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淮縣---聚義堂
“你說什麽?黃石琮真的派人來了?”周春扔掉手中的酒碗,騰的一下便站了起來,圍著那張白虎皮座椅轉了兩三圈,一拍巴掌道:“好,好,真好!老子這場戲快要演不下去了,他黃石琮終於按耐不住要登場了,好的很,總算沒有白忙活一場!”一雙牛眼滴溜溜一轉,周春指著帳下的旗兵道:“快去,把消息傳給十三爺,就說大魚已經快要上鉤了,讓他做好準備收網。”
“喏!”小旗抱拳應命,轉身出了營帳,領了自己的軍馬,快馬加鞭往城門衝去。
“老二,咱們的機會來了!”周春不停搓著手,臉上難掩興奮之色:“這次如果能夠做掉黃石琮,整個幽州誰不看咱們樊淮軍的臉色?到時候老子說一他們敢說二嗎?過不了多長時間,這幽州就是咱們的地盤了!”
周春的興奮並沒能感染堂下端坐的一位年輕人,相反,他英俊的臉上隱帶憂色,看到周春如此得意忘形,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大哥有些忘乎所以了,別忘了,咱們背後還有個耶律金明,這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狼,就算滅掉了黃石琮,幽州也輪不到咱們兄弟做主,就怕到時候他過河拆橋,咱們兄弟憑白替別人做了嫁衣!”
周春一怔,臉上浮現一絲不自然的神色,不過轉瞬即逝,隨意擺手道:“兄弟不必擔心,這裡不是蠻人的地盤,他們的老家在草原上,根基也在那裡,搶夠了錢糧總歸會離開的,在他們離開之前,肯定會扶持一股親善他們的力量成為幽州之主,除了咱們以外,還有第二個合適的人選嗎?你當大哥是傻子嗎?我又何嘗不知道他們是在利用我?可是反過來說的話,我同樣是在利用他們,等到咱們在幽州站穩了腳跟,真成了幽州之主的話,蠻人就是老子頭一個大敵,老子會把幽州守衛的固若金湯,他們再想南下,就讓這群蠻狗有去無回!只是現階段咱們不得不低頭啊!說起來咱這樊淮軍也有兩萬多的弟兄,可你我心知肚明,真正能拿得出手的不過五千余人,剩下的都是酒囊飯袋之輩,也就是糊弄一下不知底細的人,這點兵力和蠻人硬碰硬?還不如拿雞蛋碰石頭呢,大哥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不想和蠻人穿一條褲子,不過這也是無奈之舉啊!人在屋簷下哪能不低頭啊!”
周春背著手,絮絮叨叨說了半天,那年輕人表面一言不發,那顆心卻越來越往下沉,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說一千道一萬,這都是周春找來的借口,在拓跋金明許給的好處面前,周春已經徹底卑顏屈膝淪為人家的走狗了,一想到“認賊作父”這四個字,年輕人的心裡就比刀割還要難受,突然間他有一股衝動,隻想什麽也不管即刻抽身離去,總比日後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娘要強。
可事到如今,這種事也只能在心裡想想了,他已經被牢牢捆綁在周春這架戰車上了,全身而退?呵呵,談何容易!所幸不去想那些煩心的事情,走一步算一步吧!
年輕人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飲而盡,雙頰湧起兩團潮紅,不知是酒意上湧還是氣血翻騰,總之,他的臉色有些難看。
此人名叫熊俊,是樊淮軍的二當家,也是周春最為倚仗的左膀右臂,可以說周春能從一個江湖草莽變成如今的稱霸一方,熊俊出力甚巨,因為他和周春的出身截然不同,周春說白了就是一個馬賊加馬販子,靠著劫掠財物和走私販馬闖出了一點名頭,可歸根結底那都是小打小鬧,最鼎盛時期手下也就三五百的兄弟,連大的商隊都不敢動,只能挑一些小商隊下手。
熊俊則不然,他是半途才加入到周春的團夥中的,原本的他是李遊驥麾下驍騎衛中的禦辱校尉,歸望之戰中與炎團交手身負重傷跌落馬下,等到醒來之時,發現周圍全是同僚的屍骨,朝廷的北伐軍早已撤退,竟連自己手足的屍首都來不及收殮。
僥幸存活下來的熊俊對朝廷大為失望,隨即便斷了歸隊的念頭,反正昔日的同袍上司都以為他命喪沙場,誰還會在意這個小小的禦辱校尉呢?再者,他傷勢不輕,傷口已有潰爛的跡象,在缺醫少藥的情況下能活下來的機會十分渺茫,心灰意冷之下,乾脆閉目等死,誰想到蒼天眷顧,竟讓他碰到了當時還是馬賊的周春。
