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臥室中靜謐一片,唯有不斷跳動的緩慢心跳以及悠長的呼吸聲妝點四周。
‘撲通撲通’
沉眠的身體,清醒的意識,將他的感知無限放大,這種感覺他從未曾感受,就如同終於躍出魚缸,濺入河流中的魚兒一樣,自由暢遊。
雖說如此,這種獨特狀態下大的感知也不是無限,至少他的精神還必須得依附肉體,感知距離也因為醫學部內部一層層的厚實壁壘而被大大限制。
帝爾只能感受著身體如同被解凍般,以一種非常非常緩慢的速度逐漸蘇醒,髒腑蠕動,血液奔流,呼吸緩慢。
聽著身體內的一眾‘聲音’聚合,這讓他不由得想起了偶爾無事蹲在某個牆角喂食螞蟻時,那無數細小生命工作間令人不得不為之驚歎的細致分工,即使在龐大的人類眼中仍舊緩慢,效率低下,但那精確到極致的美感,總是讓他在不知不覺間觀察了一整個下午而無所覺。
而人體的系統,無疑就是這樣一個,或說是要更加精確的內部循環結構,這無疑讓他更感興趣而無多少無聊的情緒。
‘撲通撲通’
穆地,散漫聆聽的自身結構律動的精神卻是猛地一滯。
‘撲通撲通’
心跳聲?
他感到一絲疑惑,靜謐中格外敏銳的聽感再次搜尋。
‘撲通撲通’
此時臥室內只有四個人,兩個小娃娃雖然個子矮小,但卻五髒俱全,只不過比起常人來心跳聲要更細更慢一些,至於他和優子則不必多說,雖然只是孩子,但心跳聲也充滿蓬勃生氣。
竟然如此,那第五道心跳聲是怎麽回事。
沉寂的空氣似是讓他想起了某個喜歡光膀子的光頭大叔曾講過的鬼故事,帝爾心中一緊,但如此狀態下異常清晰,分外冷靜的思緒還是在短時間內將他的恐懼帶走。
仔細聆聽,細細咀嚼,相比起其余四道,額外的這第五道心跳聲的節拍卻是緩慢,尋常五聲心跳後,它才會不緊不慢地跳上一拍,這股聲音是如此特別,以至於他能夠輕松將其和其余四道心跳聲區別開來。
但就是那一拍,竟給他一種擂鼓般低沉渾厚,但卻分外強健有力的感覺,就如同一頭酣睡的獅虎,即使面上沉睡也無時無刻不散發著一股叢林之王的霸氣來。
他盡力捕捉聲音的來源,但沒料到,那股聲源竟是出乎意料地散亂模糊,宛若一座恢弘複雜的迷宮,越是深入,精力竟是消耗得越是快速,更值此時身體飛速恢復的情況,他的身體仿佛帶上了強悍的吸力,如同海中的漩渦,一點點,一點點將意外發散的精神拽回了肉體,沒過一會兒,精神上的疲憊以及肉體上的舒適的兩相交接已經讓他支撐不住,旋即將其余念頭都拋諸腦後,再度沉睡···
迷蒙中,眼前似乎出現了一絲光亮。
微微張開了眼睛,入目卻是一道帶著金屬色澤,冷冰冰,硬邦邦的天花板。
稍稍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周身感覺頓時如同潮水般回饋到了腦海中。
大腦,疲累昏沉。
嗓子,嘶啞火辣。
肚子,饑餓咕鳴。
那種感覺,就好像不吃不喝迎著海風跑了一天一夜似的,渾身體力都被一下榨得涓滴不剩。
眼睛咕嚕嚕地一轉,便看到了一條長長透明的輸液管,以及其中流淌著的透明液體,還有一罐子足有西瓜大小,同樣液體裝得滿滿當當的玻璃罐子,那樣子,好像是用足有手掌厚實的玻璃構成。
也不知道哪個缺心眼的把這輸液罐直接擺在病人腦袋正上方,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把他小小的腦袋砸的稀巴爛的模樣看得他毛孔直竄。
“嗯咩咩咩”,一道嬌嫩的聲音從他耳邊響起,眼珠子再咕嚕一轉,便看到了一片閃亮的鮮紅發絲,以及發絲間兩個躺得七扭八歪的小娃娃。
