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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漂泊》年關那個年
年關那個年

  自從爺爺率領族人從三楚之地的鄂西遷到這三秦大地,又經過不斷打拚,置了千畝良田,為子孫蓋起一座座宅院,有了較為壯觀的家業,但俗話說富不過三代,到了父親這輩兒,亂世之秋中便漸漸衰落。

  父親在私塾總是鬧事,氣走了私塾先生,弄得四鄰和長工的孩子都沒有學上,便被爺爺強製性弄到北邊的縣裡去上初中。

  縣裡的先生倒是很喜歡好動的父親,但也受不了他的折騰,便給爺爺建議到:“此子記憶超凡且聰慧過人,若能靜下心來學習,日後必有大用,還是到省城去直接讀國立高中吧。”。

  爺爺一生隻娶了奶奶一房,但卻是兒女九個,父親是最小的,也是奶奶最疼愛的,奶奶不肯放手,父親便順從了先生的教導,改了名字,背著家人,拿著先生的推薦信,從北邊縣城扒了火車和同學往南到了西安城,那一年,他僅十二歲。

  到了省城國立高中,找到該找的先生,先生看到這麽個清秀但卻一臉頑皮的孩子便皺起眉頭:“你們來晚了,學校都開學一個多月了,怕你們跟不上進度。”。

  父親已經沒有退路:“不就是子曰詩雲嘛,頂多再加個小九九,我們剛才去課堂外看了,我都會!您先考考我,不行我再回去。”。

  介於父親在縣城的先生是於老的同學,他不得不稍稍讓步:“不讓你背四書五經,也不讓你背小九九,你寫篇自傳看看?”。

  父親在信箋上速速將自傳寫出,先生真的沒有想到這麽個面帶頑皮的男孩能寫出那麽規整且圓滑的筆跡,大有於體的風范:“不愧是名門之徒!好了,收了你了。”。

  父親是個極講義氣的人,指著同學:“他比我寫得還好,也收了他吧?”,那同學比父親大兩歲,但實際上沒有父親說的那麽好,都是不願受家庭約束的頑童罷了,很簡單,先生怕父親再去投別的學校,便答應了。

  從那以後,父親便失去了爺爺在鄉下置辦的一切繼承權,因為,不久,他便暗地參加了革命,他從一個學生,轉換為革命者,本來就不會種地的他,徹底的失去了應有的土地所有權。

  三伯父曾不止一次地勸導五伯父:“給老九分的房子和地你還是留著,要是孩子不想在城裡幹了,回來至少有飯吃,有地種。”。

  五伯父是父親的家產暫時代管者:“老九進了城,當了大官,都乾到省上了,這輩子也不會需要鄉下的房和地了,再說他也不會種地,新社會了,你讓他當地主不成?”,所以,房子他佔著裝糧食,地他佔著種菜,還不用劃歸自留地。

  直到農業社成立後,五伯父把父親的地都折算給了農業社,父親在老家徹底被銷戶了,每次回去時,五伯父總是把我們往別的伯父家攆:“家裡炕小,住不下,你們到老大和老三家去住吧,老八家也寬敞。”。

  其實,到了我長大時,明明看到五伯父家至少有三間房子裡面裝的全是糧食,奶奶悄悄在我耳邊到:“後院的房子都是你們的,他們把牆拆了合過來了。”。

  奶奶到了老年時被分派給五伯父家贍養,帶著小兒子的房子和地卻要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爺爺已經去世多年,又因她不會乾任何農活只和長工的媳婦學會了紡線,還好,這一方宅院把奶奶供養到了八十多歲。

  轉眼已經解放數年,爸爸也因冤假錯案被打成右派,雖然從省上帶著較高的工資到了企業,但因為孩子多又要負擔兩位老人——奶奶和外婆,所以日子過得不是很寬裕,尤其是那些年,有錢也買不到糧食,計劃供應束縛了城裡人的手腳。

  在黑市去買糧食那叫投機倒把,有想買的卻沒有敢隨便賣的。但有一條是那時的政策無法管束的:家裡有農村的親戚給接濟的,誰也管不著!

  但現在想起來挺心酸的,父親騎著自行車帶著我從凌晨走到正午,包裡裝滿茶葉和白糖回去取糧食,卻像是乞討一般,給與不給是伯父們的自願,但禮是少不了的,因為父親是公家人,是有高工資的國家幹部,空手回家必遭白眼。

  還好,伯父們沒有不接濟的,尤其是嫁到鄰村的六姑媽,只要一聽到我們斷糧的消息,便會派表哥在我們返城的途中扛著糧食和烙好的鍋盔截住我們,有時車子帶不下了,表哥便返回去騎了車子和我們一同趕路,到天黑帶著糧食回到西安……