要說周春的地盤在幽、贏、燕三州接壤的三不管地帶,一般情況下很少到贏州境內搗亂,因為贏州有一個紀無駭,而紀無駭最為護短,誰要是在他的管轄之內動了他的人,就是跑到天涯海角還要進行報復,面對這個一個睚眥必報的猛人,周春就是再長十個膽子,也不敢在贏州境內撒野。
可這次不一樣,紀無駭所有的兵馬都在和朝廷的軍隊纏鬥,這就給了周春鑽空子的機會,再者說了,周春帶著百十個兄弟悄悄潛伏到贏州境內,也並沒有打算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他就是借著雙方鏖戰之際趁機發一把死人財,說白了就是在剛剛打過仗的戰場上拾掇一些死去士兵的盔甲武器,偷偷運回去加工修理,然後秘密賣給需要的人,要知道大胥的律法當中是不允許民間私自買賣弓弩盔甲等製式軍械的,也沒有鐵匠作坊敢鍛造這些玩意兒,只要被人發現那就是掉腦袋的大罪,可不管到了什麽時候,這種軍械裝備都有人需要,而且不惜花大價錢購買,所以自然也滋生了這種發死人財的買賣。
於是,悄悄摸到戰場上扒拉盔甲的周春遇到了快要咽氣的熊俊,也許是機緣巧合,也許是生了惻隱之心,一向心狠手辣的剝皮行者竟然救下了熊俊,而傷好之後的熊俊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再加上實在無處可去,所幸脫了軍裝換上賊袍,徹底落草成為馬賊團夥中的一員。要知道他可是驍騎衛中金戈團中的精英,一向與炎團和百步箭旅並稱為大胥三鐵駒,豈是周春麾下那幫亡命之徒可以比擬的?
在他的帶領下,周春的馬賊先是深入北疆,洗劫了蠻族的一個小部落,獲取了大量的馬匹,隨後又接連劫掠了幾個大的商隊,很快積累了大量的財富,就在周春志得意滿,將熊俊捧為自己隊伍中的二當家的時候,熊俊卻提醒他,眼下亂世將臨,切不可坐井觀天,不如趁此良機招兵買馬擴大自己的實力,從佔山為王的賊寇變成割據一方的諸侯,經過一系列的勝利,周春對他是言聽計從,依言放開手腳準備大乾一番,此時正值朝廷軍隊節節敗退,對北地很多郡縣失去了掌控,各地義軍如雨後春筍一般紛紛崛起,周春手中錢糧豐足,扯開大旗一吼,各路人馬紛紛投靠,最終在樊淮縣境內的九平崗成立了聚義廳,算是宣告了樊淮軍的成立。
這一晃已經過去了六年之久,如今的周春早已不是當年的山賊流寇,兩年前更是在熊俊的指揮下打下了樊淮縣城,並以此為中心,將勢力范圍擴大到方圓百裡,可以說沒有熊俊,周春斷然沒有如今的成就,可是在是否投靠蠻人這一點上,兩人卻發生了不可調和的分歧。
拓跋金明率軍南下,一路勢如破竹,沿途郡縣根本對其形成不了有效的抵抗,周春也想過棄城逃走,可面對這些年來積攢的財富,他的心裡是一萬個舍不得,熊俊雖然落草為寇,但是骨子裡還是軍人的情懷,內鬥時候大家各為其主,刀兵相向在所難免,可是一旦有外族入侵,他壓抑在心底中的那股血勇便被激了出來,兵家之責,在於開疆守土, 蠻人南侵,血性男兒當然要誓死抵抗!在他的極力勸諫下,周春也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氣,準備拿命一搏,用他的話說那就是“跑了就是喪家之犬,日後想東山再起那是難上加難,不如拚個魚死網破,黃泉之下見了祖宗也能理直氣壯!”
就在這批亡命之徒準備以身殉國的時候,拓跋金明的大軍卻止住了腳步,並派人前來說和,並開出了周春無法拒絕的條件,這下子好不容易激起的血勇瞬間煙消雲散了,在成為日後的幽州之主和禮義廉恥面前,周春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前者,他的理由也很簡單,如果真成了割據幽州的諸侯,就有了爭霸天下的資本,就算是日後下去見了周家的列祖列宗,也比被蠻人殺了有面子的多,可熊俊堅決不乾認賊作父的事,兩人為此紛爭不斷,特別是蠻人提出要用計打垮黃石琮的時候,熊俊更是堅決反對,無奈樊淮軍是周春的隊伍,熊俊再怎麽能乾也只是其中的二號人物,況且周春對他有救命之恩,這些年來更是待他不薄,在他的軟磨硬泡之下,熊俊終於妥協。
可是真到了這個節骨眼上,熊俊心中更是倍加煎熬,他可以殺人放火,卻不想做一個出賣自己家園和百姓的國賊,而且周春的所作所為越來越令他失望,他終於意識到,不管再怎麽改變,從骨子裡來說,他和周春根本就是兩類人……
然而,事情走到這一步,一切似乎都已經來不及了……面對初夏時節陰沉沉的天空,熊俊心中湧起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