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雨,天,一片灰色,看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
西北,大道。
大道上的瓢潑大雨,箭一樣的落在黃沙古道上,季天魂的鞋很快就濕了個透。
這種天氣,不要說人,就是連狗都不會出來,哪怕是餓極了的狗。
季天魂在暴雨裡大踏步的向前,滿腳的泥濘,踏著一路的泥漿。開山刀抗在肩上,猶如一尊天神。
雨,一直下,好像沒有任何要停的意思。
吳二的酒館就這樣的在暴雨裡搖搖晃晃,好像風雨隻要再大一點點就能立刻被掀掉。但風雨就這麽大,所以,吳二的酒館就一直沒有被掀掉。
吳二的酒館裡隻有八個客人,這已經是很多的客人了。即使是在晴天,她的店內也沒有這麽多的客人,所以盡管暴雨一直下,但她的心情還是不錯的。
開店的不怕人多,隻要能賺錢,哪有不開心的道理?
八個人,做了兩張桌子,酒菜堆滿了桌子。這是吳二所有的儲備了,她覺得這樣的天氣,應該好好的招待一下店裡的客人。
八個一身勁裝的漢子,清一色三十出頭的樣子,身手敏捷。從一坐下的時候,七個人就一直在吃喝笑鬧,隻有一個人,始終冷靜的看著別人吃喝笑鬧。他隻是偶爾的喝點茶水,吃塊糕點。
吳二是老板娘,店裡隻有一個夥計,叫做鐵頭。
鐵頭是個十五六歲的男孩,長的精靈,隻是不會說話。由於鐵頭不會說話,吳二便教他寫字,半年的時間,鐵頭便可以寫出百家姓和三字經。但可能也隻局限於此了,此後再教他什麽,前教後忘。吳二也不抱什麽希望,反正就是個小夥計,能幫忙做事就行了。
鐵頭此刻正把蒸好的小豬端上桌子,這時候的兩張桌子已經合並成一張桌子。八個人坐在一起,好不熱鬧。
“生哥,喝一杯吧。”
“是啊,生哥,你看兄弟們都在喝酒,你一個人好像悶悶不樂的樣子,多掃興啊。”
“是啊是啊,生哥不喝,我們也不喝了。”
那個一直冷靜的漢子微微笑了笑,說道:“那好吧,一起。”
“夥計,拿大碗來!!”其中一個漢子喊道。
鐵頭剛把蒸豬上上來,連忙跑過去拿碗。
“啪!”
門被吹開!
鐵頭又趕緊去關門,可他還沒到門前,就被一陣風堵到了邊上。隨著那陣風進來的,還有一個鐵打一樣的人。
此人帶著外面的雨水和冷風,站在門的中央,打量著這熱鬧的店內。
然後,徑直的走向正在吃喝的八個人的桌子。鐵頭趕緊把門給關上,然後跑向進來的人。
那個人大大咧咧的把刀“啪”的一聲放在桌子上,抬腿勾過來一張凳子,坐在了案頭。正在吃喝的八個人全都抬起眼來看著這個不速之客,有人就要發火。
生哥站起來說道:“遠來都是客,既然在這樣的風雨裡聚到一起,都是個緣分。”
說罷讓鐵頭再加付碗筷,意欲招待從門外進來的這個鐵塔一樣的漢子。
那漢子也不領情也不道謝,拿起筷子就吃,端起碗就喝。生哥看在眼裡,也不多說話,一桌九個人的氣氛有些壓抑。那漢子喝完三碗酒,吃完一個豬後腿之後,一抱拳道:“各位,不好意思,外面太冷,見到吃的喝的顧不上說話,還望大家不要往心裡去。”說完,端起碗中的酒,“我賠個不是,這碗酒,算是我賠罪的。”
說完,又是一飲而盡。
“好酒量!”生哥讚道。“來來來,一起喝,老板娘,你也來!”這時候,氣氛又都緩和了不少,盡管還有人覺得這個漢子來歷不明而且大咧咧的樣子讓人看起來極不順眼,但因為生哥不在意也就都不再言語,只顧喝酒。
雨,繼續在下,還是沒有停的意思。
吳二笑著走過來,手裡也端著一碗酒,笑盈盈的走到那漢子身邊。一伸手,打了他一下,“看你,都快嚇著我的客人了。”
那漢子站起來讓出一個坐的空,有些尷尬的說道:“二姐,對不起。”
