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戒的抽泣慢慢停止了。

　　修行，永遠都是一個人的事情。

　　這是一條孤獨的荊棘之路，必須要自己去面對這一切。

　　如果天賦的不公平他必須接受，那麽，他也必須接受修行中的一切艱辛。

　　他隱隱明白了，為什麽廣益師讓他去采購日用品。這個也許天賦不高的長者，試圖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把這個道理告訴他，讓他用自己的身體明白這個道理，並永遠記住。

　　他記住了。

　　廣益的手向前指出。

　　“那裡，是山門。如果你們覺得這條路太殘酷，可以走出去。你們的資質雖然在修真界是下乘，但在世俗界裡，仍然是上上之選，起碼比那些沒通過試煉的人要好，而那些人是大多數。你們下山後，盡可以博得榮華富貴。如果你們要走，我絕不阻攔，甚至，我還會送你們一筆錢。”

　　吳戒堅定地搖了搖頭:“師父，我要修行！我不怕苦，我隻是沒有勤能補拙的機會啊！”

　　廣益堅定地說:“你有。”

　　“就在這裡。”

　　他的目光，望著那座試煉洞窟。

　　“這裡的五行靈氣比外面濃鬱很多倍，在這裡面，你們更能夠感受到五行靈氣。我要你以後上山下山，都必須經過這座洞窟。你還須負責日用品的采購，但是，我要你忍下來，把他們的羞辱當成動力，征服試煉洞窟吧！”

　　吳戒眼睛一亮！

　　這的確是個很好的辦法！

　　隱隱中，似乎有種天意，他是用最笨的方法通過的試煉洞窟，而今，他又要用試煉洞窟來築成靈種，同樣是最笨的辦法。

　　勤能補拙。聰明的辦法不行時，就用最笨的辦法好了。

　　這就是他的修行方式。

　　吳戒用力地點頭。張少思卻苦著臉，顯然不認為這是個好辦法，但也不敢反抗。

　　廣益師重重地拍了拍吳戒的肩膀，走了。

　　吳戒攥緊了拳頭。

　　他一定要築成靈種。廣益師讓他先忍下獨孤雷的羞辱，他能忍下來。但是，他在心底默默地念著，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要你全盤償還回來。

　　我是個睚眥必報的人，欺負我的人，必將會加倍地奉還。這，是我的人生方式。

　　雖然，能夠從獨孤雷報復回來的希望非常渺茫，但吳戒並不氣餒。

　　人生是很長很長的概念，隻要有目標，就總有一天能達到。他或許資質很差，但信念很強！

　　張少思拉住他，神神秘秘地說:“你知不知道什麽是靈石?”

　　吳戒茫然地搖了搖頭。他的確不知道，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張少思從懷中拿出一物，獻寶似地在吳戒面前晃了晃。只見那是塊青玉，但又與普通的青玉不同，裡面隱約有什麽東西在閃著光。張少思說:“靈石其實就是普通的玉石，隻不過裡面灌進了靈氣而已。根據灌輸進的靈氣的種類不同，分為金靈石木靈石水靈石火靈石土靈石。當然這隻是個大略的分類，基本上靈根分多少種，靈石就分多少種。像灌進我們這種靈氣的靈石，是最低等的;等龍胤築基成功後把千禦心火灌進去，那品級就高了許多。不同靈氣所需的玉石也不同，這是一枚水靈石，用青玉就可以了。木靈石要用翡翠，金靈石要用黃晶，火靈石要用瑪瑙，土靈石要用蜜蠟。”

　　吳戒接過來，用心地感應，果然在這塊青玉中感到了一絲水靈氣的波動。他翻來覆去地看著，有些好奇:“這拿來有什麽用呢?”

　　張少思:“靈石其實就是修真界的錢，可以拿來買東西。”

　　吳戒大訝:“這東西可以當錢用?”

　　張少思:“是的。修真界其實跟世俗界差不多，也需要交易，需要交易就要用錢了。靈石中儲存的靈氣，可以在關鍵時候吸收了恢復自身法力，也可以用來製符、布陣，既方便製作又方便攜帶還大有用處，是天然的貨幣啊。你想不想要點靈石?”

