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剛剛開了城門,幾個趕著騾車的漢子便擁了上去,守城的兵士隻瞄了一眼,便揮手放行,走在最前面的中年壯漢笑呵呵的把一簍鮮魚放在守門隊正的腳邊,然後招呼著身後的夥計加快腳步。
壯漢名叫金大中,熟人都叫他金老大,是錦繡城西市的魚老大,所謂魚老大相當於一個行業的領頭人,也就是在西市賣河鮮的所有商販都聽他指揮調遣,價錢行市也都由他定,每天早市開集的時候,金大中都要提著一隻銅鑼走到街邊,然後狠狠的來一下子,鑼聲一響就意味著魚行開市,不管是打漁的漁夫還是賣魚的商賈,都能開張做買賣了,當然,這條街上所有以河鮮為生的買賣人都要給金大中交一定的月錢,只有交了月錢才會被魚行視為是自己人,才能不受排擠和騷擾,安安生生的做生意。
不過自從新到任的蜀州牧守任大人上任以來,金老大的日子就有些難過了,任大人有個嗜好,除了早點之外,每餐必須要有鮮魚,鮮魚倒也好說,錦繡城南三十裡外就是天河的支流靈江,金老大手下有幾百號漁人,凡是江裡有的沒有撈不上來的,可這尋常的河鮮顯然滿足不了任大人的胃口,自從吃過靈龜峽一帶水域裡的豚魚,任大人就像著了魔似的,餐餐必有豚魚下飯,不然就食不知味,整日沒有胃口。
蜀州府直接把這個任務攤派到了金老大的頭上,這下可苦了金大中,錢倒不是問題,任大人是太后的表親、任家的子侄,一天經手的銀錢比金老大一年見過的還多,而且他出手闊綽,光是賞銀都讓人接的手腳發顫,根本不會克扣幾條魚錢,難的是這豚魚產量稀少,只有靈龜峽一帶才有,金老大為了完成這件差事,來來回回不知道奔波了幾趟,最後終於打通了關卡,借著朝廷漕運的船隻,每三天一趟,將捕撈到的生活豚魚運到錦繡城,然後再由他帶人去碼頭卸下,直接送到牧守府中。
一來二去,金老大也和守城的兵士混了個爛熟,三天出一次城,趁夜趕到碼頭接貨,趕在清早開城門的時候進城,守城的兵卒也都知道他是替牧守大人辦事,誰也不敢為難他,可金老大是個人粗心不粗的生意人,知道閻王好騙小鬼難纏的道理,所以每次都會帶一簍鮮魚放在門崗旁,說是隻當送給弟兄們熬湯。
“快走,快走,磨蹭什麽呢?”金老大停下腳步,對著跟在騾車後面的兩個年輕人低聲囑咐道:“戰時不比平常,進了城沒事別東瞅西看的,小心被人當成贏狗的奸細給抓起來。”
長著一個大腦袋的年輕人點頭哈腰的應聲著,另外一個面如刀刻的年輕人只是笑笑,並不答話,金老大也不以為意,這兩人現在是他手裡的寶貝,正準備引薦給牧守大人,借機再討些好處。所以心裡有看不順眼的地方面上也不好漏出來,不然把兩人給弄跑了,到哪裡去找如此精於烹製豚魚的廚子?
說起來也是巧合,昨晚金老大趕到碼頭的時候,正碰上這兩個人在高價收購豚魚,出的價錢極高,幾乎合一兩銀錢一條了,負責運送豚魚的船老大有些動心,偷偷挑了兩尾賣給兩人,不巧這一幕剛好被金老大撞見,當時就火了,金老大這人一向霸道,只能佔便宜不能吃虧,仗著手下夥計眾多,在西市一帶稱王稱霸慣了,誰都不放在眼裡,何況這是給牧守大人準備的魚,怎麽可能便宜了外人。
兩邊爭吵起來,金老大這邊人數眾多,船老大自知理虧也不敢多話,兩個外地人雙拳難敵四手,隻好悻悻交出了剛剛買到的幾條豚魚,長個大腦袋的那小子倒也識相,只是一個勁兒的勸同伴離開,剩下那個長的不錯的年輕人就有些不識抬舉了,要不是金老大急著趕時間,非狠揍這小子一頓不可。
臨走的時候,那個長相英俊的年輕人小聲在後面嘟囔了兩句,別人沒聽清楚,金老大可是聽的明白,這小子說:“一群北地的土麅子還學南人吃豚魚,連運送的方法都不對,怎麽可能吃到鮮美的豚魚肉呢?真是暴斂天物。”
大腦袋不停的給他打著顏色讓他住嘴,可這小子脾氣執拗的很,硬是喋喋不休的嘮叨著,又是豚魚的十六種吃法,又是含毒的魚肝如何去毒藥用,而且聲音越來越大,惹得一眾人紛紛側目。
幾個手下看不過他的嘮叨勁兒,停下車就像過去暴揍一頓,金老大卻多了個心眼兒,阻止了手下人的魯莽,走上前去饒有興致的打量了年輕人一番,隻覺得眼前之人年紀雖然不大,可舉手投足之間頗有世家豪門貴公子的風采,特別是那雙形若長劍的眼睛,有種說不出的神韻。金老大是個明白人,打眼就知道此子絕非一般的販夫走卒,而且對豚魚如此了解,肯定有來歷,所以收起了倨傲的姿態,彬彬有禮的上前攀談。
