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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蟒》第2回 隅山
海水平靜地流淌著,淡藍色的月光輕飄飄地灑下,撒在這一面廣袤無垠的銀鏡上。大海多麽廣闊,無論什麽東西與其比起來,就如同滄海一粟般渺小,難怪驕傲自大的河伯也會為這大海之勢所折服,兀自望洋興歎。東海中央,一座海島安靜地躺著,上邊花紅柳綠,紅蓼花繁映著幽藍的圓月,一座莊園藏在綠林之中,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神秘。

  院落,寒風,枯樹。枯黃色的葉離開了樹乾,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參差交錯。一個瘦弱的身影佇立在樹枝中間,她臉色蒼白,手也是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寒風陣陣襲來,可是她根本感覺不到,她的眼睛一直望向遠處,沒有一刻離開。她是不想動,還是不願動,她不知道麻木的是自己的身體還是自己的心。樹乾上最後最後一片葉子在寒風中掉落,落下,落在她的手心。她俊美蒼白的臉緩緩低下,望著枯葉發呆,口中喃喃道:“中秋了,月亮快圓了。”

  一個身著青衫的男子緩緩走了過來,男子劍眉飛揚,雙劍寬闊,生得俊朗。男子歎口氣,低聲道“婉玉,明天便是月圓之夜了,你不開心嗎?”唐婉玉苦澀地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明日便是我們的大喜之日,我高興還來不及,怎會不開心呢?”朱雲炯炯雙目凝視著她,說道:“眼下尹大人義軍已經與我們青木堂的弟兄會和,駐扎在唐州,佔盡地利人和,皇帝老兒也不敢妄動,破金之日指日可待,等到我滅了金國,青木堂的事情也不用我管了,那時我便可以多陪陪你了。”唐婉玉微微一笑,沒有人看得出她的笑容有多麽苦澀,除了朱雲。朱雲的臉變得蒼白,他歎道:“沒想到,過了五年了,你還是沒有忘記他。”

  唐婉玉輕輕歎道:“他為了我,是以對你暗施殺手,所以被師父趕了出去,我隻不過內心過意不去罷了,怎麽是忘不了,五年,該忘的早就忘了。”朱雲雙手暗暗捏緊,骨頭都要被自己捏碎了,朱雲說道:“他心術不正,急功近利,一心想入官場。打從進門開始,師父就發現了,所以師父頗為不喜歡他,又怕他惹出禍端,所以傳了隻守不攻的‘碧海勁’給他,哪知道他覬覦於你,埋伏在院子裡,向我出手,這也是他的宿命,被師父及時發現,保住我的命,自己也被趕出了隅山。婉玉,你又何必自責,也許這便是他的本性,我本道他被趕出師門後,可以好好悔過,哪知他倒好,一出師門便仗著師父的功夫做到了禁軍總統,處處和青木堂的兄弟作對,之前我是怕師父動怒,所以沒有說出來。”

  唐婉玉咬著嘴唇,說道:“他真的做了禁軍總統?”朱雲看見唐婉玉傷心的神情,心痛如刀割,手掌捏的更緊,他歎口氣,手掌漸漸松了下來,說道:“明天便是大喜之日了,你早些睡吧,別再想這件事情了。”朱雲臉色蒼白,月光顯得很冷,把他的腳凍僵了,他緩緩地移動著離開,仿佛每一步都十分艱難。朱雲走出後院,蒼白的臉陡現殺機,他的骨頭被自己捏得“咯咯”發響,他兩腮鼓起,雙目血紅,如同一頭嗜血的狼。忽聽腳步傳來,一個少年走近,說道:“堂主,師尊有事找您。”

  朱雲的臉色立時變了,變得和藹可親,他腳步邁得很開,他的腰挺直,他在別人眼中,顯得十分偉岸。朱雲穿過幾條玄廊,到了一間屋子前,站在門口,恭敬地說道:“師父,找徒兒有何事?”裡邊傳來一個和緩地聲音,說道:“你幾位師叔都趕來為你賀喜了,為師身體有些不適,你先待我招待他們,順便籌辦好明日的婚禮,現在你已經長大了,該自己立足了。”朱雲雙目含淚,泣聲道:“師父,弟子能有今天,全虧你一手調教,大恩大德,弟子永生不忘。”裡邊的人笑道:“都這麽大了,怎麽還像小時候一樣哭哭啼啼的,以後怎麽擔當大任。”朱雲拭去淚水,說道:“師父教訓的是。”裡邊那人歎口氣,緩緩說道:“今日我似乎有些不祥的預感,這種感覺很久沒有過了,你加緊防禦,明天別出什麽亂子。”朱雲心下一凜,說道:“弟子知道。”

