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一百三十二章暴風之眼
蘇山傲囚於地下，褚海心遠歸蠻部，兩人暫時都避開了大胥正在醞釀的風暴。
紀無駭擄走景帝，在贏州壘西城修建皇宮，轟轟烈烈搞起了“倒任”運動，偏偏還有不怕死的小醜跳出來爭相呼應，與紀無駭一向狼狽為奸的悍州展武衛主將段漢卿
就第一個跳出來呼應，聲稱堅決擁護小皇帝的英明決定，一定要把任家這個弄權的外戚鏟除，並友動悍州當地學子，弄了一份揚揚灑灑的《萬言書》，細數任斌無君無父
，霸權弄權，殘害宗室的罪證。悍州原本就是儒家的聖地，熱血儒生遍地皆是，這些學子很容易被人利用，成為當權者的口舌，況且任斌的所作所為他們早就是看在眼裡
怒在心裡，只是平時敢怒不敢言而己，其實就算說了也是白說，不過憑白惹未殺身之禍，紀無駭此舉倒是頗得這些儒生的歡心，一時之間，各種罵她的文章如雨後春筍一
般層出不窮。說她“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生殺，決於其口，天子垂拱而己。”又說“其心莫測，路人皆知，蓄養面首，穢亂宮闈，陰陽顛倒，牝雞司晨，長此以往
國將不國。”
任斌面對種種責難，表現出奇的平靜，她一方面讓任家四虎穩定洛都的局勢，一方面積極和以她娘家為首的金臨世家頻繁秘晤，同時將自己的心腹李遊驥調回身邊，
封大都督一職暫領龍騎衛兵馬，而李遊驥麾下的驍騎衛就駐扎在幽州與悍州交界一線，給段漢卿製造威懾，使其不敢妄動。同時均州境內緊急調動三萬募兵，全部放在
雪樹城與白山郡一線，也歸李遊驥統領。而臨州五萬懾海衛也做好了準備，大船全部集結在內河，一旦任斌下令，一晝夜便可抵達均州。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大戰即友的前奏，所有人也都在屏息觀望，等待這一公一母兩隻老虎決出勝負，可惜任斌這邊卻遲遲未動，紀無駭那邊也是偃旗息鼓，聽說連壘西
城中的那個小朝廷也已經十日沒有開朝會了，雙方都在刻意維持詭異的平靜，但是明眼人都看的出來，這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平靜。
一時之間，人心惶惶，坊間弄堂，街頭巷尾，到處都是關於戰爭的猜測，好在北疆的蠻族此時也打了起來，還是蠻部中最大的兩個部落，百錦和朔部之間的戰爭，這
多多少少安慰了大胥的百姓，起碼自己家裡內亂的時候不會有外人過來趁火打劫，人家兄弟之間也打得焦頭爛額，顧不上這裡，可是一些有識之士卻察覺到其中的關鍵，
大胥府兵十衛中，駐守燕州的黑羽衛一直很安靜，安靜的幾乎讓人忘記了這支鐵旅的存在。
燕州的地理位置在此時看來是極為特殊的，東北是幽州，西南是贏州，東南是中州，等於處在紀無駭和任斌兩方勢力包夾之內黑羽衛又是可以和贏虎衛相提並論的
精銳之師，無論倒向哪一方，對另外一方來說都是致命的打擊。而且黑羽衛的主將黃石琮與紀無駭有著同袍之義，兩人幾乎是同時聲名鵲起，成為大胥耀眼的將星，雖然
一個出身世家，一個起於微末，但是這並不妨礙兩人彼此之間惺惺相惜。而且黃石琮背後的家族是一向忠於宗氏皇族的河間世家，與支持任斌的金臨世家可以算是政敵，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黃石琮一定會倒向紀無駭這一邊，畢竟“風火之虎，黃石美玉”的稱號是並肩作戰一起得未的，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黃石琮卻一直遲遲未動，哪怕悍
州的段漢卿公然站出來支持紀無駭以後，他依然保持著沉默，仿佛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這就不得不惹人遐想了。
此時的大胥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海面，陰雲密布，死氣沉沉，而這場風暴的中心已經悄然轉移到黃石琮的頭上，誰能夠爭取到這位懦將的支持，誰就有可能掌握這
場戰爭的走向。
均州…白山郡…崇聖行宮
崇聖行宮是大胥太宗皇帝六座行宮其中之一，坐落在莽莽白山之間，海拔極高，在中南四州這種平原地帶，算的上是峰高奇險的地方，前身是一座廢棄的關卡，地勢
險要，易守難攻，當年太宗之所以將此處改建為行宮，一方面是為了避暑納涼，以及冬天得空時未賞雪泡溫泉另一方面也是考慮到萬一洛都失陷，也好給他的子孫留一
處能夠卷土重來的大本營。
此地緊鄰金臨二州，背靠天河，沿河北上可達清紗湖，再往東就是金州首府雙虎城，沿河南下則可直達臨州的出海口，也就是名滿天下的觀海望城，等於是中陸與南
陸的交匯處，可退可守，臨山靠河，端的是一方寶地，太宗皇帝深謀遠慮，隻此可見一斑。
洛都之變以後，任斌帶領心腹之臣來到這裡，名為養病，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才是她選擇這裡的初衷，她要在此間從容布置，奪回原本屬於
她的一切。
