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死意味著他人的新生,隨著母親的死,我迎來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親人,如果沒有他們,世界上又會多兩個流浪兒童,或者兩具乾癟的屍體。可我永遠不知道下一刻命運之手會把我安放在哪裡。
當初母親不聽勸告,18歲就輟學與人私奔,姥爺一氣之下撂出狠話,斷絕父女關系。倔強的父女倆一別就是八年,再次相見確實白發人送黑發人。“也真是命運捉弄,我顧光宇就一個女兒,還先一步走了。今後你們就是我顧家的血脈,是我老顧家的骨血”“趙家欠我們一條命,你們沒這爸,記住沒!”
我和哥哥不知所以的應著。眼前的男人語氣凶巴巴的,身材高大略顯發福,可面容仍讓人心生親切。臨近五十歲的姥姥,一點也不像更年期的老婦女,臃腫肥胖。她是一位清瘦端裝的女人。把我們照顧得無微不至,在這個陌生的小鎮裡總是逢人便介紹我們,給我們想都不敢想的零花錢。
哥哥也不知從哪裡撿來一個玻璃瓶,刷的乾淨剔透,錢就這樣一分一分的存了進去。
“城城可以隨便拿噢!”他看著吃驚的我,笑的燦爛,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糖果紙被我一張張展平存了起來,閃閃發光的東西我覺得好美。美的事物對我的吸引力一向很大,以至於後來被這種外在表象害得有多慘也不知悔改。
回憶起五年前的生活,越發覺得模糊與不真實,像一場噩夢,而如今僅僅是蘇醒了而已。
我們默契般的決口不提,沉封的記憶再也掀不起一絲波瀾。畢竟才過了短短八個春秋,這樣的年紀任何的情感都抵不過新鮮事物對我們的吸引。
而我就像個膽怯貪婪的小偷,重獲新生後拚命的汲取空氣中的氧氣,預備著下一次的溺水。
兩個長輩對我們格外寵溺。我和哥哥的到來,讓他們生活鮮活了起來,有了新的寄托。而對我們來說,這簡直是命運決大的逆轉與恩賜,我們感激並且珍惜著這份彌足珍貴的情感。
“哥哥,你說,我們是不是很幸福”
院子裡,兩個小小的身影坐在石砌的台階上倚靠在一起,漫天的星辰籠罩著靜謐的夜空神秘而璀璨。
哥哥摸了摸我短短的發“恩,隻要城城覺得幸福,哥哥就也一樣幸福了”我趴在哥哥膝蓋上仰起頭看著他,傻傻的笑了起來,其實我也是呢。
那一年,我們十三歲。
學校裡,哥哥成績優秀有禮貌,小小年紀五官就清朗俊逸起來了,很得老師喜愛。每當看到有人碰觸到哥哥,我就說不出的厭惡,就像甜膩的冰淇淋沾上了一隻蒼蠅。我會將對方狠狠推開,即使是老師也不例外。
逃脫了晦暗童年的我越發暴戾,又或者是那段記憶成就了現在的我。隱藏骨子裡的懦弱,願意為你而堅強。
女同學從最初與我的親密討好,到最後的孤立。很多事情上我是粗神經的,直到同桌鄭笑笑開始對我不理不睬,才後知後覺,原來我被孤立了!她們沒有欺負我,我倒落得清淨自在。並且我的目光一直都是落在哥哥身上的。至於原因,是座位後面的“萬人煩”斯爍告訴我的。
他是一個長得挺可愛的小胖子,但估計除了我沒人會這樣評價他。上課分外活躍,嚴重擾亂了課堂紀律,很愛欺負女生,就像偷剪頭髮,往上灑膠水,掀裙子,從椅子後面踢人家屁股,都是家常便飯。
他坐倒數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而我正巧做他的前面,剛開始我免不了擔驚受怕了一陣子,可他除了踢了我屁股幾腳,引起我注意,為了方便上課聊天之外,沒什麽過分的行為。有意思的是,幾天后鄭笑笑哭著喊著叫老師調座,什麽作為班長以身作則,幫助同學改正不良習慣的漂亮話,早丟九霄雲外去了。
據說有人往她衣服裡塞肥綠綠的蟲子,一抖衣服掉出來好幾隻,把女老師都嚇著了“笑笑同學,你,你別過來,好我給你調座”隻留鄭笑笑在原地哭的梨花帶雨。
我不由得對斯爍刮目相看。敬而遠之。從這以後,托他的福,我也和那死小子一樣單人單桌,他前後左右加起來就我一個。可能他覺得把我欺負跑了,就沒人上課供他取樂了,所以對我格外開恩,在我被孤立的時候,嗅覺相當敏銳的斯爍當天就發現了。頓時產生了和我同命相連同仇敵愾的感覺。他還自作主張替我教訓了鄭笑笑。好像我欠了他多大的一個人情似的。
多管閑事。誰不知道,他所謂的正義就是別人的災難。見我不領情,他開始給我傳了第一張紙條。從此以後,一發不可收拾。
我第一次發現,男生可以把簡體漢字寫出鳥篆的感覺,那麽高深莫測,直叫人反覆回味。而我看慣了哥哥雋秀的筆跡,一時間還無法適應。雖說如此,每當上課我和死耗子斯爍頻繁的“書信”往來卻從不曾斷過。
“知道那些三八為啥不理你嗎?”
我一看,靠,太沒素質了。
“不知”
簡單回了過去,有點敷衍的意味。
“你是豬”
“才是豬”
而這六個字被我故意寫的特工整。
來來回回互相惡諷了幾遍,他便切入主題,以他的鼠目寸光給我做了分析。不過就是,平凡的我一直獨佔著哥哥,不讓他人靠近,同學看不順眼,對我展開了無聲的抗議。
其實我都知道,裝傻不還是被戳穿。那麽淺顯的道理。其實在他們眼中我永遠是一個只會纏著哥哥的小鬼,除了哥哥以外我沒有朋友。而受人歡迎的哥哥不同,很多人願意接近他。想到這,緊握紙條的手逐漸沒有了力氣,因為我隻有他。
我看向第一排的哥哥,他挺直著背,沒有頑皮男孩子的小動作,認真地聽著課。而我,在做著這種無聊的遊戲。隻配坐著倒數三排的位置。這就是差別吧。時光荏苒,我還隻是一株生長在潮濕陰冷環境中的植物,無法擺脫,而哥哥在陽光下愈發耀眼。並且我正在失去他。
是童年的不幸讓我們比平常人家的兄妹更加親密,僅此而已。現如今生活步入了正軌,彼此再無法取暖依偎,不是彼此的支柱了嗎?
記憶是什麽顏色的。
透明的吧。否則怎麽會滲透如此濃重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