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思維突然重新轉動起來。他發出一陣劇烈之極的咳嗽,猛然坐了起來。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身處一間簡陋的茅屋之中。我真的沒死!他大喜過望,急忙四處張望。就見黑衣道人正笑吟吟地望著他。吳戒情知是他救了自己,急忙翻身坐了起來,跪倒磕頭。黑衣道人倒是也不推辭,受了他這幾個頭,這才擺擺手,讓他起來,說:“你也不用多禮,我曾受過你們蕭家先人的大恩,將你救出來,延續蕭家的香火,也是份內之事,你不必多禮。”
吳戒剛想說明自己不是蕭太子,他救錯人了。反正他救也救了,難不成還將自己再殺一次?哪知黑衣道人接著說:“不過以你現在的身份,絕不能讓人知道。所以,我隻有將你送到終南山去修仙。終南山的掌門也曾受過你們先人的恩情,想必不會拒絕。”
修仙?吳戒立即瞪大了眼睛,將剛要說的話吞入了肚中。
自己也可以像劍先生那樣殺人於無形,跟傳說中的仙人那樣遊行青冥、逍遙天外了嗎?那又怎能說破自己是冒牌的蕭太子呢?反正他們都認為是真的了。
他不由得感慨,蕭太子的先人也太厲害了,怎麽好像人人都受過他的恩似的。劍先生是,這個黑衣道人是,終南山的掌門也是。
吳戒:“當然都以您所言為是。”
突然一個小腦袋從黑衣道人身後探出來:“你當然要聽爹爹的話了。爹爹為了救你,用掉了一隻替死仙傀,你可不知道替死仙傀多麽難練,爹爹耗費了十年功夫,才練成一隻,就用在你這個凡人身上了。你還敢不聽話,可就太不知好歹了。”
正是吳戒先前看到的那個小姑娘。她有些病怏怏的,身子很瘦,但是一雙眼睛卻特別有神,忽閃忽閃的淨是心眼了。
吳戒一聽,更加慚愧了。如果他是蕭太子,黑衣道人受了他先人的恩,救他也就罷了。但是他不是啊。不過反過來一想,他就是替蕭太子死的!黑衣道人救他就是救蕭太子,憑什麽救不得?這麽一想,他就心安理得了。
“爹爹,你說他能進終南山嗎?我看他的靈根不行,恐怕過不了終南山的入山甄驗。”
入山甄驗?
吳戒一下子緊張起來。這是什麽東西?聽上去好像很不好似的。
黑衣道人解釋說:“終南山收徒的時候,要先做一次測驗,靈根好的才會收入門中,傳授道法。靈根不好的,則直接斥退下山。”
吳戒:“靈根又是什麽呢?”
黑衣道人:“天下道法,無非是源於五行。五行就是金木水火土。靈根也分這五種。有某種靈根,就適於修行某種道法。靈根越強,修煉起來就越容易,道法就越高。而要是沒有靈根,則根本無法修煉,入門也沒用。終南山是天下第一等的道家聖地,選徒的標準也很嚴。靈根若是稍差一點的,都不會收。所以,能過得了終南山的入山甄驗,是一件很難也很有榮耀的事。”
吳戒:“那他們怎麽驗的呢?”
黑衣道人搖頭:“我也不知道。每年都不一樣,有時是闖關,有時是出個謎題。隻要通過了就行。”
吳戒點點頭。
“去終南山之前,我們能不能去我的家鄉一趟呢?”
黑衣道人臉上陡然閃過一絲狠戾:“為什麽要去那裡?你可知道,一年一度的終南山擇徒之日就快到了,我們若晚了,我救你又有什麽用?”
吳戒見他說的凌厲,不敢反駁,訥訥地說:“我是受人陷害,才被捉來斬首的。我要去跟那人做個了斷。”
黑衣道人:“你現在什麽道法都不會,不過是個普通小孩兒,又能做得了什麽了斷?”
