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這太可怕了，他不僅知道詹姆斯的背景，他甚至連我不抽煙都知道，這真是太可怕了。”我開始恐慌起來，遇到一個法布裡奇奧已經夠讓我喝一壺了，現在竟然又遇到一個我們不了解他但是他對我們似乎很熟悉的人，我不知道接下來我會遇到什麽麻煩。

　　“小子，不要害怕，你先猜猜看我有多大年紀?”那人看見我緊張萬分，問了我一個很突兀的問題。

　　“你?”我開始有些怔，但是我又繼續打量著他的樣貌，看了半天我對他說:“三十?四十?”

　　說真的，他確實就像是三十歲到四十歲這個年齡之間的人，成熟的眼眸散發著深邃的光芒，眼角的一點皺紋說明他比我也比詹姆斯隻大一點點。

　　他聽我回答後竟然自己笑了，和剛才的笑聲一點不一樣，這一次的笑聲包含了一種作為一個自然人最能體現出來的自然感，而不像前面的笑容那麽諷刺和嘲謔。

　　“怎麽會呢?我想我應該和你爸爸年紀差不多吧，哦，當然，如果你爸爸是朝鮮戰爭時候出生的話。”他說著再一次笑了。

　　“這麽說你已經六十多歲了，哦，我的上帝啊，你是不是帶了一張人皮面具?”詹姆斯比我還驚訝，他甚至跑到那人跟前去準備摸一摸他的皮膚。

　　“把你的手拿開，小子。”那人看到詹姆斯過去很生氣。“別這麽沒禮貌，行嗎?真是見鬼。”

　　“這怎麽可能，他明明就看上去比我們隻大一點點啊，怎麽可能呢?我堅決不相信，你一定是在說謊對不對?”詹姆斯說。

　　“說謊?對你們幾個?我告訴你們我學習社會道德課程的時候你們兩個還沒出生呢。我這輩子唯一沒有乾過的事情就是說謊。”他倒是很得意。

　　面對這種場景我實在無法應對，我看著布朗，發現他跟我一樣一籌莫展。

　　那人見我們都很驚訝於是自言自語起來:“生活就是多變，這麽多年過去了，發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啊，我二十歲的時候人類登上月球了，我四十歲的時候蘇聯解體了，等到我六十歲的時候僵屍泛濫了，哦，我的上帝啊，這些事情都來得太快了。”他一邊唉聲歎氣，一邊摸著自己的胡子，他又說:“對，當然了，如果我是你們，我也一定想迫不及待地知道我作為一個陌生人的下落，那是肯定的。”

　　“那你倒是說出來啊。”詹姆斯對他說。

　　那人斜著眼睛看了一眼詹姆斯，然後說:“你要是剛才客氣點，我也許早就說了，誰叫你這麽沒禮貌?哎，算了吧，我現在在你們手上，你們想把我怎麽樣就怎麽樣吧，可是我……”

　　“你這個老頭真是叫人頭疼，你能不能一口氣把話說完，你知不知道，結結巴巴會讓聽者很難受。”詹姆斯繼續抱怨。

　　那人這次乾脆從地上起來，他把我們的砍刀拿在手上來回翻轉著看，過了一會他說:“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死在一把刀下，真的，我真的沒這麽想過，我原來還以為自己會死的比較奇特，比如不想活了，在自己身上倒些汽油，然後死在公寓裡，那樣也許會上新聞也說不定。不過，不過我現在不這麽認為了，我要好好活下去，看到你們這麽年輕，哦，當然，那位黑人先生除外，我就越想活下去了，世界這麽美妙，你們說對嗎?”

　　“你這個白癡，你能不能快一點。”詹姆斯又怒了。

　　那人笑了一下說:“你們能不能先轉個身，幾分鍾後再轉過來?”

　　我覺得他的要求很奇妙，也很無厘頭，不過我們還是答應了。

　　轉過身的幾分鍾裡，我們沒法看到那人在做什麽，但是完全聽得到。我聽見他在撕什麽東西，而且好像很痛苦，這期間，他偶爾會發出“啊”的聲音，我有好幾次都忍不住想回頭看看，但是布朗一直抓著我的手，他還抓著詹姆斯的手，我知道布朗的心思，他一定是怕我和詹姆斯太衝動會引起那人的不信任。

　　“好了孩子們，你們轉過來吧。”

　　第一個轉過去的是詹姆斯，我是第二個。

　　我們剛才見到的那個比我們隻年長幾歲的漂亮男士不見了，現在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我這才明白他剛剛一直戴著面具，我看著布朗和詹姆斯，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我想，任何一個人在見到這種場景後都可能會說不出話。

　　那人並沒有看我和布朗，而是一直看著詹姆斯，他對詹姆斯說:“你認不出來嗎?不可能啊?”

　　詹姆斯妙明奇妙地搖著頭，我不知道他是因為那人的變戲法還是因為那人問的問題才顯得莫名其妙。

　　“你再仔細看看?”那人竟然伸出手去準備把詹姆斯的手拉著放到他臉上，這個舉動差點嚇壞詹姆斯。

　　“哦，不，不，我不是你想要的……”

　　“哈哈，你誤會了，我只是想讓你再確認一下你到底還記不記得我。”

　　“我怎麽可能認識你，你就是個很普通的老頭，像你這樣的老頭滿大街都是，難道你讓我看見他們都說認識嗎?”

