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北京姨夫”
這是四十多年前一老一少的對話:“姨夫,您怎麽老聽京戲呀?”。
坐在躺椅上的老人家扶一扶老花鏡腿兒:“姨夫老家就在北京呀,你小子長大了可得去摟摟(看看),四九城大著呢!”,他一臉得意地看著四歲多的我。
“北京比西安市還大嗎?”,那時,我認為西安是最大的,正如那個時代的人總認為中國什麽都是第一。
“那自然,起碼比西安大好幾圈兒吧。故宮可漂亮著呢,我家就在前門附近,也挺漂亮。”。
我跑回屋去拿來一樣東西:“您家就住在這兒嗎?”,我拿的是一張大前門牌香煙的煙盒,那是我收集的煙盒紙中較為上檔次的一張。
姨夫拿著仔細看著:“沒錯,就是這兒。你怎麽不疊成三角呢?”,那時男孩子大都喜歡拍三角,那是一項非常令人癡迷的遊戲。
“外地的,我沒舍得疊。”,那是我等了兩天才等來的,舅舅單位的李叔叔答應抽完煙把煙盒給我,來之不易。
姨夫長壽,活到快九十歲才去世。我小時候吃飯比較挑大多是他老人家給慣得,這不賴我,關鍵是他有一手超凡的廚藝,經常有單位請他去指導烹飪,他也就是嘗嘗,說些什麽便得到許多掌聲和謝謝。
“姨夫,咱們吃他們的好東西,他們怎還謝謝您呢?那些解放軍叔叔都是傻帽!”,我們一老一少去觀摩了部隊廚藝比賽的現場,姨夫是被特別邀請的。
姨夫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不許那麽說人家!他們才不傻呢,要不是你沒吃飽,我早就想走了,姨夫做的菜口味偏鹹,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吃,沒看有幾位叔叔還拿著小本子記嗎?”,這倒是,有位解放軍叔叔不斷請姨夫嘗菜,總想讓他老人家露兩手。
“小朋友,你姨夫的手藝可是絕活啊,不想讓他給你在這兒做道拿手好菜嗎?”,這分明是瞧我年紀小。
“美的你!我要想吃回去讓姨夫專門給我做,就是不能在這兒做,他的手藝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你是外人!”,那軍人漲紅了臉摸摸我的頭:“精豆子!”,旁邊人都大笑。
漸漸地我長大了,每到過年時,姨夫總是一個人在廚房裡忙活,我每次進去都見他手下慢慢地切著菜,但我剛離開不久,姨夫就喊著表哥表姐上菜,像變戲法一樣。
有一次過節我特意守在廚房裡看姨夫做菜,他還是慢慢地切著:“小東西,這有什麽好看的?不餓嗎?”,看來他果然如鄰居所說的封建保守。
“我想看看您怎麽做菜的,沒見您大動乾戈,怎麽菜就像變戲法式的端出去了,您也太保守了,我今兒非看個明白不可!”,姨夫微微抬頭看看我,笑了,我從老人的笑容裡怎麽也讀不出狡猾來。
“他們說的你還真信啊?寶貝,姨夫不想讓你學這個,你乖乖的好好學習就成,乾這個,苦著呢,姨夫這輩子最想學文化了!”,姨夫一臉的無奈,老人那一臉的忠厚是自始至終的。
“姨夫,您真的給少帥做過菜嗎?”,這是多少年來許多人私下議論的事,尤其在我小時候惹了禍,被姨夫牽著手在大學校園裡往回走的時候。
“梁師傅,您這小外甥可真淘氣,但挺可愛的!您是不是經常給他做那些個好吃的呀?改天也把給少帥做的私房菜教給我一兩道,好讓我去顯擺顯擺?”,這可不是一家之言。
另一個也和著:“聽說少帥在西安時隻吃您做的菜,他口味偏鹹是真的嗎?”,這個我可以作證,姨夫做菜的主要特點就是偏鹹,但沒有鹹到讓人受不了,那刀工也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可我連他做的菜名一道也沒記住,他從來沒告訴過我。
他們提到少帥,還有個秘密:西安剛解放時,姨夫就被派到南郊的一排土窯洞處看守國、民、黨的檔案,也正是在那裡,我第一次見到了姨夫,那應該是在1967年,姨夫回到西安的前一年。
其實,姨夫比姨媽還要慣我,從未衝我過發脾氣,我曾經的一口老北京腔就是他直接給導入的,口味偏鹹也是他做的菜給養的。都說吃得太鹹心腦血管會不正常,但姨夫一輩子抽煙喝酒口味重,卻是正常的壽終正寢並且高壽。