吳戒:“至不濟,我也要扮鬼嚇她一下,否則難出我胸中惡氣,在終南山上也呆不住。”
黑衣道人臉色稍霽。“你這娃兒睚眥必報,倒合我的脾胃。也好,就讓你安了這顆心。但你要答應我,回來之後,不可再拂逆我半分言語,我讓你做什麽,就做什麽。”
吳戒:“這個自然。仙師對我有救命大恩,我自然唯仙師是聽。”
黑衣道人不再跟他多說,帶著兩人向城外走去。他不敢讓吳戒露面,特意讓他披了個大鬥篷。長安城中殊方異域的人很多,奇裝異服者不少,也沒人在意。走出城門時,吳戒回頭望了一眼。雄偉的長安城,給他留下的第一印象並不好。
他差點死在了這裡。
他暗暗發誓,他一定要重返這裡,以輝煌一些的方式。
幾個頭身分離的屍體掛在城樓上,那是剛被斬首的梁國皇帝蕭銑一家。這不由得吳戒感慨。他差點跟他們一起死在了這裡。看來,當皇帝也不見得是件好事。
出城之後,黑衣道人買了三匹馬,幾人騎上了。他往馬頭上貼了張符,引著馬向荒山中行去。吳戒也不覺得馬行的多快,但一座座山頭卻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後。他大感詫異,但知道此乃仙家法術,嗟歎之余,也就不覺得驚奇了。他對黑衣道人卻更加崇敬。
這一次他險死還生,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相當於在世為人,心性有了極大的變化。以前他心中什麽都不想,整天就是吃跟睡二字,梅掌櫃讓他做什麽就做什麽,能偷奸耍滑就偷奸耍滑,對別人沒什麽機心。他從未想過自己為什麽活著,也不去想能活多久。他隻想在生活的艱難中靠貧嘴貧舌獲得一點僅有的樂趣。但這次由死轉生之後,他卻有了強烈的要活下去的欲望。
雖然他還沒找到活下去的意義,但他想活到找到的那一天。他不想死。就算是每天被逼著用鐵砂掌炒栗子吃不好睡不足他曾認為非常難捱,但當劊子手鬼頭刀落下的那一刻,他仍然強烈地感到,自己不想死。
他要活下去。
但是,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這個亂世。他的命運實際上並不由自己擺布,那些大人物們隨時會決定他的命運,完全不跟他商量。他們對他予取予求。就因為他們看到了他像蕭太子,對他們的計劃有利,他們就請他吃飯,送他新衣服,把他誑進一個早就設好的局中,完全不跟他打招呼。隻要他有一點好東西,這些大人物就來奪取。所以,以後的他,必須要低調。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有好東西。好東西必須藏起來。
他也深刻地認識到,自己就是隻雜魚。他沒有身份沒有地位沒有力量。沒有人在乎他,也沒有人幫助他。他要活下去,就必須靠自己。他必須要增強自己的力量,無論多麽辛苦都要達到。他並不像蕭太子,蕭太子身居太子高位,又有先人遺澤。蕭太子有了危難時,多少人來救。劍先生竟不惜犧牲自己,隻為了讓人相信吳戒就是蕭太子,從而讓蕭太子安全。但他呢?當他被綁在刑場上時,沒有人來救他。如果不是陰差陽錯黑衣道人以為他是蕭太子,他早就頭斷魂散了。
他必須要有力量。
在這段長路上,吳戒想明白了這兩個問題。他是一隻雜魚,甚至應該說是蟑螂,活在黑暗中,在別人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偷偷獵取一點食物。
他苦笑了下。還真是注定的啊,他收了一隻蟑螂做寵物,自己也要跟蟑螂一樣活著。
