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刀的漢子(下)
塞上無風晨露寒,
且待深秋望九天;
錯把朝陽當西下,
一曲秦音破雲帆。
遠處傳來一陣嘹亮高亢的秦腔《下河東》:
河東城困住了趙王太祖
把一個真天子晝夜巡營
黃金鎧每日裡把王捆定
可憐把黃膘馬未解鞍籠
王登基二十載乾戈未定
亂五代盡都是各霸稱雄
趙玄郎忍不住百姓叫痛
手提上盤龍棍東打西征
東西殺南北戰我三方平定
偏偏的又反了河東的白龍
五王八侯都喪命
朝廊裡無有一人來領兵
歐陽芳掛帥王把人錯用
……
這疲遝的一對人馬走得很是無聊寂寞,此去鎮上東行也不過幾十裡路,但一番打鬥之後的武者都似乎沒了底氣,也許是沒有充饑的緣故吧。
走進一道古城牆殘垣和烽火台相間的狹道,這可是少有,若是行路人到了這裡,一定要當心別遇上劫道的。
“官爺可否能稍停片刻?俺有些事想和你綁的人中的一位交代。”,隻聞其聲不見其人,但俺確定是位和俺年紀相仿的中年漢子,聽那丹田運氣,應該也是習武之人。
官爺勒馬叫停,看來也是頗有膽量者:“好漢聽了,若是想劫人,俺的快搶子彈不長眼;要是來送行,那就長話短說,俺還要盡快趕回去審案子了了此事。”,倒也是個爽快的人,應該是行伍出身。
“敢請這位蜂腰虎背、劍眉朗目的外鄉英雄留步?俺想請他喝一杯送行酒!”。
官爺把目光投向俺:“這裡除了你,沒人像他說的那樣。來人,下去給他把繩子解開,要是想和子彈賽腳力隨他便!”,他應該能判斷出我是不會跑的。
“那一牆後英雄,你不露面可以,可這送行酒怎麽到俺口中?俺若去了你那牆根底下便真的成了逃逸了,既然稱俺是朋友,那就把你家好酒送出來,別讓那烽火台後的丫頭等得太久。”,眾人詫異,都把目光轉向北邊的烽火台。
果然見一穿著光鮮的塞上女子從土台後羞答答地走了出來,好一個塞上美女!真是不該在這充滿血腥的氣氛中出現。
我連忙走過去,用身體擋住她的視線,免得她看到後面那三具死屍:“好俏麗的丫頭!你爹可真舍得讓你出來給叔送酒,放下酒壇和碗回到土台後面,等叔走了你再來收拾。”,丫頭很聽話,俊俏的臉上只是微微泛起一陣紅暈,便立刻微風拂柳般又回到原處去了。
俺倒了第一碗酒,沒有喝,而是把它倒在了那屍體車前:“孩子們,叔本是什麽都不信的,但你們慘遭不幸,一路上也暗自陪俺喝了不少壯膽酒,按你們是風俗,叔給你們再倒這最後一碗酒。”。
三碗酒過罷,俺端起了壇子一飲而盡,喝完,把壇子輕輕放下:“丫頭,將來一定要嫁個好人?叔謝謝你的好酒!”,丫頭很聽話,沒出來。
俺的酒量引來一陣叫好聲,可那躲在牆後的漢子還是不出來,俺對他到:“丫頭的酒俺喝了,想必朋友是不打算出來了,你這兩位兄弟也算是忠心,可惜他們太狠毒了。”。
牆裡邊的聲音有些無奈:“英雄取笑了,俺只是聽說賀蘭大俠到此,特來看個究竟,哪裡有什麽兄弟?英雄不送!”,哈,躲著不出來何談送之?