　　“算了吧，看來你忘了，但是我記得你，你就是詹姆斯，三合會的那個人是你舅舅。”

　　“你怎麽會知道?等等，既然你知道，你剛才為什麽一看到我們就跑。這也太不符合邏輯了。”

　　“因為那時候我還不確定是你，等你靠近了我才發現，哦，原來真的是你。”

　　“既然這樣，你能說說你是誰了吧。”布朗插了一句話。

　　那人看著布朗說:“哦，當然，當然可以，我叫艾德伍德，你們一定聽過‘幽靈蠱’對吧，那可是我最滿意的作品。”

　　一聽到‘幽靈蠱’是他研製出來的，我瞬間迸發出兩種情緒，第一種是憤怒，因為正是這東西害了所有人，第二種是興奮，因為他能研製出毒藥，就一定會帶來解藥。然而我無法控制第二種情緒，我覺得他一定不是帶著解藥來救贖自己犯下的錯誤的。我搶在布朗和詹姆斯的前面，一拳把他打翻在地上，我問他，代表所有已經變成僵屍的人問他:“你他媽的為什麽會這麽殘忍，你為什麽要做出那種害人的玩意兒來讓這個美好的世界變得如此糟糕。”

　　他的力氣並不小，我本來想騎在他身上好好發泄一下，結果被他狠狠踹出好遠，他捂著半邊臉怒視著我，還說:“我真想不到你們一群人都像土匪，像法西斯軍團。哼，這他媽的算個什麽美好世界啊，根本就是個狗屁，再說了，又不是我把病毒投放出去的，罪魁禍首不是我，是他的舅舅，還有他舅舅的那幫朋友，所以不要再把這件事情怪罪在我的頭上，我擔不起這個罪過。”

　　他說的頭頭是道，但是我並不覺得他就是清白的，就光憑他把所有責任都推卸在三合會和整個組織身上這一點，我就開始討厭他。

　　我準備再次進攻，詹姆斯把我拉住，我一邊納悶為什麽詹姆斯變得冷靜，一邊聽著那人繼續說。

　　他說:“我知道組織的計劃，我知道這一切，我來這裡就是尋找你們的，我想幫你們，我想找個機會讓自己的心變得解脫一些，我想加入你們，我覺得我的加入一定會給你們成功研製出病毒抗體帶來不少幫助，你懂嗎小子，所以，你要是再動手，我可就要思考我剛才的想法是不是錯誤的了。”

　　“可是我完全不認識你啊，雖然我救了你。”詹姆斯把我擋在身後問那人。

　　那人說:“其實你記不住我也不稀奇，因為我當時被打得滿臉發腫，而且又是黑天半夜的，當然，我得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算了吧，你剛才說答應我們幫著一起研製抗體疫苗是真的嗎?”詹姆斯問他。

　　他點著頭，同時看著我說:“現在是不是很後悔?你要知道，我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我大老遠的跑來可完全不是來找你揍我的，所以，你最好能想清楚以後怎麽對我，當然，我們都是各取所需，不是嗎?病毒抗體研製出來後大家都能享受，你又何必這麽固執呢?”

　　聽他這麽對我說我更加惱怒，我甚至快把自己的牙齒咬碎。我覺得這家夥在我心裡就是個霸道無理還喜歡賣弄玄虛的人，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但是我不得不放下現在的仇恨，因為我不想擁有抗體並不要緊，但是我不能連累別人。我知道這個人加入我們的重要性，我也開始理解為什麽詹姆斯對他的態度會在一瞬間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我把自己的憤怒悄悄地埋藏起來，我自己非常清楚，一旦這顆憤怒的種子徹底萌芽，那麽它產生的效應將比我們目前面臨的最危險的境遇還可怕。我想起了卡蘿爾的無辜，想起了馬爾克斯和杜賓對我的期望，想起了許許多多我現在無法釋懷卻又不得不背負的東西。

　　“好吧，你隨便吧，只要他們兩個允許你跟我們走。”我無奈地說。

　　詹姆斯走過來語重心長地安慰我說:“謝謝你，喬治，謝謝你能為大家著想。”

　　我現在其實不想理詹姆斯，也不想理任何人，但是我還是對他說:“你不也是一樣嗎，你剛剛比我還惱火，最後還不時乖乖地放下刀子了麽，而且，他剛才還說……哎，算了吧，看出來你和布朗已經決定了，那咱們走吧，另外，這一次一定要帶上試驗用的器材，我發誓以後絕對不會再踏進這間房子半步。”

　　我提起自己的袋子向貨架走去，我想通過尋找實驗器材這件事情來稍微分散一下剛才那件事情帶給我的心情。我聽見艾德伍德開始把自己當組織內部的人了，盡管我從來沒有在組織的那份人員名單上發現過這個人，他和詹姆斯以及布朗有說有笑，他們聊著許多我從來沒聽過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