  圓月。八月十五,微風。大廳內鑼鼓齊鳴,紅綢緞掛的到處都是,一片喜慶,每個人都在笑,笑得很燦爛。上首坐著一個和藹的老者,大約五十多歲,須發飄然,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讓人油然生出一股親切之感。周圍坐著四人,一個衣著簡樸的中年漢子,一雙劍眉令人心下凜然。左邊椅子上是一個袒胸露乳的和尚,這時正在閉目小憩。右邊端坐這兩個青衣老者,背上都是一柄平常的劍,可是給人的感覺確實截然不同。一個氣勢*人,未動,無形劍氣便騰躍而起,另一個滿臉微笑,和藹可親,讓人如沐春風。

  堂前立著兩位新人,朱雲穿上新郎服,越發的英俊瀟灑,而唐婉玉雖然蓋著紅蓋頭,但是窈窕曼妙的身姿已經可以讓別人聯想到那張美麗的臉孔。每個人都在感歎,真是天造地設,好一對璧人。可是別人看不出來唐婉玉的身子在發抖,一直抖,不是寒風,而是發自內心的寒冷。朱雲卻知道,他的臉色沒有蒼白,可是心卻是蒼白無力的,他的手不自覺地捏緊。一個媒人高聲叫道:“一拜天地。”唐婉玉彎下了腰,朱雲也彎下了腰,“二拜高堂”,唐婉玉朝上邊安坐著的謝滄行深深地拜下,朱雲自然也拜了。“夫妻對拜”,朱雲已經拜了下去,可是唐婉玉的身子還是直著,沒有看出他內心的掙扎,朱雲的手捏緊,捏的很緊。

  上邊五位長輩微微變色,隻聽一聲輕歎,唐婉玉緩緩彎下了腰,朱雲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忽聽“嗖、嗖、嗖”三聲,三點黑影從大門外往堂中飛來,直向唐婉玉和朱雲兩人。眾人無不變色,好快的暗器,一眨眼便到了面前。竟然是三片樹葉,第一片已經飛到了唐婉玉身前,來勢迅疾,可是上邊五位長輩神情自若,沒有人動彈一下。第一片樹葉飛至湯唯與身前,去勢一緩,第二片飛來將第一片割成兩半,緩緩飄落在地,第二去勢又緩,第三片撞上,兩片葉子同時落地,而唐婉玉的腰停住了,這一拜沒有拜下去,朱雲的臉色變了,他轉頭看向謝滄行,謝滄行卻是一臉安然,沒有一絲驚訝之色。

  那衣著簡樸的中年漢子歎道:“想不到,十幾年了,又看見了‘拈花’。”謝滄行眉頭微皺,淡淡地說道:“繼續。”媒人渾身發抖,卻又不敢抗命,聲音發抖地叫道:“夫妻對拜。”朱雲拜了下去,唐婉玉微微遲疑,還是拜了下去,剛拜到一半。“嗖、嗖、嗖、嗖、嗖、嗖、嗖”七聲,七片樹葉急打朱雲唐婉玉和上邊五人,謝滄行微微一笑,端起一個茶杯,抿了口茶。

  樹葉已然飛至,刮起一陣銳風。這時,茶杯已經從謝滄行的手中滑出,碧綠的茶水卻飛了起來,鋪成一道水幕,擋在朱雲二人身前。七片樹葉打在水中,去勢立即消解,就如同石頭打在沙子上一樣。中年漢子不禁脫口讚道:“好一個‘碧海勁’。”朱雲和唐婉玉還在拜,快拜完了,又是“嗖嗖嗖嗖嗖嗖嗖……”一陣颶風撲來,謝滄行淡淡一笑,袖子輕輕一揮,那道水幕碎裂,水流化作一道碧波往門外飛去。隻聽門外“轟隆”一聲,眾人正待喝彩,一個灰影已然立在唐婉玉面前,將她扶起。

