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避風閣的時候,已經是酉時三刻,天已經全黑了,三玄打著燈籠照亮,莊延拖著紀無駭,好不容易才把他扛上馬背,常若水根本未能送客,他已經爛醉如泥癱倒在蘭亭之中,四人之中,只有李搏面色酡紅,神智還很清醒。
紀無駭到最後喝的很盡興,因為常若水的一席話使他有茅塞頓開的感覺,說到興起處,常若水直接跑到庭院當中,用一根樹枝在雪地上畫起了地圖,逐一分析敵我雙方的優劣,並提出了一系列的禦敵之策,任娬勢大不假,可對於這個謀聖的弟子來說,智謀的運用遠比人數的多少管用,歷史上以少勝多的例子多不勝數,這次終於輪到他常若水粉墨登場了,其實在從洛都回到壘西城之後,常若水一直閉門不出,所思所慮皆是這一仗該怎麽打,時至今日,他的腦海中已經形成了一系列的戰術計劃,只等強敵來襲,便可以拿出來一一施展。
李搏翻身上馬,一手攏著自己的馬韁,一手牽著紀無駭的韁繩,莊延沒有成家,整日住宿在軍中,紀無駭的府邸和李搏的宅子相距不遠,所以便由李搏送他回去。
一隊贏虎衛的武士打著火把,將兩人圍在隊列當中,一行人踏著積雪,慢慢走在飄雪的長街。雪夜行人很少,偌大的壘西城顯得有些空曠,風卷著雪沫飄來,在火把的光亮中閃著瑩瑩的毫光,看起來如夢如幻。
經過大贏宮後門的時候,從宮牆內隱隱傳來哀婉的琴曲,在寂靜的雪夜聽起來格外清晰。一直伏在馬背上的紀無駭突然直起了他,越過李搏的手輕輕帶住了韁繩,坐騎溫順的停步不前,這個隊伍也因此停住了。
“哪裡來的琴聲?”紀無駭茫然四顧,眼中還帶著醉意。
李搏微微怔了一下,隨口道:“應該是嬉妃在彈琴吧。”他嘴裡的嬉妃就是不久前剛剛被冊立為嬪妃的雲霓,宗禪似乎很喜歡紀無駭送他的這個禮物,走到哪裡都喜歡把雲霓帶在身邊,李搏也見過一兩次,可是從那張濃妝豔抹的小臉上,他卻沒有看到任何的歡喜之情,他知道這個小姑娘過的很不如意,就連她的封號嬉妃聽起來也充滿嘲笑之意,“嬉”為玩耍遊戲之意,用這樣一個字來冠名她的封號,本身就是一種玩鬧,而且宗禪的眼底不經意就會流露出陰狠的目光,這個年輕的皇帝絕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糊塗,也許他是在借此表達自己的不滿和荒唐吧。
紀無駭沒有說話,隻把目光投向那片建築群的深處,他很仔細的聽著琴聲,一動也不動,似乎想在那悲傷的琴音中找到什麽東西,等到余音散落的時候,才幽幽歎了口氣:“苦了這個女子了,宗禪是個陰險之徒,比起他的兩個哥哥是大有不如,嬉妃跟在他的身邊,恐怕會吃不少的苦。”
李搏愕然,實在想不到等了半天會聽到這麽一句話,嬉妃明明是被當做禮物送與宗禪的,做這個決定的正是眼前的紀無駭。
紀無駭突然笑了笑,他有些玩味的目光打量在李搏的臉上,輕聲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在貓哭耗子假慈悲?”
