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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目》第16節 大哥,我不是做夢吧
  “報告,隊長,有人找你!”一個哨兵進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昏暗的燈光下,一個十分邋遢的男人走了進來,看上去像個小老頭,披著一件翻毛的羊皮襖,滿臉的傷疤,看上去有點兒嚇人。光線太暗,看不到下半身穿了什麽,但肯定是個瘸子,從走路的姿勢上就能看得出來。

  沉默,對視,似曾相識!

  “玨兒,我的好弟弟呀!”

  “我的大哥呀――”

  沉默,爆發,兩個男人連哭帶叫地撲在了一起,緊緊地抱在了一起,久久不願分開,更不敢分開,好害怕這是一場易醒的夢呀。

  “大哥,我不是做夢吧。”二癩子也醒了,當他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兒後,也撲上前去,三個男人的眼淚混在了一起。

  那個小哨兵驚呆了!

  “你出去吧,這是我的親大哥。”良久,費玨才松開了費瑞,一邊用上衣袖子胡拉著滿臉的鼻涕和眼淚一邊對那個哨兵說。

  一盞小油燈,三個男人,兩個親兄弟,哭了笑,笑了哭,哭了又笑,整整一宿。

  “哥呀,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呀?”

  “我現在就住在這個村子呀,我是做夢也沒想到老天爺讓咱哥倆在這兒見面的呀。這個小學校有個菜園子,我就給他們照看著。這不是已經過清明了嘛,我就來菜園子裡收拾收拾。你們來了,有人說當家的姓費,我就上心了,打聽了一下,果然是你呀,我的好弟弟!”

  “大哥,我們都以為你死了,你是怎麽活過來的呀?”

  “弟弟呀,這說起來可就話長了。”

  費瑞沒有死在日本人的憲兵隊裡,而是差一點兒死在大同的一個煤礦裡。

  那一天的黑夜,黑得像一塊黑布,被打得遍體鱗傷的費瑞和跟他一起鬧事兒的幾個人像豬一樣地裝進了罐頭盒子一樣的悶罐車裡,轟隆隆地開走了,不知黑天白天,連個方向也不知道。

  不知多少個白天,不知多少個黑夜。

  “罐頭盒”再一次被打開的時候,費瑞感覺自己已經無法在太陽底下生存下去了,快要被蒸熟了,爛掉了,身邊就躺著已經死掉或快要死掉的人,卻聞不到一點兒異味,鼻子都失靈了,身上的所有零件都失靈了。

  費瑞和活下來的那些人被趕進了一個能容納一百四五十人的大房子裡,吃的是高粱、糠和花生皮混合的“興亞面”,在悶熱、潮濕、煤塵彌漫的礦井裡乾活。由於費瑞有點兒文化,他被安排在井上做放豬、看風門等雜活。非人的生活待遇、超負荷的勞動、險惡的勞動環境,再加上瘟疫流行,使得大批勞工或殘廢或生病,喪失了勞動能力,日本人不僅不給醫治,反而把他們關進“隔離所”,到死亡或奄奄一息時,又扔到荒郊野外、河灘山谷或廢棄的井洞,日積月累便形成了一個個白骨累累的“萬人坑”。

  費瑞說著,指著自己的殘腿告訴兄弟,這是他放豬時留下的。一次,豬跑出電網,他去趕豬,日本人發現後放出狼狗,狼狗咬住他的腿,拖了十幾米遠,鮮血直流。傷好後,腿也就廢了。費瑞那滿臉的傷疤,是他在井下乾活時被炸的。

  “死的人越來越多,我也就不能放豬了,也下了井。一天上夜班,凌晨三四點鍾時,礦井發生了爆炸,我成了惟一的幸存者,可臉也被炸壞了。”費瑞說。

  不知不覺中,那小油燈滅了,天亮了。

  “走吧,去哥家看看你大嫂和孩子們吧。”

  “哥,你有家了呀。”

  “是呀,你嫂子人挺好,我就跟她湊和了。”

  “哥,你和我嫂子是怎麽認識的呀。”

  “他男人姓丁,跟我在一個礦井裡了,關系挺好。那次礦井爆炸,是他救了我,被炸斷了腰,臨死之前把自己的老婆和兩個孩子就托付給了我。後來,日本鬼子跑了,我也跑了出來,就到了這個村子,跟她過了。”

  哥倆一邊說著一邊走著,村子不太,很快就來到了一個小院子跟前。小院子裡有三間小土房,很破,但收拾得很整齊,是個過日子人家。

  “爸,你回來了。”一個小男孩兒蹦跳著跑出了院子。

  “虎子,這是你二叔,快叫叔叔呀。”費瑞很親熱地拍了拍小男孩兒的頭,介紹道。

  “二叔!”虎子脆生生地叫了一聲,費玨也很親熱地拍了拍侄兒的頭,順手把他抱在了懷裡。

  “告訴叔叔,幾歲了。”

  “七歲了。”

  “娘,娘,我爸回來了,還有我二叔來了。”

  聽到虎子的叫聲,柴門打開了,走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婦女,乾淨利索的樣子,身後還跟出來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兒,怯生生地向外張望著。

  “孩子他媽,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二兄弟,我可找到他了。”

  “他二叔,你快進屋吧,你哥可是天天念叨你呀。”那女人一邊熱情地招呼著一邊用手拉起圍裙,擦著不斷湧出的眼淚:“妞兒,快給媽抱柴火去,媽給你二叔做飯。”

  進了屋,挺暖和的,費玨的心裡也是暖和的。

  哥倆兒盤腿坐在炕上,對視著,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可話到嘴邊又不知說什麽好了。這麽多年過去了,所有的話都隨著血淚流走了吧。

  “大哥,我們今天可得好好地熱乎熱乎。”一個大大的嗓門還沒有進院子,就嚷嚷上了。

  費玨和費瑞走出了屋,見二癩子領著幾個親信正把馬拴在院外的幾棵楊樹上, 還從馬背上拎下來一個大褡褳,挺沉的。

  “這是嫂子吧,哈哈哈,小叔子給你敬禮了,這裡面有酒有肉,求嫂子給收拾收拾,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呀,我們哥幾個要好好地喝一場。”二癩子走進屋,把大搭褳往地上一放,自來熟地開起了玩笑。

  “你先別哈哈了,千萬別忘記咱們是來幹什麽的,那股‘綹子’可得盯緊點兒呀。”費玨見二癩子這就想脫鞋上炕,叮囑了起來。

  “大當家的,你就瞧好吧,我都安排好了!”二癩子上了炕,還是喜歡管費玨叫大當家的。

  “大當家的,沒事兒了,你該吃就吃,該喝就喝,那幾個軟蛋壓根兒就不用你親自己出馬了。”那幾個親信也是言之鑿鑿。

  說話間,外屋已是熱氣騰騰,女人自己忙不過來,又找來了鄰居幫忙,燒火的燒火,炒菜的炒菜,使出了全部手段,比過年還要熱鬧。

  虎子和妞兒更是高興得上躥下跳,尤其是虎子,直往二叔的身邊湊,想方設法地想要摸摸那鋥亮的駁殼槍。

  做二叔的也是難得的好心情和好脾氣,乾脆把駁殼槍裡的子彈夾抽出來,任由侄兒拿著一把空槍屋裡屋外地顯擺,引來了一大群的小孩子跟著起哄。

  “我二叔來了,我二叔有槍,啾啾啾。”(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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