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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仙無界》第9章 上終南
  江陵城街上一片混亂,處於大戰之後的混沌期。唐軍佔據了這座城市後,雖在李靖的約束下,並未劫掠百姓,幾乎算得上秋毫無犯,但畢竟是一場大戰剛過去,而國家剛剛敗亡,江陵的百姓都人心惶惶,就算白天也都閉門不出,生恐惹得禍事上身。吳戒跟葉師、鳳兒去往紅杏樓的路上,倒是沒有幾個人注意到。

  紅杏樓離的並不算遠,走了一陣也就到了。跟吳戒上次來時不一樣,紅杏樓變得極為蕭條,幾乎連個人影都看不到。休說應門的夥計早就不見了,連門口的紅燈籠,也都殘破不堪,一副早就人去樓空的樣子。

  吳戒的心直沉了下去。看這樣子,夭紅也早就逃之夭夭了,他卻上哪裡找她去?

  吳戒還不死心,向夭紅所居的小院走去。一路上什麽人都沒見著,這讓他更加失望。但當他踏入小院時,卻突然聽到一個聲音:“是誰?我說過我誰都不見的。”

  吳戒認得這是夭紅的聲音!

  他這些日無時無刻不想著在這裡發生的事,對夭紅的怨念極深,自然清晰記著她的聲音。但是此聲才入耳,吳戒卻不由得一怔。

  夭紅的聲音本是清亮而柔膩的,尾音稍微拖著,有種綿甜柔軟的媚意,讓人不由得想入非非。但這個聲音,卻透出幾分蒼老。像是一個久病多年的人,衰朽,脆弱,有氣無力。

  他推開門,向裡走去。

  只見一個人坐在床上。

  她穿著一件大紅的衣服,吳戒記得,這就是她將自己請到紅杏樓裡時穿的那件。但是,衣服卻已變得髒而皺,像是很久沒有脫下來一般,上面全是各種汙漬。夭紅蜷縮在被窩裡,用被子蓋著自己的大半個身子。那床被很厚,但是她仍然瑟瑟發抖著。她的頭髮披散下來,沒有梳,將大半個臉都蓋住了。她的臉上,竟然有一道道皺紋。

  她絕不像是個十八歲的青春少女,而像是四五十歲的老婦人。如果另外一個人見到了,肯定會認為她是夭紅的媽,但是,吳戒卻一眼就認出,她就是夭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認出的,也許是直覺。他固執地認為,自己的直覺是對的。他本想好了,一見到夭紅就臭罵她一頓,他甚至會打她,把她抓到街上凌遲處死。她害死了自己,他怎麽報復都不為過。但是,他沒想到他再見到的夭紅,會是這個樣子。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不禁呆住了,罵人的話全都憋在了肚子裡。

  這時,夭紅見到了他。

  她的身子急驟地顫動了一下。她無神的眼睛猛地睜得大大的,形成兩個滾圓的球形,似乎隻要她輕微地晃動一下,整個眼珠子就會滾出來。她的眼睛雖然睜得這麽大,但仍然沒有絲毫神采,就像是兩件擺設。

  “你來了!”

  她的聲音尖銳而高亢,說的很快。

  “我知道你會來的!”

  “是我害死了你!”

  “你一定會來找我索命的!”

  “所以我在這裡等著你!我等你向我來索命!現在你來了!現在你來了呀!”

  她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悲泣,卻沒有淚水流下。似乎,她的淚早就流幹了,就算把她的身體放到榨油的石盤上,也不會榨出一滴水來。

  她衝動地站起來,想向吳戒走過去,但是,長久盤坐在床上,她的肌肉早就麻木了,根本無法站起來。

  吳戒看著她。

  他突然不恨她了。

  他曾經設想的報復她的辦法,全都拋諸腦後了。

  他不恨她了,再也不恨了。

  因為他發覺他誤解了她。她並不像劍先生那樣,是那個陰謀的策劃者。劍先生可以慷慨赴死,對害死他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因為劍先生覺得自己的行為很凜然很正義。在劍先生的想象中,後人或許還會給自己立個碑,紀念他如此慷慨赴死,至少蕭太子會永遠記得他的恩情。劍先生不會想到被犧牲的吳戒有什麽想法有什麽怨氣。或許他覺得像吳戒這麽卑微的人,有什麽資格有想法有怨氣。所以劍先生不會有任何心理負擔。