  朱雲倏然變色,身子斜走,手掌劃出三個圈,哪知灰袍人隨著他的身形而動,也是身子斜走,手掌劃出三個圈子。朱雲神色大變,忽的變招,手掌迅疾無比地一折,雙掌一合。朱雲快灰袍人更快,朱雲變招只見還有一絲滯泄,而灰袍人變招卻是如行雲流水一般,揮灑如意,雙掌圈轉,忽的合住。朱雲雙手驟分,驟合,一道掌力如驚濤般向灰袍人飛奔而去,去勢越來越急。另一道掌力卻同時從灰袍人手中奔瀉而出,如同大海驚濤一般雄渾,動如天雷,銳風迭起。掌力相撞,朱雲面紅如血,向後連退幾步,才穩住身形。

  上首五人出了謝滄行外,俱是倏然變色,臉色蒼白,謝滄行微微皺眉,說道:“想不到你練成了‘無法無相’。”灰袍人凝視著他,說道:“你認識我?”謝滄行笑道:“想不到,老怪物你練成了絕神神功,卻什麽都記不起來了。”灰袍人臉色大變,喝道:“你知道我是誰?”謝滄行並不答話,灰袍人大喝一聲,這一聲喝出來,如同天雷當空,眾人頭暈目眩,灰袍人喝道:“我是誰?”謝滄行毫不變色,緩緩說道:“你來作何?”灰袍人臉色漸漸變得和緩下來,緩緩說道:“我受人所托而來這裡。”

  謝滄行皺皺眉,冷冷地說道:“來這裡做什麽?”灰袍人淡淡地說道:“我來這裡,隻不過是不想讓她嫁給別人。”灰袍人伸手指著唐婉玉,唐婉玉身子大震,顫聲道:“你,受誰的托付?”灰袍人盯著她,說道:“你應該知道的。”唐婉玉身子又是一震,連退幾步,咬牙道:“他為何自己不來。”灰袍人說道:“他有事。”唐婉玉冷冷地說道:“什麽事這麽重要?”灰袍人說道:“他要去救一個重要的小孩子。”忽聽朱雲怒吼一聲,鮮血從他口中噴出,他的手掌已經向灰袍人壓了下來,灰袍人身形不動,卻不閃躲。手掌拍在灰袍人身上,灰袍人身子微微一震,隨即無甚異樣,朱雲雙目滲血,灰袍人淡淡說道:“他說他有愧於你,所以我待他受你一掌。”

  謝滄行歎口氣,淡淡地說道:“雲兒,你先退下。”朱雲無奈,退到一旁。灰袍人凝視謝滄行,說道:“我來說兩件事,第一,這婚事就此作罷。”謝滄行微微一笑,似乎不以為意,他隻是輕笑道:“第二呢?”灰袍人淡淡地說道:“越小子隻是讓我來說明白,他是清白的,並沒有向任何人暗施殺手。”朱雲“哼”的一聲,咬牙道:“厚顏無恥。”唐婉玉卻是身子一顫,冷冷地說道:“當年他為何不說,這不是做賊心虛嗎?”灰袍人不屑地一笑,掃視眾人,他眼神如電,眾人心神一懾,灰袍人說道:“當年他有說話的機會嗎?他一句話沒說,手腳已經被折斷。”

  朱雲冷冷地說道:“手腳斷了,為何不能說話?”灰袍人卻不理會他,轉頭向唐婉玉說道:“你當年說了什麽?你想一想,就知道他為何不說話了。一個人若是心如死灰了,又何必再說話,什麽名聲都是過眼浮雲罷了。”唐婉玉身子一震,謝滄行笑道:“你猜我會信嗎?”灰袍人望著他,眼神如同一道閃電,可是謝滄行的眼如同北冥之海,消融一切。灰袍人一字字地道:“你會的。”謝滄行搖搖頭,笑道:“其余的都足以令我相信,可是有一點卻讓我不會再信。”灰袍人目光閃動,說道:“什麽?”謝滄行緩緩說道:“就憑這逆徒和你在一起,我就可以猜到凶手一定是他。”灰袍人說道:“這麽說了,你不信。”謝滄行說道:“不信。”灰袍人歎口氣,說道:“可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可知道?”