　　吳戒當然想要了！自從賣糖炒栗子受梅掌櫃的灌輸後，他就對錢有種執著的愛。聽說修真界的錢是靈石，他的愛就轉移到靈石之上了。有錢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他當然很懂。修真界既然也講錢，那麽有了大筆的靈石，就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也許，能彌補自己資質的不足！

　　吳戒的眼睛立即亮了起來！

　　張少思掏出一塊青玉交給他:“你現在引導靈氣灌入身體，不是總是失敗嗎?那些真氣消散掉也是浪費了，你可以嘗試將要消散的靈氣灌輸到這塊青玉中，時間長了，灌輸的真氣夠了，它就成為一塊靈石了。不過要注意的是，你隻能灌輸水靈氣進去，其他的靈氣是灌不進青玉的。”

　　吳戒接過來，只見青玉上刻了一個符，張少思教他把青玉握在掌心中，將那個符對準掌心。然後感受天地靈氣，吸納入身體內。這一套做的雖然艱難，但畢竟還能成功。但在將靈氣沿著經脈往體內導引時，卻遇到了阻礙。他的經脈顯得黏澀之極，費了很大功夫，都不能讓靈氣通行。反而稍一松懈，靈氣就脫離了控制，向外飛去。這時，張少思就教他用法訣把靈氣灌進青玉中。由於是從身體內向外，本就是靈氣要去的方向，這一過程就很順暢。吳戒眼睜睜地看著一縷極細極稀薄的靈氣從他的掌心沿著那道符進入了青玉中，在其中緩緩盤旋著，不久就靜止了。青玉發出微微的光，雖然黯淡，但能明確看到跟以前不一樣了。玉在光的內映下顯得更加青翠溫潤，像是有了靈氣一般。

　　吳戒大喜:“這樣一塊靈石就製成了?”

　　張少思:“你想的美！要將青玉灌滿，再也不能進入一絲，這道符自行脫落，這塊靈石才算製成。按照你我的修為，這大約需要一個月的時間。這麽容易就製成，那靈石有什麽好值錢的?”

　　吳戒點點頭。他深知賺錢的艱難，對這一點倒不意外。張少思接下來的話，暴露了他的真實目的。

　　“這塊青玉算是我送的，你以後還想要，可就要從我這裡買了。我會算你便宜點的。”

　　這家夥腦袋真算活，已經開始做起買賣來了！

　　吳戒點點頭，目光轉向試煉洞窟。

　　張少思也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卻有些畏懼:“你真的要進去?”

　　吳戒點點頭。張少思:“你可想清楚了，我們入門的時候在裡面可是九死一生。你我的靈根太差，不會引起五行靈氣的感應而將我們送出去的，要想出去，隻有步行通過整個洞窟才行！你上次可是費了整整四個時辰啊！”

　　吳戒:“我這次還想再費四個時辰。”

　　張少思一呆，隨即搖頭:“你真是瘋了！我可不能陪你瘋下去……我能進入終南派，已經算是對得起我爹了。就算我是倒是第一名，也是終南派的倒數第一名啊。我爹還有什麽好抱怨的?”

　　吳戒不再理他，向試煉洞窟走去。他一推開洞門，立即一股寒風就吹了出來，幾乎將他凍僵。

　　這一幕再熟悉不過了，自進入終南山之後，幾乎他每晚做夢都會夢到這個場景，很多次驚叫著從夢魘中醒過來。

　　這裡，是他的夢魘。那四個時辰的徒步，是真正的地獄之行。上次他用暈倒做代價，才勉強通過，因為廣益師守在外面，才用一枚回春丹將他救了回來。這次，廣益師卻已走了，他若再暈倒，不會有人來救他。

　　修行，是一個人的事情。

　　這是一條孤獨的荊棘之路，想要走下去，就要做好遍體鱗傷的準備，沒有人同行。

　　吳戒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他的腦海裡閃過獨孤雷冰冷而暴虐的眼神，他不再猶豫，踏了進去。寒風將他裹緊，他咬著牙對自己說:“我是個小人！我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所以，我一定要報仇！獨孤雷，我一定要你好看！”

