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我們走到這裡的廚房,發現廚房比外面更加狼藉,就連冰箱裡僅存的一點牛肉也已經生蛆,*作台和水槽上到處都是半碎的碟子,那些沾著番茄醬和奶酪的刀叉和杓子也胡亂地豎立在水槽裡面的盤子中間。
“哦,上帝啊,你還有胃口嗎?”詹姆斯問我。
我搖著頭說:“我覺得明天都不用吃飯了,我發誓以後只要一想到眼前這些東西,我一定會忍住饑餓的。”
“快別說那些喪氣話了,你們在後面的櫥櫃裡翻一翻,看看能不能找到罐頭。”布朗在旁邊說。
“我可不想吃罐頭,尤其是豆子做的,真是要命。”我抱怨著。
“那我告訴你,你要是能找到就已經不錯了,反正我看這個地方能吃的東西一定是被剛才那個黑影吃光了。”布朗說著話的時候把他面前櫃子裡的東西拉出來扔在地上,滿屋子現在都是這種瓶瓶罐罐滾在地上的聲音。
“你能不能慢一點,吵死了。”
“嫌吵?那你就餓著肚子吧。”
“我們為什麽不去這附近的大賣場看看呢,反正一樣都是找吃的,我覺得被包裝袋包裹起來的東西應該比這個地方的任何東西都有食欲吧,說不定我們還能找些酒水。”我說著說著口水都快流下來。
布朗回復的那句話把我剛才的興奮點一掃而光。他說:“你就別癡人說夢話了,這裡哪有什麽賣場,連個便利店都沒有,最近的超市也是在兩公裡開外的另外一個小鎮,所以,你趕緊抓緊時間幫我找一找吧。”
“什麽,哦,我的天哪,這讓我們情何以堪啊。那算了吧,如果讓我走著過去,我還不如遊回大房子,那兒的廚房雖然也遭到洗劫,但是總能找出兩個雞蛋,幾袋麵粉吧。”詹姆斯說。
“總之,我告訴你們兩個,你們要是再這麽手插腰上當老板,那就只能喝西北風了。”布朗對我們很失望。
“到底有沒有嘛?布朗老兄,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找不到咱們就回去吧,我總覺得這個地方很害怕。”
我很驚訝詹姆斯竟然會說害怕,我問他這是為什麽,他回答我說:“你們看這個廚房,是不是會聯想起鬼屋?”
我真搞不明白詹姆斯為什麽會把這裡和鬼屋聯系起來,這裡雖然說很髒很亂很差,但是畢竟曾經的一段時間還有很多人在這裡熱鬧過,所以我並不覺得詹姆斯的聯想是準確的。
我還在心裡否定詹姆斯的說法時,他又說:“你們快看,那些牆壁上的瓷磚上有血跡,我敢斷定這裡一定在僵屍來襲的時候淪為過屠宰場。”
順著他說的話我向那邊看過去,確實發現了血跡,而且不是一點點,大片的大片的血早已乾在牆壁上,然而我卻能想象得到血水剛濺到上面時候的場景。我不知道自己是因為看到這些景象而開始和詹姆斯有同感了,還是因為他剛才一直在強調才使得我不得不跟隨他的想法去思考,但總之,我也冥冥感受到了一股涼意。
我不想讓這件事情就這樣把我纏住,於是我對詹姆斯說:“嗨,別再說了,我也開始感到害怕了,但是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們又不是沒見過血,為什麽今天看到它還是會覺得不舒服,況且,我們之前也開過槍,用過刀子。”