也就百十來米的古城牆殘垣,這樣的露天古跡在塞上或塞外到處可見,非漢即唐,甚至是秦也不稀奇。
將近一壇“塞上暈”似乎沒有使俺暈了,倒是補充了些體力,俺也盡情地嚎起了秦腔,接著他的繼續到:
奸賊設計害先行
長馬驛前營扎定
耳聽外邊有人聲
言說先行要反宋
王一時難解其中情
那當日王未傳斬令
歐陽芳斬壞王的禦先行
王站立在了營門珠淚傾
他在身後接到:
猛想起當年遊山東
鷂子頭嚇壞郭威命
萬裡江山歸柴榮
天不幸大哥把命喪
轉來了呼延女英雄
一馬將王來擋定
口口聲聲要長兄
俺也借酒起興,把這一段紅生悲戚吼在這蒼涼大漠中:
盤龍棍一時失輕重
可憐又折將有一名
呼延兄妹都喪命
將王困在河東城
在河東,王哭的悲聲痛
我看他何人統來兵
俺回頭望著那破馬車上三個孩子的屍體,不免起了悲哀,長歎到:“唉——呀!你我是哪家王,俺唱得又是哪出淨?那趙王本是在鼓中蒙,你道俺卻是身在鼓中行!他是誰家帥,又為誰先行?好端端一條斷、乳命,卻昏昏然遺落在大漠戈壁中!”。
聲音漸遠,也不再唱了,我想他應該感到羞愧。
終於到了衙門,已經是開始講究民主的時代了,所以沒有衙役兩旁呐喊威武,只是持槍的士兵歪七八扭地在兩旁站立。
鎮長早已坐在公堂上,庭外有許多看熱鬧的百姓:“看,那位就是赫赫有名的賀蘭大俠!聽說他腰間那兩把短刀可神了,雌雄合璧所向無敵,沾上必死無疑!”,我感到有些可笑,他們傳得也太誇張了。
“賀蘭壯士,這三個毛孩子可是你夜間打鬥時所殺?”。
“他們跟了俺一路,一站跟一個,若是俺所殺,也不會都集中到老板娘的客棧,應該是一路解決一個。如果俺沒分析錯,您可以讓驗屍官仔細查驗,他們可否是在同一時間被殺?”。
驗屍官過來,仔細查看後到:“鎮長大人,這三個孩子是在同一時間被殺,所用凶器應該是寬刃,也就是較長的刀劍。”。
鎮長很冷靜:“之所以把你們三位打鬥者直接帶到這裡,也沒有收了你們的武器,就是想驗證一下實證,拿出你們的兵器!”,那兩位不太樂意拿出,但又不得不拿。
俺從腰間卸下雙刃,就是這兩把短刀一路上惹了不少麻煩,但我心裡很踏實,因為它們沒有傷害任何性命。
鎮長走到俺的賀蘭雌雄刀面前細看:“傳的神乎其神的,俺看沒啥特別的嘛!都說這兩把刀削鐵如泥,你不妨當場試試?”,這是俺最不想做的事了,但也不能不做。
“大人說的很對,這只不過比一般刀鋒利許多,沒有傳說的那麽神奇,俺可以試試。”,士兵抬來了一條很粗的鐵鏈,俺持刀砍去,就見那鐵鏈文思沒動,看的人都笑了。
俺把鐵鏈抖了一下,一道細紋將鐵鏈分成了兩段,於是所有人都大驚:“真是名不虛傳哪!厲害,太厲害了!”。
鎮長也是吃驚非小:“這樣的利器,若是想拿誰的性命簡直就是探囊取物!先沒收了再說!”,這分明也是想奪人之美。
俺拿著刀笑了:“大人,它們陪著俺不過是野外防身、吃肉剔骨,基本上沒啥用處,若是到了歹人手裡就不好說了,不如把它們熔化了,大家從此也就不再妄傳了,更不會為了它們起歹心。”,鎮長有些不樂意,但也被俺將了軍了。
“好吧,既然賀蘭大俠願把這隨身至寶毀了,俺也就為了一方百姓的安寧照做吧。”,鐵爐被抬到院中,當火燒到時候,俺毫不猶豫地把兩把刀丟進去熔化了。下面一片歎息聲:“真是太可惜了!”。
這時,那兩個家夥開始發飆了,他們看到俺要把雌雄刀毀了,並且鎮長很顯然是信任俺更多:“鎮長大人,賀蘭大俠可是殺人不眨眼哪!這麽鋒利的刀,殺幾個孩子算什麽?不知道他殺了多少人呢!他現在是想銷毀證據!”,眾人議論紛紛眾說不一。