  謝滄行說道:“我知道。”灰袍人目光如刀,盯住謝滄行,任何人被這目光盯著,一定不好受,除了謝滄行。灰袍人淡淡地說道:“你認識我?”謝滄行點點頭,灰袍人說道:“我們是什麽關系?”謝滄行又拈來個茶杯,喝下,說道:“死對頭。”灰袍人笑道:“那今天我就算我不出手,你也不會讓我離開的是嗎?”謝滄行淡淡地說道:“不一定,你現在就可以走。”灰袍人堅定地說道:“可是我不走。”謝滄行微笑道:“你和那逆徒是什麽關系?”灰袍人望著圓月,歎道:“上一個月圓之夜,一起喝酒的人。”謝滄行淡淡地說道:“僅此而已?”灰袍人說道:“僅此而已,不過這份交情又豈是你們世俗之人可以想象的?”

  什麽交情?月圓之夜,冷月當空,有誰知道寂寞是什麽感覺?那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中年漢子緩緩站起身來,說道:“謝兄,且容我活動活動筋骨如何?”謝滄行沒有說話,灰袍人卻說道:“你是什麽人?”中年漢子說道:“‘雷震子’楚天雷。”灰袍人點頭沉吟道:“似乎有些印象。”楚天雷苦澀地一笑,擺開架勢,忽聽三人同時說道:“且慢。”和尚和兩個青衣劍客同時站起來,和尚笑道:“貧僧彌勒。”一個青衣劍客撫摸著他的劍,他的劍是蒼白的,手也是蒼白的,他的臉更是蒼白的,他冷冷地說道:“蜀山荊莫。”另一個青衣劍客微笑著,笑容和藹和親,他微笑道:“‘不殺劍’任不殺,也叫做‘不殺任’。”楚天雷說道:“你們為何不能等一等?”三人笑道:“我們不想明年這時候喝酒少一人。”楚天雷眼睛一紅,咬牙道:“好。”灰袍人說道:“動手吧!”

  沒有聲響,一絲都沒有,寒風也停了,寒風被這無言的殺氣驅走。五人沒有動,灰袍人沒有動,他氣定閑逸地站著。楚天雷沒動,他的臉是蒼白的。米勒沒有動,他懶懶地站著,好像曬著太陽的懶貓。荊莫也沒有動,他凝視著自己的長劍,長劍正閃耀著劍光。任不殺也沒有動,他微笑著,沒有一絲畏懼。時間靜靜地流淌,走得很緩慢。一直到荊天雷四人額頭滲出了冷汗,而灰袍人還是立著,氣定閑逸。又過了半個時辰,荊天雷四人臉色蒼白,汗水已經流滿了臉頰,他們的身子瑟瑟發抖。楚天雷大喝一聲,一股勁力從他周身奔湧而出,如同天雷動怒,灰袍人隻是斜斜跨出一小步,就是這一小步就躲過了這迅猛的攻勢。

  劍風在肆虐,帶動地獄的呼號。劍光之下,荊莫臉色慘白,手中的長劍已經飛來。灰袍人卻還是沒有動,似乎天地之間,沒有什麽可以動搖他。荊莫感覺手中的劍刃已經貼到了灰袍人的肋骨,劍鋒急轉,凌厲地一劍,飛刺灰袍人心髒。荊莫滿臉冷笑,眼中也盡是笑意,在他眼中看來,灰袍人已經是個死人了,因為沒有什麽人可以躲過這一劍。任不殺卻還是不敢疏忽,劍刃急顫,劍光如同閃電竄越,一下子便封住了蘇振天最後一條退路。隨即舞出千朵劍花,往蘇振天胸口飛去。

  灰袍人並沒有動,荊莫的劍已經刺入了他的皮膚,他可以感覺到。他狂喜,長劍更為迅疾。可是劍刃忽的滑開,順著灰袍人的皮膚,一直滑下去。荊莫臉色慘白,想遏住劍勢,卻是不能,因為自己的全部真力已經完全注入了劍刃,這是孤注一擲,一般人絕不敢冒險,除非他有十足的把握,荊莫就是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沒有給自己留後路。