誰知看金老大軟了,這個年輕人倒是擺起了架子,冷嘲熱諷的話說了一堆,說完了拂袖就走,這下把金老大唬住了,人就是這樣,都是欺軟怕硬的性子,人家越是擺譜,你越是高看幾分。金老大心中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測,這年輕人肯定大有來頭,所以趕忙上去折節下交,好話說了一大堆,又答應送幾位豚魚給兩人,那年輕人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
雙方細談半晌,金老大頓覺此行不冤,這年輕人自報家門,原來是南州擎南城十全樓的少東家,要說這十全樓的名聲可大了去了,其歷史都能追溯到前朝年間,坊間有句俗語,叫“北九道,南十全,山珍海味一桌圓。”九道指的是悍州白馬城的請仙閣,其招牌菜共有九道,這九道菜是當年太祖皇帝親筆禦提的名字,又名“禦皇九盞。”而南十全指的就是南州首府擎南城的十全樓,最擅做水陸奇珍,尤其是燴魚膾,聽說這道菜用了九十九種不同的魚肉混合而成,等閑人根本吃不起。
威名赫赫的十全樓的少東家怎會流落到此呢?金大中細問之下,年輕人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最後還是那個大腦袋說出了實話,原來這位“少東家”姓秦,確實是十全樓掌櫃的兒子,不過是丫鬟所出的庶子,自稱“少東家”不過是給自己臉上貼金,實際上他在家族中處處受人排擠,別說繼承祖上的產業了,連每月的例錢都拿不到手裡,年前母親去世,硬是被嫡系長子給排擠出家門,這位強撐著一口氣,想另立山頭做一番事業出來,聽說蜀人好美食,於是千裡迢迢趕到蜀地,準備靠自己家傳的手藝開一間酒樓,奈何一路上兵荒馬亂,身上帶的那點銀子都交了買路錢,要不是大腦袋的那位家仆機靈,偷藏了幾兩銀子在身上,兩人只怕到不了蜀地就得餓死。
好不容易到了錦繡城下,正巧在碼頭上碰到了運魚過來的船老大,“少東家”一看,呦,上好的豚魚,這可是河鮮中鼎鼎有名的食材,當即便要出錢買上兩條,他倒不是口饞自己想吃,而是想利用這精美的食材到城中酒樓推銷自己的廚藝,他也不是傻子,知道憑自己現在的身家,別說是開酒樓了,就連吃酒樓都成問題,所以主仆二人硬著頭皮高價買魚,就是為了能謀個生路,先把自己安頓下來。
金老大一聽,原來是這麽一回事,當即便拍著胸脯子保證:“這事交給我了,秦公子不必多慮,既然有好手藝就不怕沒有吃飯的地方,咱老金在這錦繡城中也是能說得上話的人物,現在那能給你介紹一份千金不換的差事。不過.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既然是開酒樓的,就必須要見識一下你的手藝。”
金老大不是樂善好施的善人,他多管閑事必有所圖,說來說去還是因為新上任的任牧守,這個世家子弟的嘴是出了名的刁,吃著豚魚不說, 還嫌蜀地的廚子不會調理,這些日子他一直在重金聘請廚子,蜀人口重,南人口淡,而且錦繡城的廚子確實也沒人會做南陸的魚羹,任凱源對此很不滿意,總覺得新鮮的豚魚就這樣浪費了,實在可惜,金老大一直也在留意這件事,這可是巴結牧守大人的又一個捷徑,今天一聽十全樓的傳人在這裡,心裡立馬活絡起來,如果這小子所言不虛的話,把他引薦給任大人,不還是大功一件嗎?
秦少東家倒也爽快,一聽金老大要試他的手藝,當下擼起袖子就要展示,金老大問他需要什麽材料,他笑而不語,隻說借漕船上的廚房一用,眾人登船耐心等待,一會兒功夫,秦少東家便端出一道香氣撲鼻的烤魚出來,原本燒烤的食物在胥人眼中是難登大雅之堂的,可這道烤魚不同,不但用料精細,而且火候奇佳,全魚上下金黃焦嫩,香氣四溢引人饞涎欲滴。
秦少東家擦了擦手,若無其事道:“這豚魚共有一十六種做法,調羹燉湯,煎炒烹炸,樣樣都有講究,可惜船上沒什麽家夥什兒,只能獻醜端上一道黃金烤魚了,如果東西齊備的話,大可以一一做來供諸位品嘗。”
金老大喜得連連點頭:“不用了,不用了,秦公子的手藝定然錯不了,光是這道尋常的烤魚都能做到這種火候,定然是廚藝不凡啊,這樣吧,你跟著我進城,我給你介紹一位貴人,只要能得到他的首肯,你在這錦繡城中一定會聲名鵲起,別說是開酒樓,就是開金樓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