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吳戒胡思亂想之間,陸陸續續地又有少年拿到號牌,走了進來。等滿了一百人之後,房門關上,不再放人進來。突然一聲鍾磬響起,一個中年道士走了出來。
他長的矮矮胖胖的,相貌極其醜陋,但不知怎的,卻讓人有種仙風道骨之感。胖道士的聲音倒是奇大,震得整個房間簌簌作響。
“我就是負責今年入門試煉的廣益道長。你們是今天最後一批進入試煉洞窟的人。隻有通過者才能獲得進入終南派的資格。這次試煉,對於你們這些初學者來講,並不輕松,所以,會發給你們一人一塊竹牌,若是感覺支持不住了,就捏破它,自然會被傳送出去。但同時就會失去試煉資格。明白了嗎?”
參加試煉的人都轟然答應:“明白了!”
廣益道長點點頭,幾個僮子端著簸箕進來,一人發給他們一塊竹牌。竹牌是用剛削下來的竹子做成的,顏色還是青色的,上面用朱砂寫了一個符。青竹紅符,映襯分明。吳戒拿在手中,感到竹牌分外的清涼,知道此物關鍵時候能救自己一命,當下妥善地藏進了懷裡。
廣益道長見他們都準備好了,領著他們向院內走去。終南派極大,院牆將大半個山頭圍住了,終南山就像是長在派內似的。廣益道長沉默不說話,他們也不敢作聲,隻是全都四下張望著,看到什麽都很新鮮。但是,無論怎麽看,都沒看出什麽稀奇之處,只見到不少房屋錯亂地散布在山峰上,皚皚白霧聚集在山林房屋之間,將這裡映的像是仙境一般。這些白霧就像是長在這裡的,無論多大的風都吹不動。他們自然知道這是仙家手段,都嘖嘖稱奇。那些房屋有些奇小,甚至比吳戒的腰都矮,令人納悶究竟住在裡面的是什麽人?有些則奇高,高聳入雲,猶如神殿一般,令人震驚到底要容納何物?無論大還是小,都顯得神秘莫測,更增加了他們想進入這裡的決心。
走了良久,廣益才住步。
“這裡就是試煉洞窟。”
他站在一個並不起眼的山洞前面,對這些少年說:“你們進去吧。”
少年們對望一眼,都有些惴惴不安。誰知道這個洞窟裡有什麽?但既然已來此處,又為的是什麽呢?他們鼓起勇氣,陸續走了進去。
這個山洞一開始很黑,但走進去不多遠,卻突然豁然開朗,裡面竟變得極大,一陣冷風吹過來,凍得大家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時值寒冬,他們穿的都不少,但這裡的風竟然冷的特別厲害,身上的棉衣好像擋不住似的,吹得透心涼。山洞的四周,全都是冰棱子,有的長幾米,森然若劍,有的則才不過指,如錐如刺。地面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白雪,遠遠地望不到盡頭,一直延伸到洞深處。
少年們互相望了一眼,顯然沒料到在試煉洞窟中遇到這一場景。他們猶豫地向雪層走去。突然,就聽嚓的一聲響,雪層被踏破,一人直向雪下跌去。一聲慘嚎響起,雪層下竟然也遍布著冰棱子,尖銳地朝上支著,那人一腳踏錯,跌在冰棱子上,這些冰棱子鋒利之極,霎時將棉衣割破,刺入了他體內。他大聲慘叫著,鮮血滲了出來,染的雪都紅了。
這一幕,嚇得別的少年臉色大變。他們小心翼翼地向雪層走去,再也不敢大意。但就算如此,踩在這些冰棱子上,無異於踩在鋼釘上。冰棱子隔著靴底,仍刺得他們難受之極。他們正艱難忍受著,突然,洞窟內場景一變,漫天雪層消失不見,竟變得無比熾熱起來!無數岩漿的細流從洞壁滲出,向下流去,在他們腳邊匯成條條熾熱的細流。有人誤踏進去,整條腳都快燒成了黑炭!他們剛才還冷的恨不得披上一條被,但現在卻熱的將全身衣服都脫掉。要不是試煉者中還有女性,他們肯定會脫光光的。但就算如此,岩漿仍然炙烤得他們難受之極。
有一個少年大叫起來:“我受不了啦!”