  在我的記憶中,我們斷糧的大部分時候都是在春節前,所以,我對春節的記憶大都是酸澀的,回想起來更是痛苦的,這種感受唯有我知道,因為我是唯一一直在父母身邊長的孩子。

  大約到了我十三歲左右時,我初中快畢業了,家裡也不再那麽緊張了,而我也完全有能力自己在寒暑假到鄉下的伯父或姑媽家去了,那時,我們稱之為老家。

  現在想起來,那點兒路程,也就幾十分鍾的事,可那時就算是長途了,交通沒有現在這麽發達,尤其是高速路,還沒來及看窗外,便在不覺中到了。

  初中畢業,我要從秋天越過漫長的冬天再等到來年的春天,又一次秋改春的升學製,使我十三歲才正式上了高中,整整耽誤了一年。

  初中那幾年,我幾乎沒有機會也沒有時間再回老家,盡管我十分想念伯父和姑媽們,也許是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了,大家都在忙吧,主要還是糧食不再那麽匱乏了,餓肚子的日子漸漸遠離了城鄉。

  初中畢業了,惱人的秋天在我翻遍了新華書店的那幾本上架書後,終於在漫長的冬天到來之際我耐不住性子了,我想我該和童年正式告別了,於是向父親要了十元錢:“我想回老家過年。”。

  自從奶奶過世後,父親也有好些年沒有去看望他的兄長和姐姐們了,他對我這一要求是毫不阻攔的:“你幫我帶些點心和茶葉給你姑媽和伯父,告訴他們我過年要值班回不去。”。

  我不屑於他的措辭:“你從來就沒有回去過過年,沒必要作任何解釋,點心就算了,多買些雜拌糖吧,我能背動,過年農村缺那個。”,父親按我說的去置辦了,買回來後分來分去分到半夜,千叮嚀萬囑咐地弄得我不斷打哈欠。

  等到次日凌晨,我戴上小學時的紅領巾已經悄然上路,坐了公交車往長途站去了,雖然我已經初中畢業,但由於年齡關系,我可以憑著自己稚嫩的臉買半票,要是父親跟著,我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得按他的原則買全票。

  先到六姑媽家,她們村兒在公路邊兒,我喊著司機停車,道謝後便下車,姑媽怎麽也不會想到我能突然蹦到她面前,高興地說不出話,拉著我的手直搓:“寶貝,就你一個人?手都凍僵了。”。

  自從奶奶過世後,我先去誰家都無所謂了,在姑媽家吃完早飯,把各家的禮物擺在炕上收拾一番重新裝好,留下一份:“這是你家的。”,姑媽並不看禮物,只是捧著我的臉仔細看,笑得甭提有多開心了。

  姑媽派表哥送我去伯父家,也就是父親生長的村子,也稱我們的老家,到了村頭表哥便放下我告辭了。

  自從奶奶過世後,我也有個習慣,每次回老家都是先到最窮的八伯父家,並不是因為困難時他們寧肯到鄰村借糧食給我們,而是八伯父和父親一樣忠厚誠懇,八伯母從來都拿我當親兒子看,人窮志不短。

  八伯母看到寒風中出現的我,眼淚奪眶而出:“我的兒,你爸爸怎舍得讓你自己回來?跑丟了該怎好?”,一把摟住我再也不願放開,在我心裡,八伯母就是親娘,而母親也和八伯母關系最親近,她總是囑咐我長大後一定要記住八伯母的恩情。

  該送的禮都各家送過了,而我的除夕夜和大年初一是在更北邊的七姑媽家過的,那是我的最後一站任務,過了初五我便被表哥送回伯父們這裡。

  幼年時,偶爾也有在農村過年的經歷,就是領著一大群孩子村頭村尾的放炮和惡作劇,不是把誰家的豬嚇驚了,就是把誰家的羊嚇得叫個不停,院子裡的雞見了我都主動飛上牆頭,狗狗和老貓也都躲進屋裡的炕上,怕我用炮仗進攻它們。

  這時我已經長大了,不斷被安排到各家去坐席,就是和大人一起規規矩矩地吃年飯,並不是因為我是城裡孩子,而是伯父們認為我已經是成年人了,因為我告訴他們我已經初中畢業了。

  一家一家輪流去吃,開始覺得很別扭,因為那個一桌專用的流水酒壺、酒盅總是先從我開始,也總是由某位長輩提示我先動筷子大夥才動,我感到很不解,大人們唯一感到驚訝的是我根本不怕喝辣酒而且喝不醉,我也沒有嫌棄大夥共用一個酒杯。

  我回去問八伯母:“娘,為啥每次都得從我開始喝酒動筷子?我是晚輩,這禮數不對,難道我是外人嗎?我大伯父和五伯父好像不喜歡我坐他家的酒席。”。

  八伯母卻是一臉的得意:“我的兒啊,你們盛家的先人在湖北老家給你留得位子不同。”,我還是不解,也無法再問,但回到八伯父家,也還是我先動酒杯和筷子。

  就這麽一日三餐吃到十五,終於不用再應付那些酒席了,年也就過完了,不久,我便帶著伯父和姑媽們送的禮饃和八伯母特意為我打的石子兒饃回西安了,在我的味蕾中,始終無法取代的最佳記憶,是八伯母為我打的石子兒饃,天下最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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