  一個人若是想活得久一些,就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荊莫的劍刃還在滑動,一直滑,直到自己聽見“叮叮叮”一陣急促之聲,劍刃開始顫動,自己的手開始顫動。因為自己的劍已經迎上了任不殺的劍,兩人都沒有給自己留條後路,所以他們現在就如同被置身於一條狹路,兩側都是萬丈懸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所以,唯有一人可以留下。忽聽兩聲鈍響,兩柄長劍扼住,兩根手指夾住了兩柄長劍劍刃,這隻手是彌勒的。灰袍人讚道:“好功夫。”彌勒笑道:“不敢。”伸指在劍刃上一彈,兩柄長劍頓時彈起,向灰袍人左右刺來。楚天雷大喝一聲,撲身上來,一掌拍下,刮起銳風萬丈。

  劍光在堂中閃躍,蒼白的劍光,遮住了每一個人的眼。銳風消散,白光消逝,每個人的嘴都是張大的,大的可以放個雞蛋。荊莫的劍插在自己的肩頭,任不殺的劍插在自己的腿上,楚天雷胸口一個紫色的掌印,倒在地上。彌勒沒有動,他的手指停在灰袍人身前,而灰袍人的手指卻抵住彌勒的心口。謝滄行臉色變了,歎道:“‘無法無相’,幻化眾生,果然厲害。”灰袍人縮回手指,盯著謝滄行緩緩說道:“你有把握打贏我嗎?”謝滄行說道:“十幾年前或許可以,現在恐怕不行。”灰袍人說道:“那兩件事情你打贏了?”謝滄行搖搖頭,灰袍人笑道:“是條漢子,我佩服你,我不知道以前為何是對頭,我們應該是朋友才對。”

  謝滄行苦笑道:“時而是對頭,時而是朋友。”灰袍人笑道:“喝過酒嗎?”謝滄行說道:“喝過。”灰袍人說道:“和我喝過酒的,我都不會和他動手。”謝滄行皺皺眉,臉色忽變,他身子一眨眼便到了灰袍人身前。灰袍人微微一笑,身子卻在後退,兩人就相隔著半寸距離,一齊移動。灰袍人身子到了唐婉玉身前,朱雲暗叫不好,身子撲來,一道掌力向灰袍人卷去。灰袍人左袖一拂,將朱雲震飛一丈,右手卻提起了唐婉玉。謝滄行雙掌一合,驟然分開,左掌迅疾而出,右掌緩緩而出。兩道勁力倏然而出,一道柔和,一道剛猛,陰陽調和,剛柔並濟,堪比滄海之勢。灰袍人身子一轉,被這掌力掃中,身子微微一斜,隨即一個縱身,如一道青煙般消逝與夜幕之中。朱雲大吼,飛身追去,謝滄行歎了口氣,不再說話。謝滄行扶起楚天雷,往他胸口注入一道真氣,楚天雷轉醒過來。

  任不殺和荊莫對視一眼,苦笑兩聲。劍光一閃,伴著鮮血飛濺,兩柄長劍已然回鞘。彌勒歎口氣,做回位子,說道:“想不到,十幾年不見,老怪物的功夫已經厲害了幾倍,和我們五人之力也製不住他。”謝滄行也坐了下來,端起一個茶杯,可是手再抖動,茶水濺出一半,謝滄行喝了茶,緩緩說道:“‘邪佛’一道若是真的大成,恐怕天下五人可以製住他了。”彌勒笑道:“不是聽說老怪物十幾年前就死了嗎?怎麽又突然出現了?”謝滄行苦笑道:“當年老怪物強修天龍八叉神通,八部神通分別生出一道真氣,老怪物被弄得走火入魔,我本道他已經死了,哪知他衝破劫關,修成‘邪佛’。”任不殺苦笑道:“‘無法無相’不僅可以模仿對方招式,而且可以在敵人未動之前,洞悉對方心機,可說是無往不勝,幸好老怪物失去了記憶,否則武林說不定又要出什麽亂子。”

