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意思。”紀無駭苦笑著拍開酒壇上的泥封,自己倒了一碗,一飲而盡,隨即抹了抹胡茬上的酒漬,歎道:“我早知道會是這個結果,黃石琮那個人我太了解了,雖然是個領兵打仗之人,可骨子裡卻是不折不扣的儒者,這張白紙代表的就是他自己,那個墨點代表的是給我回信,在他心裡,我是個大逆不道的賊子,他為人高潔,羞於與我往來,念在昔年之義,破例給我回信,已經是在自己清白的人生上塗了一個墨點,更不要提什麽共同起兵的事了。”
常若水怔了怔,還未開口,卻見一旁的莊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怒目嘶聲道:“迂腐!”
“也不見得是迂腐吧。”李搏為四人斟滿了面前的瓷碗,“每個人心中的道都是不一樣的,所以才有道不同不相為謀這句話嗎。”
“是啊,我的他的道從來都不相同,可彼此卻將對方當作平生最好的朋友。”紀無駭端著酒碗站了起來,目視亭外茫茫雪景,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人傾訴:“我和他曾是最好的朋友,年輕時候,放歌怒海,指點江山,恨不能生在魏胥之爭的亂世,憑借手中刀劍縱馬狂嘯,蕩平宇內塵囂。那一年,我倆經過層層選拔,同時進入金吾衛當兵,滿腔熱枕意欲報效家國,卻被軍中的種種不公寒了心,將門世家的子弟,根本不用憑借軍功,只需要父輩們打個招呼討個關系,就可以扶搖直上平步青雲,如我倆一般背景不深的小門小戶子弟,想要在這個承平之世出人頭地,簡直是無法想象的事。更不用提那些寒門庶民子弟了,金吾衛選人,看都不會看他們一眼。”說到這裡,紀無駭淡淡一笑,仰頭喝幹了碗中的酒,皺著眉頭咧了咧嘴,像是帶著今日的回味,重新回到了往昔的時光。
“可惜,我倆都不是輕易服輸的人,我張狂慣了,黃石琮表面沉靜,內心卻能藏山納海,我倆誰都沒說什麽,只是在等一個機會。”他揚眉,回望桌旁的三個下屬,笑容中帶著得意。
“後來,天策府開門納賢,只要是校尉以上的將官,人人都可報名。我倆覺得機會來了,擠破了頭去參加比試,結果以全甲的成績過了應試,當時也算是轟動一時。”說到這裡,紀無駭冷笑一聲,不屑道:“什麽將閣八星,什麽絕世名將,都他奶奶的算個毛,當世能稱得上名將之稱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我,一個是他,旁人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名氣大過能力。可悲的是,我們兩個最終都沒能進入天策府,因為我們不是忠臣之後,不是本朝將門世家,天策府成立的初衷,就是要保證宗氏皇權的穩固,像我們這樣的出身,這輩子都只能望門興歎了。再往後,我倆都有些灰了心,我因狂悖得罪上司,被踢出了金吾衛,直接扔到了最苦最累的贏虎衛當中,聽說他也不如意,直接請命到燕州黑羽衛去了,這一別就是三年,如果不是和敖國的那場“紅花崗大戰”,可能到現在,我倆不過是默默無聞的兩個小校,或許一輩子都不能再見了。“
“我記得很清楚,再見他時是一個冬天,和今天一樣,鋪天蓋地下著大雪,不過比現在更冷,冷的讓人直打哆嗦。贏虎衛和天策衛已經和敖國的‘打魯兵’連番鏖戰,雙方打的困頓不堪。那麽冷的天,鐵甲都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刀柄連著血和皮肉,能結結實實的凍在手上,我每次下戰場,都得讓別人往手上澆熱水,只有把冰渣淋化了,才能扔掉手中的刀。這時候,黑羽衛來了,他第一眼就認出了我,當時我身上扎了六隻羽箭,有兩隻嵌在鐵甲的夾縫中,拔都拔不出來,他二話不說,提刀斬斷箭尾,對我說:‘他們射你六箭,我十倍還給他們。’這個人一向說到做到,當夜突襲敵軍大營,他射光了整整兩囊羽箭,幾乎箭無虛發,斃敵三十七人。再上戰場時,已經湊滿了六十條性命,算是兌現了給我的諾言。當然,老子也不比他差。第一個衝入敵軍中陣的就是老子,還順手奪了他們的大旗,眼看敖國的主將就要死於我的刀下,沒想到那小子突施冷箭,硬是從我手裡奪走了斬酋之功,到現在老子還記著他!”
紀無駭撇了撇嘴,似乎對這件事依舊耿耿於懷,自顧自又添滿了酒,再次一飲而盡。
“再往後的也不必細說了,當時前鋒營的主將是喬雄,也是我為數不多比較敬服的老將,他將我倆的軍功如實上報,並在奏章中加以盛讚,不過說實話,如果那場大戰,不是我倆率部豁出命去直插敵軍中陣,孰勝孰負很難預料。先帝那時登基不久,也是熱血澎湃的時候,不顧眾臣反對,直接將我倆連升三級,從手下只有二百人的禦辱校尉提到了統帥五千之眾的雲麾郎將,算是為今後的進階鋪平了道路,這才有了我們的今天。可是誰都不曾想到,我倆的路會越走越遠,遠的直到看不見對方.。。”
紀無駭重新坐入席中,悶頭涮了筷羊肉,血絲未斷便填入口中:“這個天下能吃肉的就是狼,吃不到肉的只能是羊,我就不明白,黃石琮明明是一隻狼,卻偏偏生了一副羊的心腸.。。吃啊,喝啊,都乾看著我幹嘛?”