時節己到隆冬，白山連著下了兩場大雪，漫山銀裝素裹，白山成為名副其實的白山，任斌披著貂裘大氅，坐在崇聖宮後園的煮雪亭中，懷中抱著紫銅暖手爐，望著靜
靜落下的雪花出神。
冬季不宣出兵，一切隻待開春，萬事皆以完備，唯欠那陣東風。想到這裡，任斌不禁有些心焦，其實連她自己都知道，黃石琮歸附她的可能性極小，在大力打壓宗氏
皇族的時候，黃石琮和喬雄等一批宿將都是她極力打壓的對象，她後悔沒有早些動手將他架空，而是羈魔在燕州，指望他威懾北疆的蠻部，現在可好，等於搬起石頭砸自
己的腳，一旦他和紀無駭連成一氣，再加上悍州的段漢卿，兩面夾擊之下，攻陷幽州幾乎指日可待，到那時候，大胥的東北四州全部淪為敵手，朝廷再無屏障可依，一馬
平川的中南四州對於紀無駭來說，幾乎是唾手可得，而任家只能放棄北方幅員遼闊的土地，依靠天河之險據守南陸，大胥的半壁江山等於拱手相讓。
這還不是最讓任斌頭疼的事，至少目前來看，軍事上的主動權還是牢牢掌握在她手裡，大胥府兵十衛，起碼有一半的兵權還在她的手中，而且有金臨世家的支持，加
上國庫多年的儲備，足夠支持她打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紀無駭和她相比，簡直像是土狗與老虎爭鋒，而且還是一條發瘋的土狗，當真是不自量力。目前最緊要的是必須
盡快給大胥找一個合適的皇帝，這樣才能安定天下浮動的人心，才能名正言順的討伐叛逆，原本在望縣淨心齋修身養性的廢帝宗暉是最好的選擇，任斌也在第一時間派人
迎接宗暉回京，可望縣畢竟是紀無駭的地盤，派去的人偷偷打探之後，友現淨心齋早己人去樓空，就連守衛也不見一個，任斌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明白，紀無駭恐怕在起
事之前就料到她會有這樣一手，宗暉不是落入他的控制，就是被他秘密殺害了。
任斌所出三子一女，除了琅嫘公主陪在身側之外，宗賢死於洛都城門之下，宗暉不知所蹤，宗禪落於敵手，三個兒子全都不在身邊，不管是作為太后還是作為女人來
說，對她都是～種打擊，最無可奈何的是，她的三個兒子僅有宗暉一人留有後代，可惜陪著他一起失蹤了，宗賢不能生育，幾乎人所皆知，當年廢他太子之位的時候，群
臣也有這方面的考慮，讓一個無後的太子登上帝位，本身就不是長遠之計，而宗禪似乎也有這方面的毛病，大婚三年多以來，不但皇后肚子癟癟的，就連身旁的嬪妃宮女
也沒有一個有動靜，弄的任斌現在連一個皇位繼承人都找不到。
這幾天已經有大臣上書，請求太后在宗氏旁支中選一個合格的繼承人扶上皇位，畢竟朝廷需要天子，人心需要安撫，任斌也有些意動，可惜在前幾年的宗室大清洗之
中，太祖太宗的子孫們幾乎被消滅殆盡，要找一個合適的實在也不容易，而且此舉遭到任家子弟的堅決反對，一些不長眼的東西竟然認為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群人
聯名上書，慫恿任斌自己登上帝位，立任家子弟為皇儲，望著百人聯名的奏折，任斌哭笑不得，在這個風口浪尖的時候要改朝換代，恐怕苦心經營的一切馬上就會分崩離
析，天下的正統立刻就會跑到紀無駭那裡，不管任家如何勢大，這天下歸根結底還是宗家的，大胥已經立國七十余載，早己深入人心，登上帝位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達成的
事，這群鼠目寸光之輩，只會把人活活氣死。
想到這裡，任斌沉沉歎了口氣，呼出的口氣在寒冷的天氣裡化為白霧，四周靜謐無聲，落雪的時候天地之間會突然變得格外安靜，這幾天那群臣子在她耳邊整日喋喋
不休， 她已經好久沒有享受到這樣清靜的時光了。
“生福，你去告訴楊大人，就說本宮已經定下了，把那個流徙南州的宗華接回來，越快越好。”任斌放下手爐，輕聲吩咐著。
四周伺候著的宮人面面相覷，終於有一人上前一步，輕聲輕語回道: “太后，還是奴才去通傳吧，羅總管他。。”
任斌呆了片刻，才想起來那日在望龍台上羅生福舍身護主，已經死於劍下，她的神色有些黯然，半晌過後，才揮了揮手道: “去吧。慢著，順便把國師請來，本富有
些頭疼，請他過來瞧瞧。”
提到鹿一星，任斌心中再次泛起難言的無力感，望龍台上這個神秘的男人偶露崢嶸，竟然連她也感到心寒，任斌決不允許自己的身邊多出一個能威脅到自己的人，可
是又不得不依賴陰陽家的秘術保持身體上的青春，每過十天，只要鹿一星不對她施展秘術，她就能感到體內的生機很快的流失，那種恐懼遠遠大於其他的一切，任斌不得
不屈服身體的感覺，對鹿一星刻意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望著遠山的雪景，任斌起身憑欄而立，身為天下最有權勢的女人，卻不得不做出諸多的讓步，猛然想起鹿一星五行相生相克的說法，隻覺覺冥之中天意使然，即便貴
為人主，又豈能隨心所欲，可不能隨心所欲，又何必征求那至高無上的權利
任斌喟然一歎，雪中的背影更加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