正是這段複雜的心理轉折,他才謹慎地沒有將小堅拿出來給黑衣道人看。隱隱地,他似乎覺察到,小堅並不是一隻普通的蟑螂,普通的蟑螂糞不會讓栗子好吃,隻有小堅的才有這作用。以前的他是不會這麽想的,但經過此次大難,他心性大變,才開始比以前多想了些。
小堅也很乖地一直藏在他的懷裡,從未露頭過。
不得不說,這一人一螂,竟很容易達到心靈相通。
但是吳戒卻決定將劍先生留下的木匣拿給黑衣道人看。他覺得小堅這麽小,還是可能瞞過黑衣道人的,而木匣這麽大,能瞞過的可能性不大。既然瞞不過,不如早些拿出來,免得黑衣道人發現了發怒。
見識過黑衣道人的手段後,他隱隱覺得,黑衣道人的修為在劍先生之上,也未必看得上劍先生的東西。
所以,還是拿出來比較穩妥些。還可以取信於黑衣道人。
果然,吳戒將木匣拿出來,很誠懇地將木匣的來歷告訴了黑衣道人,想將木匣獻給他,黑衣道人冷笑了一聲:“劍先生不過是個合氣期的散修,能有什麽好寶物,我怎會看的上眼?既然是他留給你的,自然還是給你。”
說著,他隨手向木匣上打了個法決,想將木匣揭開。哪知木匣上下兩塊木板上卻突然閃過一隻小劍的虛影,木匣竟有崩潰毀掉之勢。黑衣道人“咦”了一聲,急忙住手。
“劍先生竟然在木匣上下了禁製,如果我強行破開,裡面的東西就會跟木匣一起毀掉。看來不知道開匣的方法,是無法將裡面的東西取出的。劍先生把它交給你時,應該已將開匣的方法也告訴你了的。”
吳戒苦笑。
他也已經想明白了,劍先生真正想把這個木匣留給的,是蕭太子而不是他。蕭太子一定知道開匣的方法,所以,隻有蕭太子能打開這個木匣。是他自作多情了,還以為劍先生會對他有愧疚之情,所以想留木匣給他做點補償呢。
這更加讓他清醒地認識到,他就是個小雜魚,在他沒有力量前,他影響不到這些大人物,也別期望這些大人物會對他心生憐憫特別照顧。他唯一能進入這些大人物的視野中原因,就是他對這些大人物有用,但這也非常危險,因為這隨時會碾碎他。但要是他對這些大人物沒用,他們會毫不留情地滅掉他。所以,他必須控制好有用跟沒用的度,不可有一毫逾越。
黑衣道人又為什麽救他呢?真的像之前說的那樣,是受了蕭太子先人的大恩嗎?還是因為自己對他有用?
吳戒後背上泛起一陣冷汗。他為什麽要將木匣交給黑衣道人?這個他謹慎思考後作出的決定,背後有什麽含義?是不是因為,他覺察到了黑衣道人對他的敵意?
吳戒很慢很慢地思考著。他慶幸自己作出了正確的判斷。他也嘗到了思考的甜頭。
他將木匣獻給黑衣道人,雖然黑衣道人沒有接受,卻對他顏色緩和多了。這相當於他沒有付出任何東西,卻得到了實惠。這讓吳戒印象深刻,因為梅掌櫃曾屢次說過,這是做生意的最高境界――無本買賣。
他本沒力量改變黑衣道人的看法,但是,借助思考,他卻做到了。思考能讓他的力量放大,這是吳戒得出的第三個結論。冷靜、理性的思考。
低調,增強力量,思考。這是他這次死裡逃生後總結出的三大原則。他發誓終其一生,都要將這三原則發揚光大,活下去,而且活出個人樣來。
他感到很後悔,他為什麽沒早些想到這些呢?他為什麽不早些開始思考呢?這次的經歷,像是一柄利斧,將他的腦袋劈開,讓他從一個任人擺布的臭小廝,變成了一條苦苦求生存的雜魚。
雖然仍是條雜魚,但他已學會了躲閃,避開將要到來的洪峰。那麽,他的生存機會就大了很多。大到總有一天,他也能掀起洪峰。
終於,他又看到了江陵城。
夭紅,這個讓吳戒恨恨不已的人。
他曾那麽真心地對她,認為她是真的對自己好,甚至不惜放棄了復仇,辛苦地工作,隻為能再見到她。但是,她卻往死裡害自己。若不是她把文龍禦衣穿到他身上,把真龍髓玉牌掛到他脖上,言成虎又怎麽會認為他是蕭太子?此時想來,夭紅不要錢請自己去紅杏樓,隻怕就是為了把自己往陰謀裡引!他還懷疑過劍先生跟她的關系,此時想來,劍先生隻怕早就跟他串通好了!