他捏碎了手中的竹牌。一道青光從竹牌上騰起,將他圈住,倏然消失不見。這像是觸動了某個暗示,更多的少年跟隨他捏碎竹牌放棄了試煉。
這個洞窟實在太可怕了,凍能凍死人,熱也能熱死人。他們已經確認,這裡的岩漿是真的,絕不是嚇唬人的幻象。若是落入其中,一定會被燒成灰。有些家境頗好的少年,便不想再冒這個險,反正就算不進入終南派,他們也照樣吃香喝辣!
就在退出呈滾雪球一樣蔓延時,突然,一人驚喜地說:“我感覺到了!”
當所有人都因極寒酷熱而痛苦時,隻有他面容很平靜。尤其是當岩漿出現時,他不但沒驚慌,反而神情驟然一震,似是若有所悟。隨著他這一聲大叫,他身周的岩漿中突然騰起一陣紅光,圍裹著他,離地向洞窟深處飛去。
洞窟穹頂,突然蕩起一陣雲光,上面出現了一個隸書的大字:“一”。
字跡維持了一會,方才苒苒消失。
這是否表示,有一人通過了試煉?
剩余的那些人全都精神一漲!有幾個人本想捏破手中的竹牌,見此情景,硬生生地停住了手指。這個人的通過,讓他們看到了希望!
他們本以為這個洞窟,就是為了折磨他們的。但此刻看來,在折磨之中,卻隱藏著通過的契機。雖然他們還不明白這契機是什麽,但隻要知道契機隱藏在這些冰棱岩漿之中,他們就有希望!
他們也全都壓抑住激動恐慌的心,學那人一樣,感受著周圍岩漿的波動。
就在此時,洞內場景又是一變。
一變卻變成一座濃翠茂密的森林,巨木參天,古藤蔽目,充塞滿整個洞窟。他們在森林中艱難地跋涉著,那些巨木古藤越長越大,向他們纏壓過來。空氣濕的就像是能擰出水來一般,呼吸變得艱難之極。但就在這麽嚴酷的環境中,卻突然有一人大聲說:“我感覺到了!”
隨著他這聲叫喊,他附近的巨木漾起一陣清光,圍裹著他,迅速地向山洞的深處飛去,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頂穹雲光再次閃現,這次變成了“二”。
而森林,也隨之轉換為一片茫茫的沙漠。驕陽似火,炙烤著整個大地。沙子熱的燙腳,讓他們跳了起來。他們隨即發現這座沙漠竟比他們想的還要可怕:沙漠中隱藏著流沙!隻要他們稍一走錯,可怕的流沙就會將他們吞沒!
就在他們摸索著前行時,有五個人陷入流沙中了。他們急忙捏破竹牌,總算是沒丟掉性命。但就在此時,卻又有人大喊“我感覺到了!”然後被沙漠中騰起的黃光卷起,飛入山洞深處。
他們究竟感覺到了什麽?
這是吳戒的疑問。
每一次有人騰空飛起,他都問自己。他也盡量學著別人,閉上眼睛去感覺,但是,他什麽都感覺不到。除了熱,就是冷,要不就是悶或者乾,別的他什麽都感覺不到。
看著同伴們一個個或捏破竹牌,或被雲光卷走,洞窟裡的人越來越少,吳戒的心就慌得越來越厲害。雪原變為岩漿,岩漿變為森林,森林變為沙漠,沙漠變為刀林,刀林再度變為雪原,顯然,這個洞窟中的變化已經輪過了一遍,人數也只剩下了一半,但,吳戒仍然什麽都感覺不到!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通過試煉的可能性,已經很渺茫了?
洞窟外,廣益道長仍閉著眼睛,他身邊,站著五位少年,都是喜形於色。他們就是高呼著有感覺被雲光卷出來的人。而那些捏碎竹牌自動退出的人,則被直接甩出了山門之外,而且全都昏迷不醒,等著親友來認領。那實在是丟人之極,無異於示眾。
而這五位少年,則通過試煉,有了加入終南派的資格。
廣益道長一點都不著急,仍靜靜地等待著。他雖然閉著眼睛,卻無比精準地估計著時間。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之後,他的眼睛終於睜開了。
他掃了一下身周,總共有八個少年。這個數字不算很差,也不算很好。而且,都是世家子弟,從小都受過良好的教育,再修煉起來事半功倍。當然,吳戒不在其中。他點了點頭。準備起身,帶著他們去見掌門。他突然“咦”了一聲,停住了腳步。
試煉洞窟中,竟然還有一個人!