  但是夭紅有。

  夭紅認為他會有想法會有怨氣。他變成鬼魂也會回來找她。夭紅認為他有資格報復她,還生恐他找不到,在原地等著他。

  這就夠了。

  他不知道夭紅究竟參與劍先生的陰謀到了什麽程度,但是,他不準備恨她了。

  至少,她沒當他是個不值得有怨氣有想法的雜魚,或者她也是隻雜魚,知道雜魚也會有想法。隻要這一點就夠了。

  吳戒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你看,我的手是溫暖的,我沒有死。”

  夭紅的身子驟然僵住,而後,顫抖了起來。她很想哭出來,卻隻發出幾聲乾號。

  “我這次來,隻想告訴你一句話。”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

  說完,他輕輕掙脫了夭紅的手,往外走去。

  他沒有回頭。他知道,隻要有這句話,夭紅就不會一輩子活在對他的愧疚中。她或許內心還會有創傷,但總有一天會平複。

  說出這句話後,他的心情突然也開朗了起來。

  這些日子擔驚受怕,險死還生的陰霾,也似乎散掉一些了。

  夭紅怔怔地坐著,她真的不會再活在愧疚中了嗎?

  吳戒不知道,讓她如此絕望不是因為對他的愧疚,而是因為,她最珍愛的那戶人家,她的家人,死在了戰火中,無一例外。

  劍先生沒有殺死他們,但是,由於劍先生留住了他們,讓他們沒能避開戰火。他們死在戰爭的余波中。夭紅認為這是報應,是她害吳戒的報應。

  所以,她才那麽絕望。

  吳戒的原諒,能令她從絕望中走出來嗎?

  或許能,或許不能。

  吳戒走出紅杏樓,葉師跟鳳兒等在外面,並沒有進去。見他出來,葉師說:“你並沒有報仇。”

  吳戒:“我想清楚了,我的仇人不是她,而是背後的主使者。冤有頭債有主,我就算向她報復了,但我的仇真的報了嗎?要報仇,就要將真正的仇人找出來,否則,隻不過是出了點氣而已。”

  劍先生死後,他真正的仇人就隻有一個。蕭太子。

  沒有蕭太子,所有的事情都不會發生。他仍舊是那個快樂的賣栗子的臭小廝。

  所以,他睚眥必報的對象,是蕭太子。夭紅隻能算是從犯。

  葉師沒有說話,鳳兒卻撇了撇嘴:“說的倒挺有氣概的,但你本領太小,跟吹牛沒什麽差別。”

  吳戒想想也是,激動地對葉師說:“前輩,請將我送到終南山!我想明白了,還是要學到本領才行!我一定要通過入門試煉,學成道法!”

  葉師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這話說的還有幾分道理。實話跟你說吧,我讓你拜入終南山,也有幾分私心,不過這是於你大有好處之事,也不算是虧待了你。你有如此決心通過入門試煉,自然很好,若是沒有通過……”

  他冷笑幾聲,住口不言。

  吳戒神情不變,似乎沒聽出他的言下之意,但心卻驟然沉了沉。跟他所料的不錯,葉師救他果然另有目的。聽他的話意,吳戒若是不能通過入門試煉,拜在終南山門下,恐怕葉師就會對他不利。經過這幾日相處,吳戒知道葉師的脾氣極為暴躁,從來都是說一不二,大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架勢。哪裡敢還嘴,裝出乖巧懦弱的樣子答應了。趁機一陣天花亂墜地表忠心。