  彌勒沉吟一會兒,遲疑道:“老謝,又句話不知當不當問?”謝滄行又喝了一杯茶,說道:“你是想問老怪物受了誰人所托吧?”彌勒點點頭,謝滄行說道:“那人是我的弟子。”彌勒動容道:“越琮銘?”謝滄行點點頭,滿臉苦澀,歎道:“當年我去天山尋訪葉大俠行蹤,卻是徒勞無功,回東海之時,途中看著一個孤兒,我動了惻隱之心,收他為徒,回到這兒。哪知這孩子一心想到朝中當官,我心中不悅,怕他以後鬧出亂子,就隻傳了他護體的‘碧海勁’,而把剛勁威猛的‘驚濤勁’傳給了雲兒,他或許便從這時起,生出了怨恨。過了幾年,他們三師兄妹已經都有了十六七歲,我見雲兒與婉玉關系親密,便挑了個日子,欲促成兩人的婚事。我說出這決定後,便見越琮銘這逆徒神色有異,當晚也多留了個心。果然,越琮銘對婉玉愛慕已久,當晚這逆徒便埋伏在雲兒房外,向雲兒突下殺手。幸好我聽見聲響,聞聲趕到,我當時見雲兒口吐鮮血,倒在地下,而那逆徒則立在一旁,滿臉怒色。我搭上雲兒脈搏,卻是中了‘碧海勁’,我怒不可遏,登時打斷了那逆徒的手腳,這時婉玉也趕了過來,她打了那逆徒幾個耳光,與他斷絕關系。那逆徒一聲不哼,就這樣爬出了莊子,爬到海邊,一個人上船回到中土。我本道他會潛心悔過,哪知道竟然勾結老怪物,來大鬧婚禮,真恨當初我心慈手軟,沒有殺了他。”

  忽見兩人奔進來,跪倒在地,卻是三酒鬼和葛培。三酒鬼說道:“恩公,我一時迷惘,引來賊人,請恩公原諒。”謝滄行皺眉道:“那人是你帶進來的?”三酒鬼低著頭,點點頭,謝滄行歎口氣,說道:“這時天命,怪不得你,你先起來吧。”三酒鬼站起身來,葛培卻依舊跪著,葛培高聲叫道:“在下葛培,但請謝前輩即刻趕去營救尹大人的孫兒。”謝滄行臉色大變,驚道:“你說什麽?”葛培雙目含淚,哭道:“尹大人被狗皇帝害死了……”話還未說完,謝滄行手中的茶杯跌下,碎落滿地。葛培泣道:“狗皇帝聯合金國,把尹大人騙到襄陽,和金國奸賊在翻雲坡設下埋伏,尹大人沒有防備,三十萬義軍全軍覆沒,青木堂的兄弟們也死了幾百人。”

  謝滄行陰沉著臉,一言不發,葛培說道:“尹大人將那張軍事地形圖交給了孫兒尹千觴,由夏侯非、西門玄兩位護送,可是禁軍總統越琮銘一路追殺不放,形勢危急,但請謝前輩出手施救。”謝滄行雙目陡瞠,道:“禁軍總統?”忽的苦笑道:“好一個禁軍總統,我謝滄行教出來的好徒弟。”彌勒皺眉道:“那張軍事地形圖記錄全國各地地形要害,得圖者佔盡地利,老謝,我看你趕緊去吧。”謝滄行點點頭,當下吩咐手下嚴守隅山,不可讓敵人趁虛而入,隨後和彌勒四人一同走到海岸。只見海水幽藍,一望無際,一葉扁舟行駛在前面遠處,卻是朱雲。

  三人極目望去,一個灰影攜著唐婉玉,如乘奔禦風,在水面上上下竄動,好似鯉魚躍龍門。五人看得真切,灰袍人腳底踩著一根蘆葦,他身子落下之時,腳尖在蘆葦之上輕輕一借力,身子又縱起三丈。蘆葦則貼著水面向前疾飛,待得灰袍人身子落下之時,又正好落在蘆葦之上。這樣往往複複,端的是迅疾無比,堪比快船。謝滄行歎道:“古有達摩一葦渡江,本以為是傳說,今日見了‘邪佛’的一葦渡江,才得意大開眼界。”彌勒歎道:“我身為佛門中人卻學不會這佛祖的一葦渡江,反而讓‘邪佛’一道學會了,真是慚愧慚愧啊。老怪物功力至廝,不知世間還有誰製得住他。”謝滄行笑道:“那可不一定,我們雖然鬥不過他,並不代表別人鬥不過。”