吳二又打了他一巴掌,笑道:“站起來幹什麽?繼續吃,來,我跟你喝一碗。”說完咕嘟咕嘟的喝完了一碗酒。
要說江湖就是江湖,你不能看不起任何人。往往是那些讓你看不上眼的人,其實都是高手。
吳二本名叫做吳月娥,因為排行第二,後來她便自稱吳二。
生哥看這架勢,知道這漢子和老板娘的關系一定不一般,於是站起來說道:“對面的兄台,我華生跟你喝一碗,沾你的光,以後在路上多照顧照顧兄弟們。”
鐵塔漢子端起碗一飲而盡。
“季天魂。”
他報了自己的名字。
這個名字一出口,猶如屋內打了個炸雷。驚得生哥八個人是目瞪口呆,他們怎麽也想不到,這個扛著刀進來和自己喝酒的人竟然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大刀客”季天魂。
他們想不到的還有季天魂竟然會和吳二認識,而且好像還認識了很久。
這世上就有許多想不到的事,季天魂微微一笑,胡子拉碴的臉上還沾著一些酒。吳二也笑盈盈的看著桌子上的其他八個人,鐵頭就站在季天魂的旁邊,手裡拿著一根豬後腿的骨頭。
那一年大雨下了四十天,黃河決口,兩岸村莊淹了無數。不知道有多少人葬身在滾滾的黃河水中,他們的屍骸有的被衝向了遠方,有的直接埋入了深深的淤泥裡。
季天魂的性格像黃河水一樣,洶湧、澎湃、豪氣乾雲。殺人就像黃河水一樣排山倒海,那把開山刀下不知砍了多少人。
磧口,位於晉西臨縣黃河與湫水河的交匯處,距省會太原約230公裡,距呂梁市(原離石市)約45公裡,距臨縣縣城約50公裡。季天魂還能例外的雙膝盤坐在黑龍廟前的石階上,看著眼前滾滾洶湧的黃河水。
他閉上眼,聽著遠處轟隆的咆哮聲,尋找著自己世界。
這條路他走了很久,最初的目的隻有兩個,看沒看過的風景和尋找一種寧靜。以為大千世界,總可以有自己能找到的一片淨土。
然後,大江南北,黃河兩岸幾乎走了個遍,也沒有找到自己心中所謂的淨土。
這一天,他又一次的來到磧口,這個曾經到過的地方。雙膝盤倒在黑龍廟前,這是和吳月娥最後一次見面的地方,人,早已遠去,但黃河依舊奔騰不息。
他隨著黃河水的咆哮,逐漸進入到忘我境界。
其實,季天魂也有溫情,隻不過那種溫情極少流露。
雖然每個人都是多面性的,但也總有一面是值得別人喜歡;就像吳月娥喜歡季天魂的堅定、冷靜和必要時候的冷酷無情。
那個別離前的晚上,吳月娥躺在他像石板一樣的懷中說:“許多事, 沒那麽複雜,讓人變得複雜難堪的是內心那些不能進行自我控制的欲望,讓你成了時代進步的一顆可有可無的螺絲釘,或者商業浪潮中的一片浪花。”
這是江湖,在江湖之外,還有更大更廣闊的天地。我們個人,不能隻存於這樣的小世界裡爭鬥著。吳月娥說,“我更希望你我可以走的更遠。”
他的呼吸,在轟隆的咆哮裡,變得異常的平靜。
冥冥宇宙中,我們的生命不可能長生。所以給自己給對方多留一些空間,你會覺得生命的長度更長了。
如果你覺得內心不能夠平靜,那便閉上眼睛,跟我一起深呼吸,關閉往事和夢想,讓自己溶於宇宙,和它一起呼吸……
他想起了自己對吳月娥說過的話,今天又再次想起,用那些話來提醒自己。人,不可能一直清醒,所以有時候需要回頭來想一想自己說過的話。那樣,不僅是對別人的提醒,同時也可能會提醒著自己。
這個殺人像割草一樣的人,坐在偌大的黑龍廟前,聽自己的聲音,聽宇宙裡的細微。
“如果你覺得內心不能夠平靜,那閉上眼睛,跟我一起深呼吸,關閉往事和夢想,讓自己溶於宇宙,和它一起呼吸……”
一個巨浪衝上了二道街,把路上的幾個日本武士的屍體卷下下去。又一個巨浪衝上來,又卷下了一個日本武士的屍體,隨著渾濁的黃河水他們消失的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