常若水啞然失笑,舉筷夾了片羊肉,悠然自得的涮著:“我現在終於明白主上為何對黃將軍耿耿於懷了,因為在你的心裡,天下間只有此人才配做你的對手,你渴望與他對戰,卻又不想此時招惹他,畢竟任娬勢大,雖然悍州的段漢卿可以牽製她的一部分兵力,可是我們依舊要面對她絕大多數的兵力,不過我們倒也不懼,贏州地勢易守難攻,只要戰術運用妥當,孰勝孰敗也很難說。贏虎衛畢竟是大胥最出色的鐵騎,光靠任娬手下的一個李遊驥還奈何不了我們,其余也實在沒有可堪重用的將才,現在大家都把目光盯在黃石琮的身上,是因為只有手下的三萬黑羽衛才能與贏虎衛相抗衡,不過這個人確實很怪,任娬命他帶兵南歸,他卻遲遲不奉旨行事,反而把兵力撒開了鋪在北疆一線,主上寫信好言相勸,他卻一點面子也不給,直接圖了個墨點送了回來,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呵呵,有趣的很。”
“他在防禦北邊的蠻部。”紀無駭咀嚼著嘴裡的羊肉,若有所思道:“幽州的李遊驥奉旨南遷,隻留下少量的兵力布控北線,黃石琮怕自己一撤,蠻部會趁亂饒邊,此時正值冬季,今年的雪又這麽大,我們挑起蠻部兩虎相爭,打了這麽長時間的仗,肯定會有人餓肚子,朔部的一些小部落距離燕州不遠,狗急跳牆之下,可能會摸到邊境上打草谷,黃石琮屯兵在北境一線,就是為了震懾這些宵小。他這個人就是這樣,食古不化,身負君子之風。”說到後來,紀無駭的聲音有些模糊不清,不過常若水還是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敬服的味道,想讓這個心高氣傲的霸主服人實在是太難了,黃石琮是為數不多的一個。
李搏飲了口酒,悠然神往道:“早聽說過黃將軍的仁義之名,也聽說過將軍和他的一些事跡,可由將軍親口講述,卻有一種英雄相惜的味道,這樣的人即便不能做朋友,就是做對手還是好的,起碼人生路上不再寂寞。”
“哈哈哈,說的好。”紀無駭笑道:“進之所言正合某心意,有你們這樣的朋友,有他那樣的對手,這一生注定我不會默默無聞,男兒身在世上,身前求的是千古基業,死後盼的是青史留名,老子都佔了,還有什麽好遺憾的,來!幹了這碗酒!”
“乾!”莊延率先舉碗,仰頭喝盡了碗中的烈酒。李搏和常若水對視一笑,也飲盡了杯中之物。
紀無駭抿了抿胡須上的酒漬,繼續道:“武者,觀其刃,明其志。他喜歡的是劍,而我獨愛刀。刀利一邊,劍鋒兩側。劍,君子之器,寧折不彎,鋒開兩刃,即可傷人,也能傷己。刀,梟雄之選,隻把鋒利留給別人,厚重的一面,才朝向自己。所以我們兩個不是道不同,而是志有別!這輩子做對手的機會比做朋友的機會大。”
紀無駭淺笑,像說著事不關己的話:“從小到大,我擁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努力搶來的,現在能坐在這個位置上,靠的就是這雙手。我恨這賊老天,也恨腳下的這片土地,我恨我的爹娘, 沒給我一個好的出身,天生就不是什麽皇親國戚,不能終身榮華富貴,不能坐擁三千佳麗,所以我只能靠自己的這雙手去搶,搶我想要的一切,如今,正是大好時機。法家有一句話,我很喜歡,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我再加上一句。梟雄必生於亂世,如果這世道不亂,那我就把他攪亂,攪得風生水起,攪得唯我獨尊!這世間的一切,終究還是要掌握在少數人的手中,但不能是那些靠著爹娘出身就可以坐享一切的世家子弟,我寧願掌握在我的手中,這樣,我就不用低著頭說話了.。就像今天這樣,”
亭內靜靜的,除了莊延粗重的呼吸聲之外,只有風卷雪發出的凜冽嗚咽聲遠遠傳來,紀無駭很少說這樣的話,其實他要做的事大家都明白,可是這樣坦坦蕩蕩毫無遮掩的說出來還是第一次,常若水三人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隻覺胸中血氣翻湧,不知是被紀無駭的話刺激了,還是空肚喝了太多酒的緣故。
“來,再乾一杯。”紀無駭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他已經連盡數碗,西風烈的後勁極大,好酒之人也不敢這麽喝,看起來他似乎有些醉意了,不過他說話的語氣倒還清醒,把酒碗高高舉過頭頂,淡淡說道:“明春雪化之後,大軍勢必壓境,到時候恐怕再沒有今日這般閑暇時光,可以聚在一起飲酒取樂了,就用這杯酒敬我的兄弟,敬我的袍澤,也敬我們的對手,雪融日出之後,將是一個嶄新的時代,而你我.就是那個時代的開創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