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們應該知道，神帝隕落之後，神界究竟會發生何等動亂吧。”風神輕聲歎道，“為了保全你，為了保全無憂，為了保全整個風神殿，我只能與火神結盟，而結盟最為可靠的方式，除了聯姻，你們說還有什麽呢?”

　　婧柔玫瑰色的雙眼凝視著地面，一言不發。

　　她的內心很痛苦，她是知道父神在神殿受到多麽大的壓力的，即便從沒有親自與父神一起去過神殿議廳，但從她審批的公文中她也知道風神殿如今在神殿的尷尬處境。

　　如果說神界將要動亂的話，諸神第一個動的，就極有可能是風神殿。

　　如果只是一個風神殿的話，不要也就罷了，可是……他們不會輕易放過父神的，還有無憂，如果沒有一個強大的盟友，他們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是……艾西特……

　　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在愛情與親情之間做選擇。

　　見女兒這幅模樣，風神也隻得輕歎了一口氣，抬起手輕輕撫著那柔順的紅發，“小柔，如果你實在不願意，父神也不強求你，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好了，至於神殿的事情，我另想辦法。”

　　“父神……”婧柔低著頭，聲音有些抽噎，微不可聞，“我願意。”

　　她的心已經不再痛了，已經痛得麻木了，似乎碎掉了，血似乎已經淌幹了，要不然，從她眼中流出的液體，為何會是透明的呢?

　　對不起，艾西特，我別無選擇……

　　寒無憂緩緩收攏了銀白雙翼，轉過身，冰瞳之中透著濃烈的哀愁，“你決定把自己賣給火神?就為了這個破神殿?”

　　“無憂，不要說了，我怕我會反悔。”婧柔的臉上毫無表情，但淚卻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匯集在精致的下巴上，一滴滴滾落。

　　“不就是神殿嗎?盡管讓他們來，來多少，我會讓他們死多少。”寒無憂的聲音依舊憂傷，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冰寒，徹骨，如同能夠冰凍住人的靈魂。

　　“我叫你別說了！”婧柔大聲喝斥，溢滿淚珠的雙眼迷蒙著，寒無憂的實力如何她很清楚，現如今如果能夠對抗一位金翼天使而不敗就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有誰知道，在說出“我願意”那三個字的時候，她究竟付出了多少勇氣，她感覺自己現在就踩在一條如同細絲一般的親情紐帶上，下方就是無底的深淵，深淵之中到處都是艾西特的影子，她只要輕輕的一個念頭，就會墜入深淵，再也不想爬上來。

　　寒無憂看了她一眼，輕哼了一聲，便大步走出了風神殿。

　　婧柔身子一軟，險些癱倒下去，風神指尖一揚，一縷清風溢出，將她輕輕護住，他看得出女兒的心事，“小柔，告訴我，你是不是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沒……沒有的事，父神，我很好……我，只是有些勞累罷了。”婧柔連忙擦去臉上的淚痕，勉強地擠出一絲笑容，只是那笑容看上去卻是那麽令人心疼。

　　風神輕歎了一聲，一步步走回高高的神座，在裝飾著清風紋飾的靠背椅上輕輕坐下。

　　“說吧，那個奪走我女兒的心的小子，是誰?”

　　“父神……我沒有……”

　　“行了，我當年好歹也與你的母親算是情投意合，很清楚那種感覺，你是一個很懂事的孩子，如果真的沒有喜歡的人的話，僅僅是讓你嫁給火神，你是絕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的。”

　　“說吧，我不會為難他的，我說到做到。”風神的聲音很有磁性，給人一種很可靠的感覺。

　　婧柔輕輕咬著嘴唇，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將艾西特的事情和盤托出了，從與他的相遇，到相知，到現在的不離不棄，甚至，索性連守護天使的事也一並說了。

　　沒有婧柔想象中的那樣暴跳如雷，沒有怒氣衝天，從頭到尾，風神的表情始終如一，很平靜，憐愛地看著自己正遭受選擇的痛苦的女兒，只是偶爾發出一聲輕歎而已。

　　“小柔，你應該清楚，你們之間是不可能的。”風神最後輕輕搖頭說道，“即便沒有聯姻，你跟他也是不可能的，他沒有那個資格跟你在一起。”

　　雖然對沒有受到責罵有些意外，但風神的反對卻也在情理之中，婧柔不再哭泣，雖然尚有淚珠殘留，但那嫣紅的眼眸中卻是已經平靜了下來，“為什麽?因為父神您的女兒與一個白羽天使在一起有損您的顏面與威嚴?”

　　風神搖頭:“如果你能夠幸福的話，面子這種小事舍棄掉又如何?可是，他卻沒有辦法給風神殿帶來任何助力，或許為了培養他，風神殿還會倒貼許多人力和物力，這對本已經在神界處於尷尬地位的風神殿無疑是雪上加霜。”

　　婧柔小巧的素手攥緊成拳，語氣堅定:“艾西特不是弱者，他會強大起來的，他會強大到令所有神靈都為之側目的地步的！”

　　風神無奈地笑了一陣，舉手示意婧柔冷靜下來，然後平和地說道:“你的心情我理解，戀人永遠都對自己的另一半充滿信心，你的母親當年也一樣。”

　　“但是，小柔，你用理智的眼光看一下，那個叫艾西特的小子從飛升神界到現在多少年了，卻連晉入銅翼這第一道坎都還沒能跨過去，你真的認為他有什麽潛力嗎?”