  葉師又給馬匹換了道符,向終南山行去。

  說來也真神奇,江陵到終南山幾千裡,但貼上這道符,馬匹隻走了三四天,就來到了終南山山下。終南山在長安南方,又名太乙山。山不算高,卻是修仙者的聖地。其中所居的終南派,乃是天下道家第一大派,是學習道法的最佳門派。也因此,每年想要拜入終南派的人多如牛毛,就算世間的王公貴族、名門郡望,也都以子弟能進入終南派為榮。因此,終南派才設下入門試煉,做一個粗略的淘汰,隻有能通過試煉之人,才有資格拜師學藝。

  每年的試煉選在年底十二月,正是最嚴寒的時節。這是為了選出之人能在開春時就開始在終南派的學習。甄選共持續七天。公元六二一年十月二十一日,江陵城陷,吳戒被押解到長安,此後又往返江陵,來到終南山,恰好趕上最後一日。

  但發生了一件突發狀況。他們剛抵達終南山腳下,鳳兒卻突然大病了起來。她渾身顫抖著,使勁地鑽入葉師的懷中,喊著:“爹爹,抱緊我,我好冷!我好冷!”她的病勢來的極快,瞬間臉色就變得蒼白無比,就跟冬天堆的雪人一般,除了白色,沒有絲毫顏色。吳戒甚至懷疑,此時把她剖開,都不會在她體內找到任何血色。

  葉師臉色大變,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盒來,把其中的藥一股腦地全都倒進鳳兒的口中。但這頃刻功夫,鳳兒就像是已經凍僵了一般,根本無法吞咽。葉師深深吸了口氣,他將鳳兒緊緊摟進懷裡,臉上突然現出一絲不正常的殷紅。他的全身血氣,像是全都被某種怪異之極的功法調動起來,向他的指尖上湧去。葉師極為鄭重地舉起手來,他的手鮮紅得可怕。葉師緩慢地一指點在鳳兒的眉心處,一抹紅光倏然從他指尖上騰起,沒入了鳳兒體內。鳳兒咿唔了兩聲,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在葉師懷裡沉沉睡去。但葉師的臉色絲毫沒有好轉,他默不作聲地抱著鳳兒,來到一戶人家。他甩出二十兩銀子,叫那戶人家搬走,將房子買下來了。這所房子孤零零地處在深山之中,房子很簡陋。那戶人家是個獵戶,在山下村落裡另有住宅,這個房子隻是入山打獵所用。見有人肯出二十兩銀子,不由得喜出望外。要知道二十兩銀子在縣城中都能買個院落了!他接過錢,馬上就走的人影不見了,生恐葉師反悔。

  葉師將鳳兒放到床上,轉身對吳戒說:“鳳兒這個樣子,我無法陪你去參加試煉了,你自己去吧。”

  吳戒聽他如此說,心中有些慌亂。幾個月之前,他可從未接觸過修真世界,現在要他獨自去報名參賽,而且還是天下第一大派,這對於一個從未出過江陵城的小孩子來講,是個巨大的挑戰。但見鳳兒這樣,葉師的確無法前去,吳戒隻好無奈地答應了。

  葉師又從懷裡取出一隻玉盒,與先前那隻不同,這隻玉盒是黑色的,竟是用難得一見的墨玉做成的。葉師打開盒子,從中取出一枚丹藥,遞給吳戒:“把它吃下去。”

  那枚丹藥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清香,讓人有種迫不及待地想將它吞下去的欲望。吳戒差點控制不住將它接過來。若是以前,他肯定認為這是仙人所賜的靈丹妙藥,興奮之極地服下。但是現在,他卻學會了思索。

  葉師為什麽要給他這枚丹藥?

  是因為他要離開葉師,有逃脫他的控制的可能嗎,所以先給他服下毒藥嗎?

  還是說,這的確是枚仙丹,服下它之後能增加通過試煉的機會?

  聯想到這幾日跟隨葉師對他的性情的了解,吳戒認為,前一種可能性隻怕會大些!一想到這是修真者所留的毒藥,那毒性肯定極猛極烈,吳戒後背上不由得流下一陣冷汗。

  吃,還是不吃?

  葉師見他猶豫,臉上已現出怒容。吳戒知道自己必須馬上作出決斷!