詹姆斯回答我說:“你別傻了,我們又不是對活人開的槍,我們面對的是一群怪物,再說了,我們是為了保命,為了自救,才不得已開槍動刀,而且你我還有布朗還有很多現在可以說話的人至少都是活著的,但是在牆上留下鮮紅血印的人不見得都和我們一樣幸運,他們有的說不定已經死了,有的早變成僵屍了。”
對於他這樣的說法,我之前根本沒有考慮過,我一直還停留在我們存活的狀態中,我甚至都不曾為別人的死去感到一點點的傷感和不愉快,但是,從詹姆斯說完後我也逐漸喚醒自己內心深處這種和詹姆斯一樣的意識。
只是這樣一來,我就會更加害怕,我也會開始胡亂地聯想。我會在閉上眼睛的時候想象到一個人或者幾個人被許多人圍在那個位置,他們要麽是在趁火搶劫,要麽是分一塊肉,我甚至能聯想起那個被擠在牆壁上的人的樣子。我想,如果那天被擠在那個地方的人是我,或者那天擠別人的人是我,總之一想到這些,我就會跟著打哆嗦。
“你們兩個不至於吧,我怎麽發現你們這像是有些無法自拔了,難道魂魄被嚇飛了?”布朗沒找到東西,兩手空空地走過來問,他的問題被我理解為一種戲謔。
“可以走了嗎?布朗先生,我覺得咱們得趕緊離開,我快受不了了。”我對他說。
“哦,上帝啊,我還以為你們剛才覺得無聊在演戲呢,現在看來你們不僅入戲了,而且影響很大啊,為什麽,能告訴我嗎?”布朗覺得很吃驚,他偏著頭,兩隻眼睛在我和詹姆斯身上來回遊移。
“快走吧,我得趕緊回去把這身濕衣服換掉,快難受死了,簡直就像是在身上裹了一層不防水的雨衣,而且還是塑料紙做的。”詹姆斯說。
“行,拿走吧。”布朗終於答應。
“等等,你們有沒有帶上器材,就是我們用來做實驗的器材,比如燒杯,酒精燈,試管什麽的?”我忽然想起剛才在倉庫匆匆忙忙,只是一股腦地在找需要的實驗試劑,卻忘了拿器材,於是問他們。
詹姆斯和布朗紛紛解開各自的口袋,在裡面翻騰起來。
詹姆斯還問我說:“地下實驗室裡沒有這些東西嗎?”
我對他搖著頭。
“哦上帝啊,可惜了那麽漂亮的地方了,要什麽沒什麽。”他似乎很憤怒。
我看著布朗說:“這怪不得我們,這只能說策劃人和執行人不是同一批,最重要的是執行人好像很不配合,你就消消氣吧。”
我剛才是故意這麽說的,因為我知道布朗,還有法布裡奇奧都是執行人,我不知道他們這個小群體為什麽會這麽叛逆,當然,我說出那番話的意思絕對不僅僅是取消或者埋怨一下布朗。
布朗聽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撓了撓自己的後腦杓,我以為他會說點什麽,至少會辯解一下,但是他選擇的是沉默,這反倒讓我開始摸不著頭腦了。
“找不到啊。”詹姆斯翻騰了一會抬起頭看著我說。
“那就回去再拿吧。”我對他說。
“要是那兒也沒有呢?”他似乎不想去。
我看著他問他:“你怎麽了?平時都是很積極的,今天發生什麽了?”
他注視了我半天,然後甩了甩額頭上的汗水,他說:“沒什麽,就是覺得很累,覺得太麻煩。”他停了一小會又說:“你知道嗎?為什麽在忙碌的人是我們,為什麽我們不是僵屍,為什麽我們知道總有一天那些人會殺掉我們但是我們還在忙碌?”