廣益道長震驚地張大了眼睛。這怎麽可能?他負責入門弟子試煉這麽多年,沒有人比他知道試煉洞窟的威力了。這些雪原、岩漿、森林、沙漠、刀叢,都在虛實之間,是用大法力從別處轉移而來的。其中蘊含著極厚的五行靈氣,用來測試入門弟子的靈根。靈根好的人,會跟這些五行靈氣相感應,達到某種強度之後,則五行靈氣自行激發,將其傳出洞外。靈根不好或者根本沒有靈根的人,則無法激發五行靈氣。而這些五行靈氣強大無比,凡人根本抵受不住,往年的試煉中,從沒有人能撐過兩個時辰。
怎麽還有人仍在洞中?廣益道長驚奇之下,不由得打出幾道法決,他面前晃晃漾漾地出現了一塊鏡子般的精光,將洞中的景象映了出來。只見一人正奮力跟雪原搏鬥著,他的背上,背著一口黑鍋。
這個人,正是吳戒。
五行試煉境轉換了好幾次了,身邊的人幾乎都不見了,或放棄或通過。他心中的惶恐越來越重,因為他什麽都沒有感覺到!
難道,他不能通過了嗎?他要被淘汰了嗎?
雪原上的風越來越冷,似乎比開始時還要強上幾分。吳戒幾乎被凍僵了。他伸手入懷,握住了那塊竹牌。隻要將這塊竹牌捏碎,他就不必再受這份折磨了。
但是,他不能這麽做。
如果他沒通過試煉,他毫不懷疑,葉師一定會看著自己死在他面前,不會給自己解藥的。
他咬了咬牙,把手從懷裡拿出來。
他一定要通過!
不是他一定要這麽做,而是命運逼著他非如此不可。他不想死,他要活下去。
他望向了洞窟深處。他見到那些高呼有感覺的人都是被雲光卷著從那裡飛出去了,他知道,那裡就是洞窟的出口。
既然他不會有感覺,沒有雲光來卷他,那麽,如果他用自己的腳從那裡走出去,算不算他通過?
別人也許隻是想想,但吳戒真的這麽做了。
他一步步地,向那裡走去。
他整整走了兩個時辰。
雪原、岩漿、森林、沙漠、刀叢不停地轉換著,鞭打著他的身子。折磨越來越重,他的身體狀況也越來越差,但他沒有屈服。
有一股堅強的信念支持著他,讓他走下去。
那是他被葉師救出之後,在去往江陵的路上,他悟出的原則。他要活下去。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他不能再像個雜魚一樣死第二次。
他不能死在一顆毒藥下,死的這麽窩囊。
他曾經發過誓,他要重新進一次長安城,他要風風光光地進這座城。
那時,他感受到自己活下去的欲望是那麽強烈。他記住了那種強烈的感覺,並把他深深地烙印在心底。
此刻,他同樣有如此強烈的感覺。
他也有感覺!
有他自己的、獨有的感覺!
他感覺到了!
那是熾烈的、滾燙的求生欲望,就在他的心裡面。它不在雪原裡不在岩漿裡不在森林裡不在沙漠裡不在刀叢裡,只在他的心裡。他沒有從外界感應到它,是因為外界並不在乎他。外界不在乎他是不是活著。
外界認為他是雜魚。這個雪原這個岩漿這個森林這個沙漠這個刀叢認為他是雜魚,不配跟它們相感應,也不配走到洞窟的盡頭。所以它們阻止著他,吞噬著他,想將他重新打落雜魚的原形。
它們百般摧垮著吳戒的身體,但他的精神,卻前所未有地高漲著。
“我能活下去!”
他咬牙對自己說。
“我可是練過鐵砂掌的人!”
他跨過一道雪原。
“我可是嘗過野狗口水的人!”
他跨過一道岩漿。
“我可是死過一次的人!”
他跨過一道沙漠。
“我不會用你的,我要死,就死在這裡!”