姨夫並非他們說的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這可冤枉死老人家了!他想給幾個表哥表姐傳手藝,但個個都是半途而廢,隻喜歡吃,論品菜都能說出個道道,但論做菜也只能是一般家宴罷了,也算不錯。
我是外甥,有點兒好奇所以想學,實際上和哥哥姐姐們的態度差不多,而且在品菜上遠不如他們,只要好吃就行。
“姨夫,您為什麽不讓我跟您學做菜呢?”,在姨夫眼裡,我從來都是長不大的樣子。
“你小子長大能把飯菜做熟了就成,這行你乾不來,上學是你的本分,沒看你哥哥姐姐都瞧不上我這行嗎?”,老人眼裡更加無奈。
“姨夫,鄰居說您和高教授一樣是旗人,那您的老姓該怎麽稱呼呀?他們還說您祖輩都是禦廚。”,姨夫較為驚訝地看著我。
“誰告訴你這些的?你可真是長大了,甭瞎問瞎猜。”,姨夫沒有不高興,但我知道他心裡犯嘀咕,高教授就因為是旗人,被造、反、派給打死了。
“姨夫,這都啥年月了,‘四人幫’都被打倒多少年了您還擔心這個?我只是記得您在我小時候告訴過我,您老家在前門附近。”,姨夫點點頭。
“這倒真是,可我怎麽不記得什麽時候告訴過你啊?”,看來是時間太久了,二十年前的隨口一說,他哪能記得那麽清呢?我再問時,老人家已經是八十歲多了。
姨夫這一生的輾轉也許是傳奇的,但老人家始終不太提起過去,大家也就沒那麽多好奇心。
但我知道,他和老爺爺打小從北京城出來,先是回祖籍河北開飯館,盧溝橋事變後便流落到四川,後轉至漢中,西安事、變前夕到了西安。
這是一位極其平凡普通的老人,自從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慈祥憨厚的微笑就刻在了我的腦海裡,厚道一詞仿佛專為他造。外婆在世時,姨夫充分體現出了中國人傳統的孝道。
我曾經問過媽媽:“外婆說我爸爸和姨夫都是大孝子,她為什麽這麽說?”,爸爸對奶奶和外婆的孝順我是從小看到眼裡的,但姨夫的孝順,我也只是看到他笑眯眯地坐在外婆身旁。
“這就是大孝啊?那我也算了,我每次回來先到你身邊,去舅舅家先坐在外婆身邊,我也笑眯眯的。”,媽媽只能衝我搖頭。
“你找我,那是餓了;你到外婆身邊,那是外婆給你留著好吃的,你那是對著好吃的笑吧?”,媽媽從來都不會對我有過分的苛責,畢竟我是她唯一的兒子。
“你知道沒來西安之前,在我們老家,你姨夫在很遠的一個鎮子上開飯館,每個月回一次城,走將近一百裡路,挑著擔子,經過城西頭的家門不入,先要到東頭來看你外公外婆,然後才又返回他家去。”。
這個我倒是知道的,舅舅曾經對我說過:“你媽媽小時候很弱小,外婆生她時沒有、奶、水,你姨媽家大表姐和你媽媽同歲,但姨媽和姨夫都住在遠處鎮子上的飯館裡,每個月你姨夫都要挑著兩個孩子回城來看你外公外婆,直到你媽媽和大表姐斷奶。”。
我能想象得到,那時尚年輕的姨夫挑著擔子,一頭是大表姐,一頭是媽媽,這正是媽媽常說的:“我們走走歇歇,那時你姨夫很辛苦,我和你大表姐一路上事可不少,一會兒要摘花,一會兒要看路旁的柚子和橘子,你姨夫都會很耐心地放下擔子隨我們。”。
每當想起媽媽曾描述的這幅畫面時,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會聯想到姨夫疲憊地坐在擔子上擦著額頭的汗水,靜靜地看著兩個孩子玩兒,那應該是他最好的休息了。
如今,姨夫也已離開我二十多年了,小時候和他相處不是太多,但相處的時候我卻像個小跟屁蟲,不是為他能做許多好吃的,而是姨夫似乎沒有什麽心計,活得非常舒坦知足,他的平和心態讓人望塵莫及。
姨夫總說他沒文化,但我覺得他活得比任何人都自在,不爭競、心胸寬闊、厚道,能像他那樣活著,無論吃什麽喝什麽都仿佛無所謂了,幾乎所有認識姨夫的人都會這麽簡單地評價他:善良,心大。
我又知道:盡管北京離西安不算太遠,但姨夫從十多歲走出北京後,再也沒回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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