他有些歇斯底裡,這樣子是我之前沒見過的,我猜這一定和他剛才看到牆壁上的那些東西有關聯。不過他問的問題很正確,他問的問題曾幾何時我也問過我自己。我們都活在別人的指縫中,我們替他們清楚指縫中的髒垢,為他們的指頭傳送力量,但是我們不知道我們自己會在哪一天被我們曾經服務過的指頭捏死,想想都覺得很後怕。
然而,我卻並不覺得這就是絕望,因為我還有許多心願未了,還沒來得及跟好多親人朋友訴說過我的夢想和我的生活,我想這大概就是我堅持下來的原因之一吧,另外,馬爾克斯,詹姆斯和杜賓的鼓勵,卡蘿爾的幸福也給了我很多幫助,所以我就當是為他們在服務吧。
“算了吧,你在這裡發泄我絕對可以理解,也願意聽你這麽說,如果你僅僅因為覺得想不開就開始懷疑自己,那麽我呢?你看到了,法布裡奇奧,這個我曾經最引以為豪的朋友現在對我是什麽態度你們一定看到了,所以,堅強點吧,而且我希望出了這個門你最好不要把你的情緒帶出去,懂了嗎?”布朗說話的時候總是那麽抑揚頓挫,但每次到了話尾,又總讓聽者覺得很振奮卻又憋屈。
返回倉庫的這一路上詹姆斯一直不說話,我在想他是不是被布朗打擊了,還是他開始把懷疑自己轉移到懷疑布朗身上。我猜不透,也不想再猜下去了,因為還有比這更重的負擔壓著我呢。
沿著湖岸的那條路面上的火光早已熄滅,陰沉的夜色被遠處三三兩兩的僵屍慘叫聲渲染地極具悲涼。這似乎不是夜晚,也似乎不是人間,這一切都好像是地獄中的景象,而我們三個就像是行走在地獄之中的孤魂野鬼。
熏臭的味道不知道從哪裡傳過來,然而每一次循著味道看過去總會發現地面上蹲著一個東西,我知道那是僵屍,它們被布朗的燒烤炸彈弄成了特級殘疾,我知道它們現在非常痛苦,但是對於我們來說,它們的痛苦就是上帝贈送給我們最好的禮物,說實話,我巴不得出現的所有僵屍都是殘疾。
倉庫的門緊緊關閉著,我思前想後覺得這有些不對勁。我問他們兩個說:“嗨,咱們出來的時候沒把門關上吧,反正我記得沒有,你們呢?”
詹姆斯和布朗互相看了看,他們對我搖著頭。
詹姆斯立刻說:“我知道了,一定是那個黑影又回來了,走,進去看看。”
他說完就慌慌張張地向裡面走去。
布朗拉住了他,布朗對詹姆斯說:“你這家夥平時不這樣啊,看著你挺穩重的,怎麽今天各種出問題,你是不是在餐館裡被嚇傻了?”
詹姆斯有些不解地反問道:“怎麽了?我很正常啊。”
“知道你正常,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這次悄悄的,我就不相信你不知道打草驚蛇的道理?我的建議是我們三個從三麵包抄, 你從倉庫進去,我和喬治在外面堵著,你看怎麽樣?”
“那好吧,就這麽辦吧。”詹姆斯向裡面走去。
布朗對我簡單地交代了一下,大概是不要把身子抬得太高,走路的聲音盡量壓低之類的,我頻頻點頭,說實話我有些不耐煩。
我和布朗還沒走到倉庫後面的時候就聽見牆裡面傳來一陣聲音,像是在打架。
“走,趕緊去瞧瞧。”布朗說著跑了起來,他徑直跑到那扇之前被打碎玻璃的窗戶下面。
我跑過去的時候布朗已經鑽了進去,我的四肢本來就不靈活,加上緊張和好奇,半天從窗戶爬不上去。但是我看到了裡面的情況,盡管沒人把裡面的燈打開。我看到詹姆斯把那人摁在地上,他的頭背對著我,他好像在看側面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但我的直覺告訴我那兒一定藏著什麽東西。
這個人幾乎沒有掙扎,自從我看見他一直到我跳到窗戶裡面,發現他就保持著一個姿勢,雙腿長長地伸開,一隻胳膊被詹姆斯扭著,另一隻胳膊捂著自己的耳朵,他的行為很怪異,尤其是我們問他問題的時候他始終不回答,這更讓我們三個頭疼。
如果說從地下實驗室到倉庫的這段過程中一直是恐懼和未知佔據著我們的內心,那麽此刻,我覺得唯有強烈的好奇和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才是最能代表我們心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