他用力,將竹牌扔在地上。
這個動作,讓廣益道長的眉毛抖動了下。
他主持過這麽多次入門試煉,但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人。他從未遇到過能撐過兩個時辰的人,也從未遇到過自己將竹牌丟掉的人。
廣益道長注意到,幾次五行靈氣被他帶動著,卻最終又消散了。這意味著,他的靈根不足以激發五行靈氣,達到入門的要求。但他的這份堅毅,卻讓廣益印象深刻。
廣益本想要關掉試煉洞窟的,此時卻像是觸動了心弦,靜靜坐著看著鏡光。靜靜地看著吳戒一次次艱難地五行靈氣輪轉中受盡折磨卻始終不屈。
他靜靜地看著,又看了兩個時辰。
整整四個時辰,吳戒一直堅持著,向洞底走去。他身上衣服早就破爛,露出大半個身體。這使他幾乎凍僵了,身上布滿了傷痕,有些還非常嚴重。但他並沒有停步。
他挪動的非常慢,但他卻一點一點接近著洞底。
廣益一直靜靜地看著。旁邊的八人早就等的不耐煩了,但廣益卻動也不動。
終於,吳戒距離洞底隻有一步之遙。隻要他跨出這一步,他就能走出去。
走出去算不算通過?他不知道。
但是,他一定要走出去。如果他不能用別人認可的辦法走出去,那他就用別人不認可的辦法走出去。反正,他要走出去。
但就在此時,他的身體卻實在支持不住,身子一軟,摔倒在地上,昏迷過去。
廣益神色一動,忍不住站了起來,緊緊盯著鏡光。
洞底的確有個出口,五行靈氣形成的試煉境在出口處戛然而止,形成一條界限分明的線。線內,冰雪岩漿,線外,卻是正常的世界。
吳戒的身體,正好壓在這條線上,一半在線外,一半在線內。
他已經昏死過去,再也無法挪動分毫。
廣益慢慢走了過去,將他扶起來。
一股柔和的真氣從他指尖透出,鑽入吳戒的身體裡,激蕩著吳戒的生機。廣益卻不由得感慨,這個少年實在太能忍了!他身上的傷勢,就連廣益見了都有些驚心,但這個少年居然全都忍下來了。一忍就是四個時辰。
良久,吳戒哼了一聲。廣益拿出一枚丹藥,喂進他嘴中。這是終南派的療傷藥回春丹,雖然不足以讓吳戒身上的傷勢全都恢復,但讓他恢復些許精力,還是可以的。果然,回春丹入口不過多久之後,吳戒悠悠醒轉過來。他見到廣益,欣喜地說:“我通過了?”
他的眼睛是如此亮,身體卻是如此虛弱,讓廣益都有些不忍看他的眼睛了。但廣益是個很古板的人,古板就是講原則。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這次試煉是看自身靈根是否能與五行靈氣感應,達到入門要求。那些通過的人都是靈根足以引動五行靈氣,被接引出來的。你這樣走出來,是否算是通過,我不知道。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得需要稟告掌門,請他親自決斷。但是,恐怕希望不大,因為就算這樣也算,你也沒有真正通過,還差著半個身位。”
吳戒一聽,大失所望。
他整整受了四個時辰的折磨,就是為了接受失敗的命運嗎?
別人失敗還有另外的可能,但他失敗卻隻有死!
他必須要通過,但是,又有什麽辦法呢?
吳戒深深吸了口氣。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曾經,思考讓他贏得了葉師的歡心,讓他嘗到了投機取巧的甜頭。當力量無能為力時,思考卻有可能達到力量所不能達到的極限。但這種思考,卻必須是冷靜的、理性的,不能衝動,尤其不能先自己失了分寸。
但,這件事完全不由自己做主,再冷靜、再理性又有什麽用?
廣益:“那麽,我去見掌門去了。也未必完全沒有機會,他老人家隻要點頭了,你就可以通過。”
吳戒心中突然閃過一絲靈光!
他急忙伸手,將脖子上掛著的那枚真龍髓玉牌扯下來,塞到廣益手中:“求道長將此牌交給掌門,就說此牌主人求掌門收留。”
廣益詫異地看著吳戒:“你認識掌門?”
吳戒搖搖頭:“求道長慈悲。”
廣益對他印象還不錯,而且他所表現出的堅毅讓廣益也願意幫幫他,於是將玉牌接過來,說:“好吧,你們先在此等著,我去見掌門。”
說著,他匆匆進去了。
吳戒在地上緩緩坐倒。他的身體緊張得就像是一隻拉緊的弓,根本感覺不到疼痛。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我能不能通過?我能不能通過?我能不能通過?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嗡嗡震響著,讓他根本顧不得任何別的。就算刀斬在他身上,他都不在乎。
過不了多久,廣益道長匆匆回來,神色有些詫異:“掌門居然答應讓你通過了。難道你真的認識他?”
“咕咚”一聲,吳戒仰天載到,再次暈了過去。
他受的傷實在太重,聽到這個喜訊,心神一松,就再也支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