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戒下了轎子,手中攙扶著夭紅軟膩的小手,向紅杏樓深處走去。這待遇這排場,他還從沒經歷過,樂的骨頭都酥了三分。直到在夭紅的房間裡坐下,他才似乎清醒了一些,不禁皺起眉頭來:“我看我還是回去,把梅掌櫃也接過來好不好?”
夭紅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沒有意見。但你也知道我這裡是什麽地方,我可隻能給你免費一次。所以,你若從這扇門出去,就要花十兩銀子才能進來了。”
吳戒嚇了一跳,急忙熄了跟吳掌櫃同甘共苦的念頭。轉念一想,卻不由又糾結了。
“我該如何報仇呢?”
聽到“報仇”兩個字,夭紅的臉頰紅了紅,笑道:“你看這樣如何?你還沒吃午飯,我先讓他們上一桌席面,給你親自斟杯賠罪酒;然後,再親自伺候你洗個澡,我給你買了一身新衣服,你換上;然後,我再請紅杏樓裡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過來,大擺筵席,正式給你賠罪如何?”
吳戒第一個聽進耳朵裡的詞是“席面”。
席面!
這可是隔壁劉老爺家的仆人的二舅媽整天在他耳朵邊吹噓的,劉老爺富啊,富到自己吃個便飯都要上整桌席面!什麽叫席面?那要有酒有菜,有葷有素,有冷盤有熱菜,有湯有蘸的才叫席面!對於吳戒這種素面上放幾片菜葉子就很滿足的人來講,“席面”是個可望而不可求的詞。劉老爺家的仆人的二舅媽也是同樣的人,但講到“席面”時,仿佛也與有榮焉,自己也吃到了一般,唾沫星子噴得吳戒一臉都是,比席面上的菜還多。這讓吳戒對“席面”有了深刻的印象。
現在,他也能吃到席面了!
一想到此處,吳戒不由得立即瞪起了眼睛。卻突然,肚子裡咕嚕一聲叫,卻是因為太長時間沒有吃東西,一聽到“吃”字,肚子都開始著急起來了。
夭紅輕輕一笑。吳戒還沒來得及羞愧,第二個詞就鑽進了耳朵:“新衣服”!
天可憐見,吳戒什麽時候穿過新衣服?從今年的春節到去年的春節再到十八代祖宗的春節一直追述到吳戒剛出生的時候,他都沒有穿過新衣服啊!唯一的一件能算得上“新”的,就是他的腰帶,那是他趁人不備,從衣帽攤上偷的一條裁剩下的布條。剩下的也是新的不是?這讓吳戒沾沾自喜了很久。
新衣服!
他能穿上新衣服了?
光“席面”與“新衣服”,就讓吳戒萬萬不會拒絕,這時,他聽到了第三個詞:“有頭有臉”。
這麽多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都來見證他接受賠罪?那他不成了黑社會的老大了?那時他接過酒來,說一句:“咱們就此恩怨兩清,此後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日後江湖再相見。”大家一起舉杯,轟然道:“吳老大真是條好漢子!”風蕭蕭兮易水寒,風吹鼻涕鼻涕斷,那是什麽排場?什麽風光?
想到得意處,吳戒毫無形象地哈哈大笑,拍著大腿道:“好!好!好!就這麽辦!”
一陣炭灰隨著拍打從他的破棉襖破棉褲裡飄出來,嗆得他一陣咳嗽,打斷了如此快意的長嘯。
夭紅捂著鼻子,躲避著炭灰。
“要不,咱們先洗澡換新衣服?”
吳戒急忙搖頭:“不!不!不!先吃!先吃!”