這時,有聲音傳過來:“你胡說!俺叔從來都不殺人!你們沒本事殺了俺叔就誣賴他,你們才是殺人凶手!”,我的小隨從及時趕到了。
“小畜生,俺們正要找你算帳呢!你殺了俺們的孩子,你叔替你遮掩,現在你呆不住了便出來作偽證,你當然向著你叔了!”。
“那就讓你們的另一個孩子出來給你們作證吧!”,就見逃到黑風鎮的那孩子出現在大眾面前。
“叔,你們好狠心哪!俺們幾個從小跟著你們,一路上跟蹤賀蘭叔沒少難為他,要不是他心善放俺走,你們也早把俺殺了。沒曾想俺的幾個小哥哥都死在你們手裡!俺和你們拚了!”,孩子臉上掛滿委屈的淚水。
眾人一陣斥責聲:“真的是禽獸不如!把孩子用完了便殺人滅口,大人,快把這倆貨正法吧!”。
“等一等,還有一個呢!”,是客棧老板娘和胖妹押著吹迷香的那家夥趕到了。
鎮長非常聰明:“他們兩個剛才都交代了,說是你主刀殺了這三個孩子,你快認罪吧!”。
這家夥本來就是喜歡搞小動作取巧的人:“他倆胡說!俺用的不是刀,俺使得是暗器,那仨孩子是他倆殺的。”,這下可真相大白於天下了,這正是歹人的習性:關鍵時刻狗咬狗。
那三個家夥被當庭宣布斬首,俺帶著兩個孩子騎馬出了鎮子,客棧老板娘欲挽留俺們,但這地方是不能久留的:“嫂子,俺們還是不給你們添麻煩了,你們要時刻當心哪。”。
茫茫戈壁上緩緩走著三匹馬,馬上是一老兩少,那從黑風鎮回來的小子有些擔心:“叔,你把賀蘭雌雄刀都熔了,那你還能叫賀蘭大俠嗎?”,我只能微微的衝孩子笑笑。
我的小隨從給他解釋到:“哥哥,你以為叔是靠那兩把刀才成為賀蘭大俠的嗎?沒刀叔也照樣是大俠!”,俺越發喜歡這倆孩子了。
“誰告訴你們俺是賀蘭大俠了?俺只是你們的叔,保護你們不成問題,咱們這兒沒有什麽大俠,別人不惹咱,咱也就安生地走路,事來了也別怕,因為咱們都是男子漢!”,兩個孩子都笑了。
走出百十裡,過了黑風鎮,已經到了塞外,夕陽下,又一陣高亢的秦腔吼過來,還是《下河東》,但唱腔裡沒了悲戚,而是充滿殺氣。
俺衝著戈壁高聲到:“朋友,那兩把破刀已經被熔了,俺也不會佔了你的地盤,你又何必不依不饒呢?你非要為了你的弟兄來索取俺性命嗎?”。
“俺一是要為俺的弟兄報仇, 二是要回俺的孩子,賀蘭大俠,你現在沒了荷蘭雌雄刀,還是乖乖受死吧!”。
“那俺可不能依你,俺不能再白白送你三條人命,也怕你沒那本事。因為你既不是趙王,也不是歐陽方,俺和孩子們更不是呼延壽廷,俺也不願做什麽趙王,勸你還是回去和你那仙女般的丫頭好生過日子,給她招個好女婿養你老。”,說話間,一陣陰風過來。
“孩子,出刀!”,俺的小隨從出手很快,就聽見一陣嗡嗡作響的金屬碰撞聲,那漢子應聲倒下。
“叔,該把刀還給您了!”。
“你用的不錯,只是不到萬不得已不許使,你就先拿著吧!”。
“叔,刀不是已經被熔了嗎?怎還有兩把?”,新收的孩子有點迷糊。
俺的小隨從比較得意:“哥哥,你以為叔和你家老大一樣笨嗎?”。
“他是誰的老大?俺是叔的孩子!俺要做小賀蘭俠!”,稚氣又可愛,但俺還是不希望他們充滿殺氣。
“孩子們,咱們已經離開那個地方了,再也沒有啥賀蘭大俠了,叔帶你們去有手扒肉吃的地方!”。
從此,俺的賀蘭雌雄刀再也沒有發出過錚錚作響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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