　　化屈辱為動力。

　　他一步步踏出，雪原、岩漿、森林、沙漠、刀山，不停地轉換著。吳戒一步步走著，一面強行想著《靈根築種法訣》，從周圍吸收著靈氣。不得不說，廣益師的這個法子很好，試煉洞窟中的五行靈氣比外面濃鬱了好幾倍，他吸收到體內的靈氣也比平時多了好幾倍，竟然一路衝破之前的凝滯處，多深入了好幾寸！

　　吳戒這一下驚喜之極，再也顧不得洞窟內的酷寒，全心全意吸納著雪原上充塞的水靈氣。但洞窟內卻突然場景一變，換為全是岩漿的景色。本灌滿全洞的水靈氣，一下子轉為火靈氣了！這一轉換差點讓吳戒吐血。他是水木土三靈根，火恰好是木的克星，火靈氣本來是他一點都不能碰的，這一下吸了火靈氣入體，體內沉埋的木靈根，就跟受了一下重擊一般，吳戒一下子坐倒在地上，眼前發黑，許久動彈不得。五髒六腑都像是剖開了放在火上烤一般，難受之極。他不敢大意，全力運轉廣益師傳的吐納之法，將火靈氣從經脈中慢慢消散出去，這才漸漸好轉。

　　這下他不敢大意，一面吸納靈氣，一面密切注視著靈氣幻境的轉換。好在他有三種靈根，大多數時候都能吸納靈氣。隻是需要萬分小心，一旦吸錯了，吸到金火二靈氣，他的罪就受大了。

　　饒是如此，他身在試煉洞窟中，仍然覺得難受之極，絲毫不亞於入門時。現在距那時不過才一個多月，吳戒雖然學了入門法訣，但時日太淺，進展也緩慢之極，隻能勉強感應到靈氣而已，還談不上吸取，對試煉窟中的靈氣幻境又有什麽抵抗之功?不過一個時辰，就感到全身都酸痛難當，顯然是寒熱交攻已達內腑的征兆。但是，距離出口，仍非常遙遠，粗估連四分之一都沒有走到。他一面要趕路一面還要吸納靈氣，自然比上一次還要緩慢了。

　　他的腦袋越來越昏沉，靈氣幻境轉換時對他的傷害也越來越大。他堅持了兩個時辰後，終於堅持不住了，他放棄了吸納真氣，全心全意往外走去。終於，在四個時辰剛到的時候，他走到了出口處。這時，他的意識已極為模糊，差點堅持不住了。

　　當他踏到入口處，脫離了幻境後，他卻驀然感到一陣欣喜。這次，他是自己走出來的！他比上一次有進步了！

　　這就是他修行的結果。

　　他能看到的結果。

　　他回頭看著幻境。在一步之隔處，靈氣幻境仍然在肆虐著，張牙舞爪，就跟獨孤雷一樣。

　　“我一定會征服你。”

　　吳戒對自己說。

　　他轉身，離開了洞窟。

　　外面早已是繁星點點，空無一人。

　　吳戒搖搖頭，自嘲地對自己笑了笑。

　　修行，是一個人的事情。

　　他身上火辣辣，幾乎要暈倒。此時，他突然發現，地上躺著一隻玉瓶。

　　他對這個玉瓶印象深刻，廣益師裝回春丹的瓶子，就是這個樣子！他急忙將瓶子撿起來，打開一看，心不由得噗通噗通跳了起來，那裡面整整有十顆回春丹！

　　吳戒生恐這些丹藥跑了，急忙倒出一顆吞下。

　　還是同樣的配方，還是熟悉的味道。丹藥入口，他體內的寒熱傷毒立即就好轉了很多。但是體外的硬傷，仍然刺痛異常。吳戒向四處望了望，確信沒有人發現他撿到了玉瓶，小心地將瓶子放進懷裡藏好，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廣益師說的沒錯，天上的確會掉餡餅。這次是他最需要的回春丹餡的。所以吳戒將它收歸己有時，沒有絲毫愧疚。

　　在他離去之後，有個人從試煉洞窟外的樹林裡走了出來。他的身材胖胖的，略矮。他看著吳戒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天上會掉餡餅嗎?