開玩笑,好歹他也是從事飲食行業的,當然要將吃飯排在首要位置。
夭紅輕輕拍了拍手,一隊丫角小婢推門進來,流水價地將菜品擺在中間的桌子上。那是個寬大的八仙桌,比吳戒的床還要大。吳戒終於見識到了所謂的席面,果然菜品極多,把整個八仙桌都擺滿了!他實在太快意了,很想躺在桌子上,跟這些菜一起睡。睡飽了就吃,吃飽了再睡。什麽活都不用乾,不用炒栗子,也不用練鐵砂掌。
夭紅剛舉著筷子說了聲“請”,吳戒就撲了上去。他哪裡顧得上用什麽筷子?就用雙手!汁水淋漓地抓起一整隻燒雞,劈頭咬了下去。一整隻雞頭被他直接吞了下去,正卡在嗓子眼上,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去。吳戒抓起旁邊的魚湯,猛地一頓喝,才把雞頭帶下去。他顧不得喘息,甩開腮幫子就是一陣猛吃。他的身上傳來一聲細微的歡叫,小堅從他的肩膀上露出頭來,見到如此多的美食,頓時也眼睛一亮,用了個標準的跳水動作,在空中一個華麗的轉身,直接跳進了燒雞的胸腔。一人一螂一個從外面一個從裡面對付這隻燒雞,都是低頭猛啃,顧不上說話。正狂吃之間,吳戒猛然咬到一物,竟然比雞骨頭還要堅硬。而且還有一聲慘叫發出。吳戒納悶地從嘴裡把它摳出來,卻是小堅。小堅怒火中燒,兩根前爪甩開,劈頭蓋臉給他一陣耳刮子,又用一個標準的跳水動作,將戰場轉到了另一盤扣肉上。
這頓飯足足吃了半個時辰,桌上那麽多菜,差不多都吃完了,吳戒才停了下來。他癱倒在太師椅上,肚子鼓起一個非常誇張的球形。小堅躺在這個球形上,大肚皮的圓度絲毫不比武尊差。
整個過程,夭紅隻不過夾了一根菜心而已。她見吳戒停了,問:“菜品怎麽樣?”
吳戒艱難地回味著,說實話,他剛才只顧猛吃了,根本沒品出什麽味道來。良久才說:“有點……鹹。”
夭紅笑了:“那正好,喝了我這杯賠罪酒,潤潤嗓子。”
說著,她篩了一杯酒,親手送到吳戒面前。她的指甲上塗著紅紅的蔻丹,看去分外鮮豔。酒杯是極細的白瓷,裡面的酒液呈濃稠的琥珀色,就像是蜜汁一般,聞著就有股香味,分外誘人。吳戒嗓子中的確吃的有些乾,接過來一口就喝完了。他吧噠吧噠嘴,說:“甜甜的,還挺好喝的。再來一杯。”
夭紅:“一杯可不行,怎麽也得來三杯。”
吳戒:“那可就不行了。我還沒喝過酒呢,要是喝醉了怎麽辦?”
夭紅:“喝醉了,在我這裡睡不就好了?”
吳戒轉頭看了看,夭紅的房間實在太華麗了,簡直跟皇宮沒什麽區別。尤其是那張床,床上的被褥又軟又香,若是睡進去啊,可不知有多舒服。他這一想,心理壓力立即去了,左一杯右一杯,那酒實在好喝,不覺得的,一壺酒就全喝完了。
然後,吳戒就不記得發生什麽了。
等他再度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好在他吃了那麽多,倒是不怎麽餓。他拍了拍肚皮,那個誇張的大圓球終於消下去了。帶來的後果就是,他很著急。
他跑到後面的廁所裡好好釋放了一次,覺得身心通泰,狀態好到不得了,無論什麽仇,都能好好報上一報。
一回到房間裡,吳戒就立即看到桌上擺著的那件新衣服。
絲綢!
衣服上折射出的亮光,立即讓吳戒認出了它的材質。這是給他的衣服嗎?吳戒急忙撲了上去。那衣服實在太好太新,他反而覺得自己太髒了,不敢不摸它。吳戒從來不否認自己髒,他也從來不介意用自己的髒去汙染別人。但這要是自己的衣服,弄髒了可就不行了。這點小心眼,吳戒還是有的。
夭紅:“小少爺,現在我請你先洗個澡,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吳戒:“不拒絕,絕不拒絕!”
夭紅領著他進入了旁邊的耳房,那裡早就擺好了一個大木桶,桶裡冒著水霧,熱氣蒸騰的,上面還撒了很多乾枯的花瓣,聞著就有股誘人的幽香。
夭紅:“來吧,我伺候您洗澡。”
說著,就來脫吳戒的衣服。吳戒卻突然害羞起來:“別……別,我自己來。”
夭紅嗤的一聲笑了:“你到我這裡來報仇,卻原來還怕光屁股啊?”
這話說的吳戒更加害羞起來,推著夭紅:“你先出去。”
夭紅並未堅持,帶著笑容出去了。吳戒這才脫光了衣服,鑽到木桶裡。溫滑滾燙的水將他包裹起來時,他發出一聲暢快之極的呻吟。
不過他身上實在太髒了,水面上立即浮起了一層油膩,跟美麗的花瓣實在不協調。吳戒當然不管這些,撩著熱水使勁地搓著身上的灰,舒暢的直哼哼。
小堅也跳到熱水裡,翅膀抖著水,跟他一起洗著。
正洗之間,吳戒突然一把將小堅撈過來,驚訝地說:“小堅,原來你是這個樣子?”