　　婧柔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我這並不是說他是個廢柴。”風神似乎意識到剛才的話有些惹怒婧柔了，換了一種方式繼續說道:“關鍵在於他是一個劍天使，劍神當年是很風光沒錯，那時我才不過一百來歲，見識過那種唯我獨尊的威勢與霸氣，那時的劍天使也是神界最強的天使種類之一，但是……”

　　他特別強調了一下“但是”二字，“但是，現在的情形是，劍神早已隕落，劍天使的傳承沒落，根本無法再繼續延續以往的輝煌，劍神隕落得非常突然，甚至連給後來者修煉的基礎劍訣都沒能留下一本，死鑽這個牛角尖的人都不會有多麽大的成就的。最好的例子便是如今掌管劍神殿的那個聖翼天使，好像叫……叫什麽維特來著，他從金翼天使時期便毅然放棄了自己原先的職業，去裁決所轉為劍天使，此後一直撲在這條路上，整整六百萬年，只是勉強晉入了聖翼而已，而且在那之後再無寸進。”

　　風神遙望向神殿外的天穹，慨然歎道:“劍神，自西格魯之後，將後繼無人。”

　　“說完了嗎?”婧柔問道，天籟一般的聲音平靜如水。

　　風神:“……”

　　“父神大人。”她的聲音很冷，風神以前從未聽過自己的女兒用這種口氣對自己說話，不禁錯愕，“第一，他現在雖然只是一個白羽天使，但終有一天，他會成為劍神，他擁有他師父所沒有的東西，他擁有你也沒有的東西，這些東西會讓他變強，會讓他創造奇跡，父神，我們走著瞧吧，我看人從來沒有錯過。”

　　“小柔……”

　　“第二，難道說，您對您女兒的擇偶標準就是看對方是否對風神殿有作用嗎?您剛才口口聲聲說著為了我的幸福，面子無關緊要，但下一秒卻又將神殿的利益擺在了第一位，到底在您的心目中，什麽才是最重要的呢?”

　　風神的神色終於嚴肅了起來:“小柔，你不是神，你不用考慮那些長遠的事情，更不用為一整個神殿著想，神與神之間，本就是利益的爭奪與利益的共生，如果一件東西不能給你帶來任何利益，那麽它就是無用的，沒有價值的……”

　　“那麽，也就是說，如果女兒不能作為您聯姻的工具，也就變成了沒有價值的東西了是嗎?”婧柔冷冰冰地打斷他的話，一行清淚默然地從眼中流淌而出。

　　她看著眼前的父神，突然覺得他是那麽的陌生，同樣的，風神看著女兒，也第一次感覺到，一層無形的隔閡在兩人之間逐漸拉扯擴大。

　　“如果這就是神，呵，如果這就是神……”婧柔輕輕地笑起來，“那麽，不要也罷。”

　　她輕輕向主殿外一步步走去，平日輕盈的腳步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

　　“小柔！”風神喝住她，最後還是用輕和的語氣說道:“不要忘記你今天的承諾，我會去委托守護女神收回你身上的守護烙印的。”

　　她站住腳，微微側頭，聲音很飄渺:“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雖然我答應與火神聯姻，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就把自己交給了他，我的男人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艾西特。”

　　婧柔走出神殿，寒無憂早已靠在一棵蒼翠的大樹旁等她。

　　“無憂，為什麽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婧柔看上去很憔悴，眼中不複往日輕靈的神采，黯淡無光。

　　寒無憂微微垂著頭，過了一會兒，抬眼看著姐姐，蒼白地笑了笑:“因為，這就是神啊！我們的父神也是神啊。”

　　“是嗎……”

　　寒無憂微微握緊了拳，轉身大步向風語森林外走去。

　　“無憂，你要做什麽?”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婧柔，“我要去找他。”

　　“不要！”婧柔用盡所剩的最後力量竭力哭喊道:“不要讓他知道，就算他知道了也沒有用的，只會徒增痛苦罷了！更何況……我是自願的……”

　　寒無憂挺直了脊背，聲音第一次清朗了起來:“我才不管什麽自願不自願，我只知道，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那他也就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說罷，一縷冰霧從他腳底升騰而起，將他轉瞬間化成一座冰雕，接著砰然爆裂開來，無數的冰屑匯成一股閃亮的冰流飄向遠方，消失在天際。

　　婧柔怔然地看著天邊，所有的情緒最終化成了一聲苦笑。

　　“艾西特……”

　　你看那每一天的曙光升起時的微芒，那種一閃即逝卻又停留在你記憶中消失不息，給你動力的東西，我管它叫“希望”。——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