　　至少今天不會。

　　因為他在這裡整整守了四個時辰，沒有見到天上掉下任何東西。

　　唯一有件東西，從他的手中掉下了。恰好掉在吳戒的必經之路上。

　　不知睡了多久，他突然彈了起來，然後自行清醒。

　　他必須要去見葉師，否則，他活不過今天！

　　他匆匆洗了把臉，強迫自己清醒。他的全身火辣辣的，連一步都邁不開，但他沒有停留，一步一挪地下山而去。

　　很多次他都疼的呲牙咧嘴的，差點載到在地上。但強烈的求生欲望讓他堅持著，他終於走到了獵戶屋中。

　　葉師見他進來，沒有多說話，倒出一枚藥丸交給他。吳戒用顫抖的雙手接過來，幾乎沒有力氣吞下去。鳳兒一蹦一跳地跑過來，歎道:“真拿你沒辦法，這麽大人了連藥都不會吃。你看我每天都吃這麽多顆。”

　　說著，拿起吳戒的手輕輕一托，給他送入嘴中。

　　她的話，讓吳戒一陣心酸。他突然想起什麽來，探手入懷，將獨孤雷送給他的傷藥拿了出來，笑著說:“鳳兒，你不是生病了嗎?這是有人送給我的傷藥，說是挺不錯的，你吃了後，也許病就好了。”

　　葉師伸手將他的藥拿過來，湊到鼻子邊聞了一聞，說:“這是毒藥，還是挺少見的七步毒蛇涎。你要是真將它當傷藥吃了，隻怕早就死於非命了。”

　　吳戒倒抽了一口涼氣，說不出話來。

　　獨孤雷這人太壞了！竟然把毒藥當傷藥送給他！若是他在試煉洞窟中真把它吞下去，豈不是死的很冤?

　　吳戒本想將這瓶藥扔掉，但想了想，又放回了懷裡。鳳兒:“你還真把它當寶了?”

　　吳戒:“不！我準備找個機會，讓他親自吃下去！”

　　他恨恨地說。

　　葉師看著他，突然平靜地說:“其實，要想築成靈種，不必要那麽拚。我可以幫你。”

　　吳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說什麽?”

　　葉師:“我這裡有枚丹藥，你吃下去之後，自然就能築成靈種。”

　　他伸手，掌心中托著一枚漆黑的丹藥。丹藥上似乎有某種靈光，充滿了莫名的誘惑力。

　　吳戒突然覺得喉嚨中有些發乾。

　　靈種。

　　隻要吞下這枚丹藥，他就能結成靈種，築基成功。這對他是多麽巨大的誘惑， 沒有人比他更知道築基的艱辛了，尤其是對於他這樣靈根極差的人來講。這時，卻有一個機會擺在他面前，隻要他吞下去，就能成功。

　　他還有什麽理由說不。

　　吳戒想起廣益師說過，修真界中最重要的是運氣。難道，是自己的運氣來了?

　　他雙眼放光盯著那枚丹藥，他的身上仍然酸疼無比，留著試煉洞窟中的烙印。廣益師的這種笨辦法，能不能成功，沒有人知道。

　　他伸出手去，幾乎觸摸到了那枚丹藥。但是，他突然縮回了手。

　　“葉師……如果以後我想要的話，您還會把它給我嗎?”

　　他居然忍住了誘惑，沒有立即吞下丹藥，讓葉師微有點意外。但他臉上沒有半點表示，淡淡說:“我既然將它送給了你，自然你什麽時候想要，我就什麽時候給你。”

　　吳戒鄭重地向葉師行了個禮。

　　“多謝葉師賜丹的厚恩。但是，我想先憑自己的努力試一試。如果還不行，我就接受這枚丹藥。”

　　葉師點了點頭。

　　吳戒沒有再做停留，出門回終南山去。

　　他離開之後，葉師仍然托著那枚丹藥，靜靜不語，似乎在思考著什麽。那枚丹藥在他掌心靜靜地躺著，卻突然變為一蓬漆黑的霧氣騰起。霧氣隱約中，竟然有一枚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吳戒遠去的方向，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