李搏很堅定的搖了搖頭:“不,將軍從不是裝腔作勢之人,喜歡就是喜歡,厭惡就是厭惡,這才是將軍的本性,不過既然說了這番話,就一定別有用意,因為你從不說廢話。”
“哈哈哈,知道嗎,我最喜歡和你還有若水一起說話,因為從來不用說多余的廢話。省事!”紀無駭仰天打了個哈哈:“沒事多注意一下嬉妃,從她身上,你可以看出那個年輕的皇帝陛下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不是所有頂著光環出生的人都是聖人的。”
紀無駭打馬向前,隻留下李搏靜靜回味剛才他那番話的意思。。
……
則慶二年春,任娬調集驍騎衛一萬騎兵,龍騎衛兩萬重甲步卒,凌山衛兩萬刀盾手,重新整合擴充金吾、羽林兩衛兵馬,改建制為天啟衛,麾下五萬兵馬,外加負責輜重的一萬懾海衛,總共十一萬大軍,封懾海衛主將李之傑為行軍都督,統領全部兵馬,另封“將閣八星”中的虎賁郎將李遊驥為忠武將軍,統領全部騎兵。另設監軍一人,參軍十人,郎將若乾。。浩浩蕩蕩的隊伍能從天明宮排到南門外。
蟄伏了半年之久的任娬重新回到洛都城,她要用一場大勝宣告自己的回歸,證明她依舊還是這個天下的主宰。
另一方面,紀無駭從容布置,贏州軍隊放棄了整個南線,而是龜縮到依山而立的歸望郡一帶,那是通往壘西城的門戶,背後就是圖符河和風蕩峽,只要拿下了歸望郡,幾乎是打開了通往勝利的大門,紀無駭在這裡集結了重兵,不僅有贏虎衛的兩萬虎狼之師,還有他新招募的三萬募兵。
形勢似乎很明朗,雙方都有預見,歸望郡、圖符河一線的的戰場將是決定戰爭走向的關鍵,為此,李之傑特意打造了五十架重型投石車作為攻城利器,贏州方面也不甘示弱,不僅在歸望郡兩邊建立起兩座甕城,還征調民夫夜以繼日的加固加高城池,並在缺水的高原上開鑿一條護城河,引圖符河的水圍城一周。
同時,由任惟名、任惟義以及兵部侍郎楊潔仕帶領的一萬驍騎衛,一萬懾海衛,和中州、均州的五萬募兵,悉數集結在龍角山一帶,嚴防悍州展武衛主將段漢卿有所異動,從龍角山到均州雪樹城附近的大小城池全部嚴陣以待,早已棄用多年的烽火台被裝點的截然一新,只要有一絲一毫的風吹草動,守衛就會點起烽煙,任家兄弟會率軍直接東進,打下段漢卿在白馬城的老巢,這一手玩的十分漂亮,不是一味的被動防守,而是選擇與段漢卿對攻,即便丟掉了幾座城池,可只要把白馬城攻下來,段漢卿再無立足之地,等於直接剜掉了長在背後的膿瘡,雖然會有點疼,可從長遠的角度上來看,卻是一勞永逸的做法。
段漢卿這個人算是紀無駭的死忠,他早年在紀無駭的手下做中郎將,兩人臭味相投,做了結拜兄弟,一直對紀無駭這個大哥言聽計從,如果不是他的妹妹被文帝看中,選入宮中做了貴妃,他也不會一躍成為駐守悍州的展武衛主將,可惜紅顏薄命,段貴妃得寵不到半年光景,便被任娬設計給弄死了,正因為此,段漢卿對任家可謂是恨之入骨,當聽到紀無駭起兵倒任的時候,幾乎不假思索便要起兵呼應,如果不是常若水密信知會於他,教他如何如何去做,只怕紀無駭攻入洛都的時候,這家夥就會點兵追隨左右。
不過段漢卿也不是個傻子,對手這樣的安排看似是防守,實則是為了進攻,目的很明顯,只要你敢搗亂,我就趁勢取了你的老巢,這樣一來,他也不敢輕舉妄動,畢竟他手上只有三萬展武衛,甚至連悍州東南一帶郡縣的募兵都使喚不動,那些地方勢力明顯是偏向太后的,只是因為有段漢卿這個太歲一直在頭上壓著才不敢輕舉妄動,此刻朝廷大軍集結在悍州西南,他們巴不得盼望王師趕快收復悍州呢,這樣起碼還能保住頭上那頂烏紗。所以,段漢卿也只能龜縮不出,把兵力集中在白馬城周遭的幾個郡縣上,雙方都在虛張聲勢,誰也不敢妄動,因為他們知道,這次的主角顯然不在這裡,而是在西北一線的贏州戰場。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在大軍開拔的前夕,懾海衛主將李之傑的長子在家中被刺,此人同時還是懾海衛的昭武郎將,此次出征全權負責調動糧草輜重,他一死,倉惶之間朝廷只能走馬換將,可最讓人擔心的卻是主帥李之傑,臨陣失子,不僅打擊己方士氣,而且對肩負重任的主帥來說也是一種精神上的摧殘,朝野之中一時議論紛紛,各種各樣的聲音層出不窮,漸漸分成兩派,一派上奏要求換將,不是不相信李老將軍的能力,而是遇見這種事難免心神不定,帶兵打仗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感情用事,現在明眼人都知道這是贏州方面暗中做的手腳,李老將軍報仇心切,難免會意氣用事,這樣就中了敵人的詭計。
另外一方卻說臨陣換將實為不詳,而且除了李之傑之外,也找不出另外一個可以服眾的軍中宿老了,李遊驥確實很出色,可以他的資歷還達不到能統帥三軍的地步,況且兵法上說哀兵必勝,李老將軍帶兵經驗豐富,肯定能化悲痛為力量,一舉定鼎乾坤。
兩方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在朝堂上爭的是不可開交,任娬面色陰沉,最後拍板決定依舊由李之傑出任主帥,無他,因為李之傑前晚曾面見太后,發誓要擊潰贏虎衛,為朝廷盡忠,為兒子報仇。正值多事之秋,任娬正要收買人心,李之傑本身就屬於任家的陣營,她也不好讓忠於自己的老臣寒心,當場便答應下來,不過任娬也怕他意氣用事,當即又召喚李遊驥進宮,囑咐他一切小心行事,切忌不許李之傑唐突行事,並下了一道密旨交由李遊驥保管,在必要時候能製約主帥的權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