
這也是被逼無奈之舉。寇謙之一向謹慎,當他直覺抵不過陽不韋身上的變化之時,當機立斷毫不猶豫地使出了‘月蝕’。而‘月蝕’正是他賴以進階‘白銀級月影刺客’的絕招。
成敗在此一舉!
寇謙之的扇面朝前重揮時,站的遠遠的慧德輕聲微咦。只有他看見寇謙之頭一次出手時,扇面上的日字朝前,那一次寇謙之的折扇揮出了金色的風,更有幾縷無堅不摧的金絲夾雜在金風之中。而那一擊雖然落空,金風卻切斷了無數的龍膽花莖,慧德分明注意到那些花莖的切口處,金燦燦的光芒好一陣子才被不斷呼吸的月光吞沒。
慧德微咦是有道理的。金風扇擊是寇謙之賴以成名的‘日灼’,這個不難理解,但寇謙之嘴裡的‘月蝕’又是什麽?以慧德的所知,寇謙之的月字面,應該是‘彎刃斬’才對,什麽時候又有‘月蝕’的存在了?
但是在下一刻,慧德卻縱身倒退,朝身後的樹木之中隱去。他微咦出聲時便已醒悟過來,因為無論怎麽看,那三把分刺陽不韋的月刃都是‘月影宮’的月影刺客才會有的手法!而寇謙之使出這種手法,卻是明明白白地暴露了身份!
後退的慧德,心念電轉,他想起了長安城外‘大敬德寺’方丈玄夢師傅說的一句話:佛家只有道宗一處敵人。
所以慧德只能後退,因為他現在根本沒有準備好同‘月影宮’正面較量,而佛家也沒有準備好多樹一方敵人。更重要的是,連太書院的督學都是‘月影刺客’,那麽‘月影宮’勢力之大,可見一斑!以目前佛家在大唐的這點底蘊,又如何能應付這麽多勢力的挑戰?
慧德的身子飄出半丈時,彎月之刃已到了陽不韋身上數寸之處。
寇謙之自然聽到了慧德的這一聲輕咦,但他已無暇多顧,他揮扇時,陽不韋倏地低頭,冷冷地看著他。兩人的視線對撞,寇謙之頓時大駭,他發現血色充盈著眼瞳的陽不韋,張臂朝他撲來,仿佛‘月蝕’的三彎月刃在赤血之眼中毫不存在一般。
這時陽不韋,在寇謙之眼中更像一隻尊儒家古卷裡傳說的‘魔神’人物。‘魔神’以死亡毀滅一切,以貪欲隳毀一切,世上諸生難生抵擋之心!
怎麽會這樣?寇謙之牙關緊咬,刷地收回折扇,腳下怒頓時,他竟是將百煉金鋼為骨的折扇拋了出去。
只是這一揮間,寇謙之的胸前已是沾滿自己口中溢出的鮮血,他的整個人都搖搖欲墜。但寇謙之尤自不敢怠慢,他甩出折扇的同時,鼓足了最後的力氣歪歪扭扭地向後飛退。
“日月歸無!”
寇謙之大吼怒吼罷,身子如葉便將斜飛入暮。
他吼聲才起時,彎月之刃已經抵上了陽不韋的身子,但不知道怎的,這些月光凝成的虛刃竟是穿過了陽不韋的身子,就像是擊在空氣中一般毫無阻擋地穿越了陽不韋長滿觸手的軀體。
嗆!
彎月飛出一截空間後,三又合一,相撞之時竟然融合在一起,變成了圓滿之月!
此刻的陽不韋繼續向撲,目光中的貪婪就像火,令人一眼便欲自燃成灰。
一擊落空,寇謙之的眼神卻是一喜,這時他甩出的折扇嘩地一聲打開,旋轉著形成了圓滿的圓。
折扇之圓直衝陽不韋,越旋越快時,圓之色便越來越光亮,威勢爍金銷骨!
身在空中的寇謙之松了口氣。
折扇的旋舞是他的獨創,這個技藝來自西域之外傳入的火舞藝人,寇謙之幾經努力,已能做到將他的折扇舞成一隻充滿金色銳金之氣的‘圓日’,如果‘圓日’與‘月蝕’彎刃合成的圓月相合,那麽整個三丈范圍內的空間都將歸於虛無。
換句話說,這便是‘日月歸無’!
堪堪退後半尺後,寇謙之雙掌啪地一合。
而此刻‘圓日’恰巧切入陽不韋的胸膛,而月刃所化的‘圓月’也在瞬間飛回,就像一隻銀色的鳥,投入龍爪飛舞的‘魔神’之軀。
寇謙之神色更喜。
他仿佛見到了‘日月歸無’在陽不韋的身體中爆裂,而借著這股推力,他就算是受再重的傷,也能活命。
他甚至想到了更遠。比如如何向公孫菡交代,如何找到慧德攤牌,以他的理解,就算他出手對付像陽不韋這樣的小人物,道宗和佛家的那些頂尖人物也不會真地往心裡去。
‘月影宮’也不是好惹的!
但是如落葉飛跌的寇謙之才起了這些念頭,卻陡然發現了另一個事實。
他的身子,竟是停止了後退,他隻覺得背後有一堵冰一樣冷的牆擋住了去路,然後又有一根冰尖一樣的刺,帶著一點點對鮮血和熱力的憐憫,穿透了他的心臟。而這時,他視線中的‘日月歸無’,卻剛剛重疊在一起。
遲了?就差一刻?
心頭猝然一涼的寇謙之,難以置信地低頭時,悚然發現一截長達兩刃的冰冷之刃,從心窩裡穿了出來。非止如此,這針一樣刺穿他神經的猝痛,在他察覺之時卻戛然而止,這時他終於看到胸部以下的軀體,竟然被堵在後背的冰牆包圍。
“貨色?什麽叫貨色?”
‘魔神’的話,像是嘲笑,灌入寇謙之的耳。
而在他的意識還在不能置信中掙扎時,‘魔神’卻湊到了他的耳邊:“跟我玩月?你似乎忘了,有我在,我便是月!而且只要有我在, 你的月就是我的月。還有,你想什麽,我都知道……”
寇謙之漸漸失去了判斷之力。
但‘魔神’依然不停地嘮叨,正如寇謙之動手前那樣的嘮叨一般。
“至於日……唉,我真的難以跟你解釋……這樣說吧。我殺死你,是因為我不僅喜歡月,更喜歡‘日’這個字。”
寇謙之疲憊之極,他的耳力雖在,神志卻已僵硬。
日?什麽日?他皺起一半的眉頭時,終於忍不住睡去。
寇謙之閉眼時,他胸部以下的軀乾化成了月光,唯獨皺著的雙眉之上,一層銀白的光浮了起來。
這光升起來時,在半圓和圓之間流動,隨後鑽進了陽不韋的眉心。
“哦…原來白銀級…我就說你不是好人!”
“喂,喂…別這麽痛苦啊,只是跟開個玩笑而已……睡吧睡吧,我去幫你追那個和尚,我猜他知道你的秘密,這樣的壞人,也不能輕易放掉。”
陽不韋說罷抬頭,此時慧德的身子行將隱入幾株高大的樹木之後。但陽不韋一跳便是一丈,懸浮的身子像在月光中滑動一般,筆直朝樹木之後的慧德追去。他左手的長槊,竟是突在身前兩丈。
似乎須臾之間,長槊便能追上慧德!
“且慢!”
熟悉的聲音由遠處傳來,不威自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