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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刀人劍》第2章 殘缺
青色的窗簾,風漂浮著它,夜月依著銀色的欄杆,望著殘月。月光照在他裸露的脊背,在他的疤上遊走,這是他生命的殘缺。

  “我想講個故事。”夜月佝僂著身子,沉入了思憶。

  他是個詩人,一個不折不扣的詩人,他經歷了苦難――四歲的頑皮給他留下了一輩子的印痕――疤,滾燙的開水澆成的花。從那時起,他明白了殘缺。夏天,他不敢脫衣服;晚上,他不敢進澡堂。他怕,他怕看見別人異樣的目光。尤其在上床的時候,他會緊張地看著窗外,外面的蟲兒還沒有睡,梧桐葉的影子婆娑在窗前,夜月猛地拽下衣服,一個虎撲扎進被窩。現在沒有人看到了,他睡了,睡得好舒適。

  天邊起了烏雲,八歲那年,他不小心跌進了水坑,他嘗到了窒息的味道,青藻半鹹臭的味道。他沉在水底,透過濁色的水面,看到周圍人的呼喊,他們找來了繩子,拋向了他,粗壯的繩子打在他頭頂的水面,模糊了岸邊人的影子。他被救了上來,他被人們圍著,他被撕下了外衣,“不,不要”,他內心呼喊著。可是,他們看到了。

  “這疤,這疤……,好怕呀!”

  他們依然圍著他,隻不過他和他們已經有道無形的帷帳了。

  夜月還記得,那個在雨中追他的孩子。他像一條狗,不,一個鬼,躲閃著後面擲來的石塊。孩子的父母告訴孩子,夜月是帶疤的厲鬼。

  歎口氣,回頭看看屋子,夜月離了窗台,踱到漆黑的牆角,他把頭靠在鐵桌上,冰涼滲進大腦,順著往下,滲進心。不小心碰到花瓶,倒在地上的,一地的碎片,還有一隻沾露的梅。

  “梅……”

  夜月是沒有愛情的,沒有女孩喜歡殘缺的軀體,他被隔離在愛情的門外,就像他此時被鎖在屋內。

  門外水房傳來嘩嘩的水聲,夜月站起來,開燈,旋即又滅了。他在想一個女人,他生命裡惟一的女人――海沙。

  “海沙,我好想你”

  夜月永遠不會忘記,他來到這所學校所發生的一切。

  他喜愛文學,他想做個詩人。但是,很有天賦的他卻得不到認可,別人不相信,一個醜鬼,一個有疤的醜鬼可以寫出這麽好的詩。

  詩人是孤獨的,孤獨的詩人就像一把琴,當這個世界上沒有會彈琴的人,琴的弦也該斷了。

  他得走了,懷著一把刀,走進了竹林裡,月亮凝視一切――竹林裡詩人生命的終結。他解開自己的衣襟,試著把刀靠近胸口,他渴望日出,一直都渴望。可是,一直都是黑暗,他想要日出,火紅的日出,就像心流出的血。

  “用我的血照亮大地,苦難,見鬼去吧。”

  他舉起了刀,卻聽見了哭聲,一個女人的哭聲。他猶豫地放下了刀,因為他不想死在別人的哭聲裡,除非她真的愛他。

  他小心地靠近那哭聲,冷風撞擊著他裸露的胸膛。他哈著氣,一步步邁進,繞過幾根矮矮的竹子,他終於見到了。

  是個女子,她恰好坐在月光下,夜月可以看到她的黑色長襪和紅色上衣,以及凌亂的頭髮,埋在膝間的哭泣。夜月很想問問她為什麽哭泣,可他不敢,因為陌生。

  沙沙,沙沙,……竹林在歌唱,女孩有些害怕了,她抬起頭,看到了面前的夜月。

  “你是誰?”女孩看著他裸露的胸膛,驚恐地問。

  “我是要在林子裡自殺的人,你的哭泣改變了我的主意。”

  “自殺”,女孩嘀咕著,看著他手裡的那把刀,還有他胸上的血,那是夜月比劃這把刀時不小心劃傷的。女孩疑惑地看著面前的男生,她有些同情了,她遞給夜月一張紙,示意他摁住傷口。

  “你,你~為什麽自殺呢?”

  “殘缺”夜月轉過身,隻是讓女孩看到他的背。

  女孩看到了她人生中最奇特的一幕,一條條疤像一道道山梁,而黃色的脊背又像是大地,擦了涼露,活活一幅山水畫。

  “好美”

  夜月的靈魂開始顫抖。

  “你說什麽?”

  “哦,我是學美術的。我認為你是一個非常好的裸體模特,明天你能來美術館找我麽?對了,我是海沙。”

  電話響了,是海沙的,她看著來電,神情慌張地跑出竹林,留下了傻傻發呆的夜月。

  從來沒有人喜歡他的疤,隻有海沙讚美了他的殘缺。夜月忽然感到一種奇怪的東西包裹了他的身體,或許他該活下去,哪怕隻為了一個人。

  天明了,夜月也睡飽了,他起床,吃了早點,徑直往美術館去。

  由於是禮拜天,美術館裡的學生很少,白夜問了下看館的老大爺,在大爺的幫助下,找到了海沙所在的畫室。

  門就在那裡,夜月走到了門口,遲遲不敢推門,他在想,海沙真的喜歡他的疤麽,或許昨晚她沒看清他的樣子,現在如果進去了,她會不會認不出他呢?