盯了一小會兒,便又將視線收回,試著舉了舉腕上連著輸液管的左手,細嫩的小手頓時哆哆嗦嗦地支在半空顫抖戰栗了起來。
‘我到底做了些什麽’,帝爾費力思索著憶,但不論他如何費勁兒,那一段記憶就像是被人直接抹去了畫面般,沒有圖像,有的只是那令他煩躁的咀嚼聲一記窸窸窣窣的吵鬧聲。
“你醒了,哥哥”,就在這時,床鋪一震,一道歡快的聲音從耳邊響起,一轉頭,正好對上了一雙淺黃色的眼眸。
“啊”,帝爾費力扯了個微笑,僅是一個音節,就像是從破風箱中擠出來的一樣,說完後,嗓子更是一片刺痛酥麻。
“我給你拿水來”,優子見狀立刻下床,急忙忙地從旁邊的床頭櫃上給他倒了一杯水遞上。
就仿佛是乾涸皸裂許久的大地最終得到雨露的滋潤一樣,一杯水下去,乾燥枯啞的嗓子頓時為之一暖,仿佛整個人都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
“對了,吃飯吃飯”,女孩花一般笑著給他架上了餐板,後風風火火地從旁邊的桌子上拿來了一盤子的清淡食物。
看著他的兩隻小手像是即將作古的老頭子一樣顫顫巍巍,優子興奮地搶過碗杓,面上笑得更加燦爛了。
“我來喂你吧”
帝爾沒有拒絕,或許說他如今的狀態拒絕也沒個屁用。
“喔~”“呀~”,兩道單調但卻無比抑揚頓挫地直向他人述說心中情感的聲音響起。
“啊,喔醬,呀醬,你們也醒了啊”
‘喔醬?呀醬?不過,這是早上了嗎’
望著異常活潑歡樂的優子,帝爾心中思索道。
小女孩雖然看起來有些不靠譜,但做事還是非常認真仔細,在給帝爾喂完飯以後,女孩便急急忙忙地收拾了一下,然後便出了這個房間,沒過多久,女孩便帶著兩個男人走了進來,一個高大威猛,披著大將用的大氅,面相威嚴,身形高闊,虎背熊腰,若是要擠入病房內,估計都要彎腰側身才行,當然,比起他的體型,同樣讓人矚目的還是他那一頭奇特的莫西乾頭。
至於另外一個男人,卻身穿一身醫生般的白袍,身高隻比優子高一個頭,圓滾滾肥肉就像是注滿水的水袋般垂垂晃晃。
綠豆眼,矮塌鼻,白頭髮,闊嘴巴, 飯團臉,短脖子,唯一出眾的便是那一雙胖乎乎,但卻異常整潔白淨的雙手,即使如此,以整體來看,卻是有些像蛤蟆。
“看來您的孩子恢復得很好,只要稍微補充幾天營養就能出院了”,蛤蟆掛著一臉諂媚的笑容,搓著手道,那樣子,比起醫生來更像是一個奸商,而且聽那聲音,分明就是之前那位意圖將他‘解剖’的家夥。
“嗯”,空也只是惜字如金般掃了帝爾一眼,也不知是否因為房門太小的關系,連病房都不進就這麽轉身走了。
蛤蟆面上微僵,心中略微錯愕忐忑,但也僅是一瞬,帝爾甚至在瞬間捕捉到了對方仿佛漏了一拍的心跳。
一張諂媚的蛤蟆臉愈發燦爛,並尾隨著空離開了病房。
“優子,過來”,原本還想呆這兒的優子聽到那低沉的呼喚,頓時吐了吐舌頭,招了招手邊同樣離開了房間,順便帶上了門。
帝爾輕‘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便繼續躺下,兩個小家夥見狀,也紛紛用那小短手小短腳,手腳並用地一起攀到了他的右臂彎上。
‘呀醬’就像小狗一樣可愛地打了個哈欠,然後側躺在他左臂,一手抓著他腰部的床單,閉眼酣睡,相比之下,‘喔醬’則沒有這麽多小動作,面朝他臂上啪嗒躺倒,便動也不動了。
兩個小家夥的動作與逐漸平緩的呼吸倒是一下勾起了他的睡意,沒過一會兒,他自己也悄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