原來小堅鑽進鐵鍋裡吃栗子,把身上弄得比煤還灰,吳戒一直以為它是黑色的,但此刻經過熱湯沐浴後,小堅身上的炭灰全都被洗去了,透出本來的顏色,竟然是極為明亮的金黃色。它的表皮上覆蓋著極為細密而繁複的花紋,遍布全身,翅膀上、爪子上、甚至連觸須的末梢上,都被這些花紋密布著,初看極為錯綜複雜,但再細看時,卻又隱隱遵循著某種規律,其中似乎又有某種奧義存在似的。小堅的頭雖然小,但上面竟然生著極為擬人化的五官,雖然特別細小,但又有種胖乎乎的感覺,分外惹人疼愛,卻又一點不顯得詭異、難看。無論怎麽看,它都似乎不是一隻蟑螂,至少跟別的蟑螂區別明顯。
吳戒:“小堅,作為一隻蟑螂,你長的也太不務正業了。”
小堅憤怒地盯了他一眼,又回去泡熱水澡去了。吳戒也沒在意,舒舒服服地洗完了澡。從木桶裡跨出來時,他都覺得自己足足輕了四五斤,不禁有些慚愧,原來的自己實在太髒了!
一跨出木桶,他卻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忘了把新衣服拿進來!
那麽,他就隻有兩個選擇:第一,穿著髒衣服去拿新衣過來換上。第二,光著屁股去拿新衣服穿上。前者是個穩妥的選擇,但是他看了看髒衣服,再看看自己洗的如此白的身子,頓時覺得再穿那被炭灰浸滿的髒衣是絕對絕對不能接受的。那麽,後者嗎?
他正猥瑣地想遛過去,突然,關上的門大開,夭紅托著那身衣服,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吳戒嗷的一聲叫,噗通跳回了木桶裡,卻被自己洗下的泥灰嗆了一口,差點翻白眼吐了出來。他慌亂地問:“你……你想幹什麽?”
夭紅:“伺候你穿衣服啊。你現是我的客人,不伺候你還伺候誰?”
吳戒慌忙搖手:“不不不,我不用你伺候,你快走!”
夭紅一臉無辜地眨著大眼睛:“為什麽呢?是有什麽東西怕我看到的嗎?”
吳戒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夭紅卻噗嗤一笑,把衣服放到旁邊的桌子上:“好啦,不要人家伺候人家不伺候就是。你穿好了就出來吧,我在外面等你。我還有東西要送給你呢。”
說著,盈盈一笑,飄了出去,還貼心地把門帶上了。吳戒有些惱火,他此次來明明是要再報仇的,可無論怎麽看,怎麽都像是送上門來給夭紅欺負的呢?
他恨恨地穿著新衣服。不過夭紅送的衣服實在太好了,他的怒意很快就消下去了。雖然他過慣了窮日子,沒見過什麽好東西,但這套衣服好的有些過分,就連吳戒也看出來了。外面那件湖綠色的長衫也就罷了,裡面那件月白色的褻衣,卻非同小可。褻衣材質的幼滑先不說,整件衣服竟然見不到一個針腳,竟似是直接織出來的。衣服呈極為細膩的白色,就跟最溫潤的玉一般,上面卻又用同樣顏色的絲線繡出一條龍,龍盤身曲爪,雲霧繚繞,將整件褻衣布滿。龍繡的極為生動,但因跟衣服一樣顏色,初看並不看的出來。吳戒本以為這是多此一舉,粉打在後腦杓上了,但當他穿到身上後,略一走動,那條同色之龍反射著光線,卻顯露出隻鱗片爪,宛如一條真龍在身上浮現隱沒一般,竟比五彩的絲繡還要絢爛。吳戒歎為觀止。隻不過如此精良的構思,卻穿在裡面而不是繡在外套上,這讓吳戒大惑不解。按照他的認識,錢就應該全穿到面上。
不過這套衣服還是讓他滿意到了極點。衣服不但華麗,而且貼身,就跟可著他的身子做的一般。他開門走出去,夭紅的眼睛不禁一亮。吳戒洗乾淨了之後,眉清目秀的,加之這一身衣服實在好看,頓時顯得如玉樹疏朗,芝蘭馥鬱,翩翩一個濁世佳公子,哪裡還有絲毫臭小廝的樣子?夭紅都不由得看呆了。
吳戒卻誤會了她的意思,忐忑地說:“我就說我一條賤命,哪裡配穿這麽好的衣服?肯定難看死了!”
夭紅這才回過神來,上前拉住他的手說:“我的好弟弟,哪裡有半點難看了?好看的不得了。姐姐竟然不知道你原來這麽好看。我看呀,連我們紅杏樓裡的姑娘們,都沒有你好看。”
吳戒聽了,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真的啊?你不是誑我的吧?”