  已經來了,如果不進去,豈不是違背了昨晚的約定,不管那麽多了,夜月伸出手,想擰轉門把。這時,門開了,不過開門的是另一個男人。見到夜月,男人局促不安地快步離開了。

  夜月像是預感到了什麽,他像那男人,局促不安地走進了畫室。

  空氣中彌漫著油彩的氣息,地上閑散地擺放花架,石膏。在畫紙上躺著海沙,裸著。

  見到夜月,海沙不慌不忙地穿好了衣服,坐在了畫紙上。

  “你一定很好奇,對於我的私生活。”

  夜月站在那裡,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隻是覺得,有人玷汙了他生命中的美好,或許是最後的美好。他憤怒,他忍不住地憤怒,他想知道那個男人的一切,肮髒的一切。

  “我想問,那個男人是誰?”

  “我的情人。”

  夜月深情的看著海沙,希望自己在她眼裡可以變得富有。

  “那麽,你真的愛他?”

  海沙笑笑,她覺得面前的這個男人真的很可愛。她幾乎想告訴他了,她的一切。

  “你願意聽我的故事麽?”

  夜月點點頭,和海沙一起坐在了畫紙上。

  “我是個熱愛畫畫的人,可是,我沒有背景,這注定了我隻能苦苦摸索,而不會有大家的指導。感謝我遇到了他,一個畫廊老板,他結交了許多大師。不,不應該感謝,他奪走了我,我的身體,還有我的單純。而我得到的,是我應該的,他是個狡詐的商人,我們做著不公平的交易。”

  夜月可以感覺到海沙的悲傷,他同情她所受的苦難,更重要的是,和他一樣的,在社會下層拚命掙扎的心,和他一樣的,被玷汙了的美好。夜月挪挪身子,他想和海沙靠的更近。

  “你一定把我當妓女看了,沒關系,他們都這樣看。”海沙深情地看著眼前眼前的男人,希望自己在他眼裡可以變得珍貴。

  夜月憶起了昨晚的事,他好像知道海沙為什麽哭了。

  “不,你有純粹的理想,你隻不過為現實所迫,你應該被同情,被愛。”

  “愛”,海沙像是受到了震動,顫抖的嘴唇不斷重複著這個字。

  “是的,愛”,夜月捧起了海沙的臉,莊重的說,“你可以接受我的愛麽?”

  海沙別徹底震驚了,從來沒有男人理解她,從來沒有男人像他如此真心。她想要愛,洗滌靈魂的愛。盡管他的軀體是殘缺的,但自己有何嘗不是殘缺的呢?她相信,他有一顆比其他人更完整的心。於是,她妥協了。

  幸福的戀人呵,愛情是如此美好,在雨中,在花前,在熏黃的燈光下,兩個人依偎著,他讀詩,她作畫,沒有人懂他們說的什麽,畫的什麽。他們懂,這就夠了。

  他們在別人的咒罵聲裡歡笑,有人說他們是“燒疤男”和“賣*女”,他們不在乎,有愛的靈魂是高貴的。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秋風吹落楓葉的時候,他突然發現,海沙不見了。

  夜月害怕,他好害怕,他找到了畫廊老板。

  屋子裡充斥著煙霧,煙霧裡躺著一個病怏怏的男人。

  “海沙呢?”夜月憎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他隻想盡快結束這種肮髒的對話。

  “哦,你就是夜月。”

  “是,我就是!”

  男人眼裡射出紅色的火焰,吼道:“海沙是我的!”

  “不,他根本不愛你,你利用了他,你個齷齪的人。”

  “哈哈哈哈………”男人開始笑了,“我的確利用了她,我把她當成禮物送給那些大師們。我得到了她,她永遠都是我的。”

  “你得到的隻是她的肉體,而她的靈魂,她的心早已和我融在了一起。”

  “隨你怎麽說吧,反正,她快死了”

  “什麽,她快死了,什麽意思?”

  “她得了艾滋,我傳給她的,哈……”

  這無疑是個雷,炸在了他的上空。海沙,那麽善良,那麽美好的一個女生。她有理想,她有她憧憬的美好,她比任何人都要乾淨。上天啊,你難道瞎了麽?為什麽,究竟為什麽,你要讓她承受如此大的苦難?

  夜月越發覺得眼前的男人像個魔鬼,他剝奪了海沙的身體,剝奪了海沙的生命。生命沒有了,他們的愛情安放何處?

  他攥緊了拳頭, 屋子裡響起了痛苦的哀嚎。

  他回來了,他在等待,窗外的樹已褪光了葉子,冬天來了,他看著衰弱的太陽,思念著海沙。每晚他都去相識的竹林,細細回憶她的哭泣,他也哭了。

  天晚了,他站起身來,卻無意中看到一個影子。“海沙”,他喊了出來,影子跑了,他在後面追,他一定要追到,雖然他不知道未來是什麽。

  他追上了,他抱住了虛弱的海沙,他們一起哭泣,接吻。一個生命融入了另一個生命,他們飛到了天上,他們會快樂的死亡。

  海沙住進了醫院,她的時間不多了,他給她帶來了紙和筆,她還想畫畫。他呢,則陪著她,度過黃昏。

  海沙不行了,她虛弱的躺在那裡,說不清話。她突然示意他靠近她,夜月把耳朵貼上去。

  “我最大……大……的遺憾……就是把我肮髒的身體……給了你…我的最愛…”

  海沙死了,夜月也活不長了。許多人還在罵他們,不過,他已經聽不見了,他憐憫他們,這群沒愛的人。

  夜月從回憶裡拔了出來,月光依舊照著他的脊背,他笑笑:“我依舊殘缺,但我有過高貴的靈魂。”

  第二天,人們發現了他的屍體,裸露著的殘缺的屍體。(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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