如果夭紅最後沒指出他的藏身之地,吳戒會原諒她。但是,她指了。這直接害的吳戒被捉住,押往刑場。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原諒她!尤其是當劍先生死了之後,他唯一能報復的就是她了。
吳戒的報復心很重,任何人得罪了他,他就會記在心中,千方百計報復。梅掌櫃曾說過,這個性格總有一天會害死他,但是吳戒就是克制不住自己。這次若不是他總想著報復夭紅,又怎會陷身在這個陰謀中?梅掌櫃說的不錯,但吳戒就是這樣的人。
劍先生已經死了,他唯一能報復的人,就是夭紅。
他曾那麽信任過夭紅,他覺得他與她相處過的那段時間很美,因為他們都是真心對彼此的。他曾以為那會是他一生最美好的回憶,卻沒想到是最醜陋而惡毒的欺騙。
她不僅毀了他的生命,還毀了他的記憶,他的希望,他的期盼。
此仇不報,不共戴天!
但他沒有去紅杏樓,卻先回了鋪子裡。
他不告而別,對梅掌櫃有些愧疚。梅掌櫃雖然刻薄吝嗇,但畢竟收留了他這麽多年,他怎麽都應該去看看他。但當他進入鋪子時,他卻發現,這裡早就人去鋪空了。
江陵城被唐軍攻破後,梅掌櫃早就不知隨著逃難的人群逃到哪裡去了。家裡的家什也都空了,隻有那口炒栗子的破鍋還在那裡,沒人要。吳戒想炒栗子是他唯一會的手藝,萬一終南山學藝不成,他還得靠這門手藝活著,就找了幾根草繩,把破鍋穿起來,背在身上。
黑衣道人身邊的小丫頭一見就笑了。吳戒已知道她叫鳳兒,而黑衣道人姓葉,吳戒尊稱他為葉師。鳳兒指著他,笑得花枝亂顫的:“爹爹你快看,他背了隻殼兒,像不像烏龜?”
吳戒有些著惱, 但鳳兒是萬萬惹不起的。他隻好摸著腦袋傻笑。鳳兒又指著他的頭說:“!!”
吳戒滿臉黑線。也是你說的?
葉師此時卻提出了一個問題:“你以後可不能泄露了真實身份,我們不能再稱你是蕭太子了,還是換個化名為好。”
吳戒試探著說:“那叫吳戒好嗎?”
葉師點頭:“這個名字倒很普通,就叫它吧。”
吳戒有些鬱悶。
他本就是吳戒,卻成了假扮吳戒了。他用自己真實的名字,但恐怕以後知情的人都會認為是假的。奇就奇在,不知道內情的人,都認為他就是吳戒,但知道內情的人卻認為他是蕭太子。不知內情的人知道的反而是真相,你說這奇不奇?
以後江湖上他對人介紹說:“你好,我是吳戒。”
對方:“蕭太子,你好。”
吳戒:“不,我真的叫吳戒。”
對方:“知道,知道。你不想被別人知道麽。我叫狗蛋。”
吳戒:“我真的叫吳戒!”
對方:“你又怎知我不叫狗蛋?說不定狗蛋是我娘給我起的小名。”
你說這鬱悶不鬱悶?
閑話休說,吳戒背好龜殼……不,背好黑鍋……也不對!背好那口鍋,向紅杏樓殺去。他要好好向夭紅報仇,這次,是玩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