  任不殺微笑道:“還有誰?老怪物的‘無法無相’可以洞悉一切武功招式,無論誰都是束手無策。”謝滄行目光閃動,微笑道:“若是無招呢?”彌勒動容道:“你說的是那人。”謝滄行笑道:“無招,老怪物的‘無法無相’就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何況以他劍法造詣,老怪物也奈何不了他。”荊莫撫摸著長劍,長長歎口氣,他冷冷地說道:“我這把劍殺過三千八百八十六個人,每一次出劍都必有鮮血,可是卻隻敗過一次,就是敗在他手中,他不過用了一招,就把我的‘奪命十三劍’盡數破去。”謝滄行笑道:“不僅這一人,還有一人。”彌勒笑道:“你說的是‘笑裡不藏刀’?”謝滄行點點頭,放目而望這片無際的滄海,心中感慨千萬。

  唐婉玉在灰袍人手中,於大海之上禦風而行,如臨仙境,當真是又驚又奇。隻聽身後朱雲放聲長嘯,猛然一驚,說道:“前輩,你要將我抓去哪裡?”灰袍人淡淡地說道:“去見你師兄。”唐婉玉見他施展這等絕妙輕功之時,說話如常,又是驚奇又是佩服,而聽到“師兄”兩字之時,嬌軀大震,心中一片迷惘,不知所措。過了許久,唐婉玉才歎道:“前輩,你帶我去見他又有何用?”灰袍人臉色微變,露出一絲怒色,說道:“你不相信他是清白的?”唐婉玉卻不答話,灰袍人幽幽長歎,道:“哼,真是枉費越小子對你一片情意,五年來對你念念不忘,每次喝醉酒就不停地念叨,聽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唐婉玉心頭一驚,道:“他真的,沒有忘記我?”

  這時朱雲長嘯聲更急,灰袍人“哼”的一聲,身子落下之時,腳尖輕點水面,一道水箭往後激射而出,直往朱雲飛去。朱雲聽得銳風刮來,心下一驚,當下身子一弓,哪知水箭似有靈性,到了朱雲上邊就忽的下折,向朱雲面門射到。朱雲大驚,身子滾開,隨即一聲鈍響,那道水箭把船身打出一個小孔,海水緩緩湧進。朱雲連忙脫下衣服堵住口子,一手還撥動船槳劃水,不過剩下一隻手活動,速度大大減慢,不一會兒灰袍人已然沒有身影。朱雲大急,氣得臉色蒼白,手掌捏得“咯咯”作響。

  灰袍人腳下不停,一縱一跳似乎不費吹灰之力。灰袍人問道:“你知道我是怎麽認識越小子的嗎?”唐婉玉搖搖頭, 灰袍人幽幽歎口氣,說道:“也是月圓之夜,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又可以到哪裡去了呢?我心中憂愁,便想到了皇宮中偷皇帝老兒幾壇子酒喝。”唐婉玉驚道:“前輩到皇宮裡頭去偷酒喝?”灰袍人淡淡一笑,說道:“不錯,守城的守衛形同虛設,根本是一群廢物。我進了皇帝老兒的酒窖,我本道裡面該一個人也沒有,哪知還有一位仁兄躲在那裡喝酒,喝的酩酊大醉,就抱著個酒壇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嘴裡還不停地叫著‘婉玉,婉玉……’”唐婉玉心中想到師兄在月圓之夜一個人的孤苦伶仃,隻能躲在酒窖裡借酒消愁,心下一痛,立時淚眼婆娑,絲絲淚水滴落,盡皆落入大海中。

  灰袍人笑道:“越小子當真了得,在天子旁邊做事,還敢膽大包天地躲在酒窖裡喝酒,但憑這一點,我就佩服的五體投地。我當時也坐在地上喝了起來,越小子見有人來,反而高興起來,也不管我是誰,拉著我就跟我拚酒。我們沒有說一句話,一杯一杯地喝酒,一直喝了六天。我們兩個都醉得迷迷糊糊,越小子喝到最後卻小聲哭起來,我看的奇怪,笑他娘娘腔,不是男人。他便對我說,他很想一個女子,可是整整五年沒有見面。我問他為何不去見,他苦笑一聲,說,那女子心有所屬,見了也沒用,相見到不如不見。”唐婉玉目光閃動,喃喃道:“心有所屬,他果然不知道……”(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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