  不吃,他毫不懷疑,葉師會當場殺死自己!那麽決斷就容易了。

  吳戒接過丹藥,連看都沒看一眼,就吞進了肚子裡。葉師見他這麽乾脆地吞下,臉色稍霽。

  “非是我不相信你,實是有一件事非你不可,所以我必須確保你不會逃走。這枚丹藥雖然內含劇毒,但隻要你每天來我這裡一次,服下我一粒解藥,毒性就不會發作。等你把我想做之事做了,我便為你永遠解去此毒。你莫看它有毒,等完全解去時,毒性會化為靈液,補入你的體內,於你大有好處。”

  吳戒聽他說這果然是毒藥,心中涼了半截。自然不肯相信他所說的對自己有好處的事了。

  葉師又一聲冷笑:“莫怪我沒提醒你,如你一天沒來,毒性發作,你便會生不如死。那時須不要怪我。”

  吳戒點點頭:“葉師放心,這關系到我的性命,我自然不敢輕忽。何況,我還要來看鳳妹妹。”

  葉師點點頭:“去吧。今天是最後一天。也不要怪我沒先說在前面,若是你沒通過甄選,休怪我狠心。你拿著通過甄選的腰牌來見我,我才會將解藥給你。”

  吳戒點點頭,不再說什麽,出了房屋向終南山走去。

  終南山並不高,很快就來到了終南派的山門前。吳戒雖然早就做好了準備,但仍然嚇了一大跳。

  人實在太多了!把山門圍的裡三層,外三層的。吳戒撓了撓前面一個人:“這都是幹什麽的啊?”

  那人:“報名參加終南派入門甄選的啊!今天是最後一天了,錯過了可就沒機會了!”

  吳戒一聽大驚,急忙用力向裡擠去。但聚在這裡的人實在太多,他哪裡擠的進去?剛衝上去,就被人使勁推了出去。吳戒正慌亂之間,突然一人大罵了起來:“誰帶了這麽多炭灰來?”

  卻是吳戒背後背著的那口黑鍋,上面實在太髒,炭灰塗了厚厚的一層,隻要挨著個人,就會蹭人家一身。這些人為了參加入門甄選,都穿著嶄新的衣服,哪有不怕髒的?大罵聲中,紛紛躲了開來。吳戒卻趁機使勁往裡擠去:“讓讓!讓讓!炭灰來了!好多的灰啊!”

  他根本不管什麽新衣舊衣,一頓猛擠,把前面的人身上都蹭上了一身灰。前面的人躲閃都來不及,倒是讓吳戒擠到了裡面。

  只見最裡面陳著一張桌子,兩個道士坐在桌子後面。吳戒喘籲籲地說:“報名!”

  道士:“姓名?”

  吳戒:“吳戒!”

  道士:“年齡?”

  吳戒:“十四!”

  道士點點頭, 在一塊牌子上寫上“吳戒,十四”四個字,交給吳戒。難道這就是葉師所說的腰牌?吳戒想不到這麽容易,他可以拿回去換解藥了!

  自己的靈根肯定無比清奇,所以這些道士隻用看一眼就確定自己是修行天才!

  吳戒得意洋洋地想著,忍不住追問了一句:“這樣就算通過了?”

  道士愣了一下,笑罵:“什麽通過了?這是參加入門甄選的號牌!你還沒參加呢,什麽通過?真是異想天開!”

  圍觀的人一齊哄笑起來。把吳戒臊了個大紅臉,急忙沿著道士的指引,向門裡走去。

  門內早就有三十多個人,全都神色肅穆,安靜不語。吳戒也受了感染,悄悄尋了個角落站立著。眼見這些人全都一表人才,有不少人還穿著華麗,顯然出身不低,他不由得更加惴惴不安。他能競爭的過這些人嗎?他能通過入門試煉嗎?

  別人通不過,還可以明年再來,或者去幹別的,但他已經吞了葉師那枚丹藥,要是通不過,就會丟了小命!所以,吳戒無論如何都必須要贏。

  但是修行世界對他來講幾乎是完全陌生的,拿什麽來贏?怎麽贏?他都一無所知。甚至,連入門試煉考些什麽,他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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