夭紅:“當然是真的了。俗話說人要衣裝佛要金裝。這衣服這麽貴,狗穿上了都好看,何況你還是人樣?”
一句話說的吳戒翻起了白眼,差點給她噎死。不由大怒:“有這麽對客人說話的嗎?有這麽賠禮的嗎?有這麽不待見人的嗎?”
夭紅急忙說:“你看你看,跟你開句玩笑你就生氣了。我還有好東西要送給你呢。”
說著,她拿出一個錦盒。那盒子是金絲紫檀做的,古色古香的。打開來,裡面是一塊玉牌。玉身極為溫潤,隱隱似是透明一般,中間隱約可以見到一串紋路。但奇異的是,那串紋路竟像極了龍形,而且越看越像,越看越活,倒像是條極為細小的龍魂,被禁鎖在玉牌中一般。一旦風雷變幻,則破玉而出,飛舞九天之上。夭紅雙手將玉牌拿起,給吳戒掛在脖子上。
吳戒雖然是不識貨的人,但也知道玉是名貴之物。夭紅送自己幾件衣服也就罷了,再貴也有個限度。但玉就不一樣了,玉可是奢侈品啊!所謂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隻有君子才配戴玉。誰是君子?那可都是有錢有勢的大人家,哪裡是他這個狗都不如的窮小廝能戴的起的?他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夭紅姐,這我可受不起,你還是收回吧。”
說著,就要將玉牌拿下來。夭紅按住了他的手:“姐姐送給你的,你不要,是不是瞧不起姐姐?你若敢脫下來,姐姐可就要生氣了。”
吳戒無奈:“好吧。”轉念一想,又說:“夭紅姐,你還有什麽好東西再送我幾件,讓我多瞧不起你幾次。”
夭紅噗嗤一聲又笑了:“你小小人兒倒是能賺便宜。送你衣服送你玉牌還不夠?”
一面說著,她也疑惑不已。她在風塵中呆的久了,眼光自然非吳戒所能比。這塊玉牌質地極好,尤其是其中的紋路,更是千年難得一見。怎麽看都是價值連城之物,就算買不下紅杏樓,買下她來是綽綽有余的。劍先生為什麽要自己交給吳戒?
無論怎麽看,吳戒都不像是受得起如此貴重之物的人。
夭紅雖然不解,但劍先生的吩咐卻不容她拒絕,她隻有照辦。好在送別人東西也不是害他,她並沒有太大的心理負擔,隻是覺得有些怪異而已。
兩人正其樂融融之間,突然,外面傳來一陣喧嘩之聲。
“誰說我不能見夭紅了?大爺有的是錢,就是要睡這裡最紅的姑娘。什麽已給別人包下了?就算是被別人包下,大爺來了,也得給大爺讓出來!否則,大爺讓他腳斷腿折,趴在地上叫爺爺!”
從聲音中就可聽出,此人跋扈而暴躁,向來是唯我獨尊慣了,從來不許別人違逆他的意思。隨著話聲,夭紅的院子的門被粗暴地踢開, 一人闖了進來。他身上也穿著一件華服,但與胖公子的不同,乃是一件勁裝,身子雖然也很胖,但更多的是壯實,顯然武功頗有根基。他拿著兩個精鋼打造的雞卵般大小的圓球,捏在手中不住嘎嘎作響。他身後跟著幾名隨從,也都是勁裝快靴,神情威猛。
夭紅見這幾個人擺明了是來鬧事的,還不算很驚訝。紅杏樓哪年不見幾處這樣的事?若是怕了,生意也開不下去了。但目光一落在當中那人的衣領上,只見上面繡了一柄小小的金劍,不由得臉色大變,失聲驚叫:“金劍幫!”
吳戒見她這麽害怕,好奇地問:“金劍幫很厲害嗎?”
夭紅說:“要說很厲害也不是很厲害,江陵城中一直是龍遊幫的天下,早就把金劍幫排擠到了城外。但是出了江陵城,就是金劍幫的勢力范圍,龍遊幫雖然佔了上風,卻也消滅不了對方。金劍幫的幫主金老爺子手中一柄金劍,十幾年來從來就沒有敗過。就連龍遊幫的四大護法,也不敢說必勝。但……”
她眉中閃過一層憂慮。吳戒笑道:“聽你這麽說,金劍幫也不多麽嚇人,怎麽你這麽害怕?”
夭紅:“傻弟弟,金劍幫一直被排擠在江陵城外,這個金劍幫的幫眾,怎麽敢到這裡鬧事?而且也不見龍遊幫來出頭?難道……聽說金劍幫投靠了唐軍,難道唐軍已經打過來了,即將攻陷江陵城了嗎?”
一想到這種可能,她就更加擔心了。